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卿看了看她的眼神,笑着,将她的茶杯拿过。拿过茶杯的时候,两人手请碰,程紫英不自在地松开。
慕容卿笑看了她一眼,将茶倒好,放到她面前。
程紫英却是不肯喝了。
喝饱了。
慕容卿见她不喝了,也放下茶杯道:“既然茶不喝了,也该说说我们的事了。为何不肯来见我?”
程紫英沉默不语。
慕容卿道:“若是我有办法令程尚书免于一死,你能否答应我,不嫁入天家?”
程紫英怔怔地看着他,口张了张道:“你有办法救我爹?”
“终于肯看我了?”
程紫英别开头。
慕容卿苦笑,要救程象德并不难,慕容家一案如今根本无人提起,程象德其实就不至于罪无可恕。虽说保不住官职,但保住性命却是没问题的。
而往后,即便慕容家的案子有机会再被提起,彼时风头已过,程象德早已致仕,也不会获罪。
只是放过程象德,对于慕容卿来说,需要莫大的定力。
而这一切,程紫英自然是一无所知。程象德背叛慕容沛,残害慕容家满门之事,多数朝臣也无从得知。
这其中自然跟宋徽宗刻意压制有莫大关系。
慕容卿甚至要可笑地苦中作乐,官家现在不愿意任何人提起慕容家一事,倒是反而给了他和紫英机会。
“怎么救?”程紫英问。
慕容卿道:“若要论罪,两淮之事蔡京主导,李彦行凶,你父亲不过是从中协调。若是他肯招供,说出所有知道的事,官家念在他多年老臣的份上,自然会网开一面。”只是到时候李彦必死无疑。
程紫英道:“可是我爹说,他已经将所有都告诉太子了。”
“并未。”慕容卿道:“两淮之事最主要的是在于那批消失的税银。只要你爹肯说出税银所在,必定能保住性命。”
程紫英点头,的确,她爹只招了李彦和蔡京等人,并未提及那些税银。
这些,是程紫英去天牢的时候程象德告诉她的,可是如今,慕容卿也一清二楚,程紫英不由得道:“你是太子的人?”
慕容卿道:“我的确在帮太子,不过救你爹一事,与太子无关。”只是因为你。
程紫英别开眼,道:“兴许我爹爹也不知道那批税银所在,否则,必定早就说出来了。”
“是吗?”慕容卿嘲讽道:“又或者,他只是更想能通过你保住官职,甚至位列三公。这样一来,便无任何风险。”
招出税银所在,便会彻底得罪郓王。程象德一生算计,自然会找一条最轻松安全的路。
程紫英被他的话刺痛,但依旧道:“都虞候,他是我爹,希望你说话自重!”
“他若不是你爹,早已……”
程紫英看着他,“早已什么?”
慕容卿喝了口冰冷的茶水,道:“你还未回答,若是程尚书能免于一死,是否能不嫁入天家。”
“我嫁不嫁入天家,与你何干!”程紫英道。
“自然有干系,”慕容卿看着程紫英道:“莫非你忘了,我们早已有婚约在身。若是你嫁入天家,就是欺君之罪,到时候不止是你我,程家满门都会获罪。”
慕容卿其实这话有些危言耸听,毕竟宋徽宗若是知道这事,更有可能是会压下。但若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事,后果自然就严重了。
程紫英咬牙道:“慕容卿,你到底想怎么样!别忘了,当初悔婚的是你!”
“我并未悔婚,”慕容卿将茶杯放下,灼灼看着她道:“只是延迟婚期而已。”
程紫英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卿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又提起他们的婚约,又说什么延迟婚期。
程紫英又怨又怒,又不甘。
慕容卿道:“我等你的回答。若是想明白了,就将锦囊还给我。”
“等等!”
