书名:三生门

第71章:初心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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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慕容卿和蒋季元喝了个嘧啶大醉,确切来说,醉的人只有蒋季元而已。慕容卿微醺,听着他吟诗作对,怀古伤今。

    有道是人生岂得长无谓,怀古思乡共白头。

    慕容卿给足了银两,让秦楼的人送蒋季元回去。自己则提着两壶酒,踱步回都虞候府。

    北宋民风开放,虽然宵禁早有,但路上来来往往还是时常能看到人。此时扶柳依依,秦楼楚馆相争辉,让人流连忘步。

    慕容卿看着远处,藏于深山之中的菩提寺,心思微动,脚步不由得拐了弯。

    到达菩提寺的时候,已经是夜深花睡去。慕容卿轻功一提,进入寺内,循着记忆去了后院。

    后院满庭寂静,月光挥洒而下,只有孤影独行。桃花依旧林立,却是枯骨寒枝,不见团簇。慕容卿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锦囊,眼前似乎回到了当初桃花林中初相遇的场景。

    他挑了一处坐下,将其中一壶酒放在地上,执着另一壶独饮。

    本朝大文豪范仲淹曾在《苏幕遮·怀旧》写过一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慕容卿以往读起只觉得夸张矫情,如今方才知道,字字写实,甚至还觉得不够。

    对程紫英,他不是没想过放弃。只是“除却巫山不是云”,无论他如何做,终究只是更加明白她无人能取代。

    初入宫相见,他一心盼她出宫,嫁予平常人家,相夫教子,一世安稳。

    后听闻她出宫,心中苦涩,只能强忍不去打听任何消息来控制自己,却是差点酿成大错。

    如今她要嫁入天家,思及此,便是连一眼都不敢见。因为他自己,亦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慕容卿仰头,将酒倒入喉中,想醉,却偏偏是千杯不醉。

    慕容卿抽出腰间的“七星刀”,一时刀光剑影,人刀不分。最终还是刀鸣声引来了菩提寺巡夜的和尚。

    “施主,莫要伤及花草!”

    慕容卿收回“七星刀”,一时间刀芒尽消,煞气不在,桃林恢复平静。和尚松了口气,从刀气就能感觉出对方必定是曾杀人无数,只要不是想屠寺,一切都好商量。

    “施主可是有什么烦恼?”否则大半夜的,扰人清静做什么。

    慕容卿惭愧道:“抱歉,是在下打扰大师静修了。”

    和尚听他说话温雅有礼,也就彻底放下心了,看来这人还是讲理的,“施主这边请。”

    “不知慧明方丈可在?”

    “方丈今夜正好守夜,贫僧可以替施主问问。”

    “有劳大师。”

    和尚行了一礼,去见方丈。不一会儿,慕容卿就见和尚回来,请他去见方丈。慕容卿推门进去,恭敬地行了一礼,“打扰方丈。”

    慕容卿不见慧明回答,抬头,就见慧明正在打瞌睡。

    慕容卿:“……”

    叫了两声之后,总算将人叫醒。慧明方丈已经任菩提寺方丈二十余载,菩提寺香火时好时坏,断断续续,跟他为人有莫大关系。

    慧明如今已经年近七十,看了慕容卿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道:“原来是施主,别来无恙。”

    “方丈可还记得在下三年前相托的事。”

    慧明双手合十站起来道:“施主请随我来。”

    慕容卿跟着慧明方丈绕到后堂,黄色的幕帘掀开,香案上,是密密麻麻的牌位。上头无一不是写着“慕容氏……”

    慧明方丈道:“施主请便。贫僧就在外面。”

    慕容卿控制着情绪,“多谢方丈。”

    慧明方丈离开,独留慕容卿一人在里头。

    三年前,自从知道慕容家冤死的真相后,慕容卿就托菩提寺的慧明方丈为慕容一族上下超度。

    牌位上,不止有慕容家近两百口人,还有数万名冤死的将士。

    这三年来,每年初一十五,菩提寺都会为这些人诵经超度。只是除了慧明方丈外,没有人知道超度的对象是谁。

    慕容卿在团蒲上跪下,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他双眸大睁,发红,声音清朗,“慕容氏不肖子孙慕容卿拜见列祖列宗。今日,青远还要向数万将士请罪……”

    慧明方丈在外面睡了一大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可是慕容卿还没有从里头出来。

    慧明方丈起初以为他走了,看了一眼,才发现人依旧跪在里头。

    慧明方丈摇了摇头,诵经片刻,房间慕容卿从里头出来,“方丈。”

    慧明见他虽然一夜未睡,但眉目清朗,没有昨夜的混沌,“所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则万物皆不变。施主悟性极高,望能守住初心,便是功德一件。”

    慧明方丈亦看出慕容卿一生杀戮极重,且文武双绝,若是能从善便是世人之幸;若是遁入恶修罗,则恐怕要涂炭生灵。

    慕容卿行礼道:“多谢方丈点拨。”

    “阿弥陀佛。”

    慕容卿从菩提寺下来之后,便直接进了宫。到宫门口的时候,还看到秦瑄在着急张望。

    “大哥!”秦瑄看到慕容卿身影,立刻走上去,“大哥,不好了,受训的士兵打起来了,现在叫嚷着要走。”

    这些士兵是慕容卿和方琼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专门进行作战特训。因为长久不练,又耽于享乐,这些人对此次训练怨气极大,在忍过了半个月的初训之后,面对接下来强度更大的新一轮训练,一些人开始想要临阵脱逃。因为法不责众,这些人便挑唆其它士兵一起闹,才有了今天的混乱。

    慕容卿冷着脸道:“将那些要走的士兵一个个登记下来,剩下的人继续训练!”

    “好,登记下来之后呢?”

    “等着我。”

    “是!”秦瑄立刻跑去执行,丝毫不担心慕容卿会处理不了。但凡见识过慕容卿在军营的做法,就会知道这种担心根本是多余。

    慕容卿心中沉冷,抬着步子往宫里走。

    小六子远远地看到慕容卿过来,想打招呼,却觉得今天的都虞候好像和往常不同,挺吓人的。只能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都虞候。”

    慕容卿看了他一眼,眸色稍霁,“我找她。”

    小六子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他正犹豫,就听慕容卿道:“将这个给她,就说我等她。”

    小六子一看,正是当初被慕容卿“骗”走锦囊。

    “这个就行?”小六子疑惑,好歹得说地方吧。

    慕容卿笑容淡淡,“嗯。”说完,他转身便走。

    小六子眼看人要走,连忙跑进去将锦囊交给程紫英。程紫英看着锦囊愣了一下,“他……”

    “都虞候说他等你。”

    程紫英攥紧锦囊。

    “姐姐?”

    程紫英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小六子见她一动不动,心中难免抱怨,这个都虞候,也不说清楚地方,万一紫英姐姐猜不出来怎么办。

    程紫英摩挲着锦囊,心思百转,最终,将锦囊收了起来。

    小六子拔头看了好几次,都没有看到程紫英从里头出来。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程紫英会轻功,所以从其它地方出去了。

    小六子折回去,又敲了敲门,推进去,就看到程紫英依旧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小六子细声道:“姐姐可要我去问问都虞候?”

    程紫英愣了一下,“问什么?”

    自然是地点。

    程紫英似乎猜到他所想,道:“不用了。我想休息一下,不要让人来打搅我。”

    “好。”

    小六子关上门,心道,姐姐和都虞候果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慢着,这么一来,说明姐姐是不想去见都虞候了?

    慕容卿在桃花苑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想到她是有意不见自己,一时心冷,面更冷。

    练武场里。秦瑄看着那些嚣张在旁边大声说话,坐在地上嬉笑,影响操练的士兵,恨不得一刀一个剐了,正恨得牙痒痒,就见慕容卿冷着脸走进练武场。

    他走进来的瞬间,一片寂静。坐在地上的士兵忍不住站起来,不敢看慕容卿的脸色。

    一个坐在高台上的都头见此,阴笑嘲讽道:“好一个殿前司都虞候,不过见面不如闻名。”

    慕容卿看着他道:“你是谁?”

    那兵头面上狰狞了一下,从高台上跳下来,道:“我叫吴有兵,不才,也是个步军都头。”

    秦瑄小声在慕容卿耳旁道:“前段时间他请假回乡,所以将军没见过。他本是步军司小都头,此次操练人员重新编排,他相当于被卸了职,心中不满,所以带头闹事。”

    禁军下辖殿前司、马军司和步军司“三衙”,其下各设正副指挥使和都虞候。其中正副指挥使非必要存在,只有在执行特殊任务或天子有需要时才会任命,平常以都虞候为首,以指挥(营)为禁军基本调度单位,下设“都”,每“都”通常为一百人,为基本作战单位。

    按理说,“三衙”独立,慕容卿身为殿前司都虞候,是无权调度步军司人马的,但此次训练是兵部主导,“三衙”出人,慕容卿担当总教头,所以也算明正言顺。

    现在,吴有兵称慕容卿为殿前司都虞候,却不叫他总教头,足见其中的傲慢和不满。

    慕容卿眉目发冷,凌厉道:“来人!将他抓起来!”

    吴有兵怒道:“慕容卿,你凭什么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