慕容卿站住。
程紫英看着他,只是坚定道:“我要去刑部。不过你别多想,不是因为你,我对入宫为妃不感兴趣,没不打算为难自己。”
慕容卿点头道:“好,我让秦瑄陪你去。”
程紫英冷淡道:“多谢。”
慕容卿起身离开。他走后许久,程紫英才缓缓放开紧紧抓住桌子的手,指尖的痛觉传来,她才有真实的感觉。
第二日,程紫英跟着秦瑄去了天牢。秦瑄见她憔悴不少,开口道:“程姑娘,你也别太伤心了,其实你爹根本不值得……”
“秦副将,他是我爹。”
秦瑄耸肩,不再说话。是你爹,可是你爹还杀了别人的爹呢。“程姑娘请吧,不过别太久。”
“多谢。”
程象德看到程紫英前来,欣喜道:“紫英,怎么样?官家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爹,我给您带了些吃的过来。”
见她闭口不答,程象德着急道:“现在爹哪里还有心情吃这些,官家打算让你什么时候入宫?什么品级,有没有封号?以官家对你的喜爱,说不定你能位列贵妃,到时候爹爹就是国舅了。”
“爹,我不想做妃子,不想要什么品级和封号,”程紫英看着程象德道:“我只想和爹爹找一处地方平静住下,让爹爹安享晚年。”
程象德顿时板起脸道:“紫英,你在说什么傻话!莫非你没有跟官家说,爹爹如今都朝不保夕了,还谈什么安享晚年!”
程紫英道:“爹爹是清楚知道的,女儿并不想入宫为妃。”
“难道为了爹爹,你也不愿意吗?!”
程紫英摇头道:“就算我不入宫为妃,爹爹一样可以保住性命。朝堂纷争这么多年,爹爹也该收手了。”
“放肆!紫英,你怎么敢对为父这么说话!”程象德板着脸,冷声道:“这三年是我太纵容你,才会让你变成这个样子!嫁入天家有什么不好,多少女子求而不得,你却不知感激,枉费爹爹煞费苦心将你送入宫,更对不起官家对你的怜惜!”
程紫英虽然已经知道三年前开始的种种都是父亲和官家联手设计,但是如今亲口听说,才知道万箭穿心的滋味。
程紫英道:“是女儿不孝,辜负爹爹的好意。爹爹若是愿与女儿归隐,便说出税银之事;若是不愿意,女儿也会陪着爹爹一起,下辈子再报答爹爹的养育之恩。”
“你个不孝女,你难道想眼睁睁地看着爹爹被处死吗?!”
“就算我嫁给官家又如何,爹爹与我依旧免不了一死,”程紫英道:“难道爹爹忘了,我已经有婚约在身吗?就算其他人不知道,爹爹与我却是一清二楚的。”
程象德道:“这一切都是慕容卿那个畜生教你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当初就该杀了他,也就绝了你的念想!”
程紫英听着程象德说这种话,更是心如刀割。
她一向仁慈清廉的父亲,竟然随随便便就要杀一个人。
“爹,女儿先告辞了,有机会再来看您。”
程象德连声大骂程紫英不孝,不断咒骂慕容卿。只说当初不应该放过他云云。程紫英听在耳朵里,难受万分,也无法再去想这背后的深意。
程紫英走后,秦瑄走入牢房,看着程象德道:“老贼,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悟,你这种人,死上千次万次都不足为息!”
虽然当年宋家是被李彦派去的人灭口的,但是如果没有程象德从中告密出卖,宋家满门也不至于被杀。
秦瑄对程象德的恨,虽然不比慕容卿深,但是也是恨不得他早死。
对于秦瑄来说,慕容家的事就是他的事,甚至比宋家的事更重要。因为当年他父亲,宁可赔上宋家满门都要救慕容家,可见其中的情义。
程象德恶毒地看着秦瑄道:“宋远山这人就是太迂腐,唯慕容沛马首是瞻,连带着他的儿子也不开窍。当年若是他肯听我的话投靠郓王,宋家今天指不定何等风光!你要很的人不该是我,应该是慕容卿!是他,害死了你宋家满门!”
“闭嘴!”秦瑄狠狠一脚踹在门上,“你没有资格提我大哥。程象德,老子告诉你,只要慕容家的事情一出来,到时候你就等着死吧。你死的时候,老子一定会亲自送你一程!”
程象德狞笑道:“慕容家的事?宋家小子,你真是太天真了。难道慕容卿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程象德看着秦瑄,心肠恶毒地想出了一计,“慕容卿喜欢紫英,而我是紫英的父亲,你以为他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吗?事到如今,慕容家的事情还没有被揭开,你以为是谁的原因?”
秦瑄怔住。
自从蔡京被抓之后,他一直在等慕容家的事曝光出来。可是,如今大半个月已经过去,却已经没有半点风声。
而他大哥,也是绝口不提。
程象德见他动摇,又继续道:“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慕容卿决定不提慕容家的事,这是他亲口告诉紫英的。刚才紫英来,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可笑宋家小子你,还一厢情愿地为慕容家卖命,哈哈哈哈!”
“你胡说八道!闭嘴!”秦瑄虽然这么说,但是从他的愤怒中,分明可以看出,已经是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