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手被抓得生疼，也顾不上，立刻派人飞奔去传达。
程紫英折回文德殿，迎面碰上正从殿内出来的梁师成。梁师成看了眼程紫英手上的鲜血，道：“官家要见你。”
程紫英将手藏在袖内，低声道：“是。”
程紫英跟着梁师成进去的时候，郓王正在殿后写旨，看到程紫英进来，还有些意外。
程紫英低声道：“奴婢拜见官家。”
宋徽宗道：“快起来。朕本还打算今日去看你，不想你倒先回来了。”
程紫英道：“奴婢已经无碍，理应回来当值。”
宋徽宗笑着道：“那朕就许你永不当值！紫英啊，三年前朕一见你，就觉得你与寻常女子不同！”
“奴婢不敢当此评价。”
“朕说你当得就当得！”宋徽宗面带笑容从龙椅上下来，站到程紫英面前，程紫英忍住后退的冲动。
宋徽宗看了她低下的头一眼，抬手，试图握她的手，程紫英强忍着，却在触碰的瞬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宋徽宗面色顿沉，目光阴冷。
程紫英连忙道：“官家，此处不宜……”
程紫英没说完，宋徽宗已经又伸出手到她面前。程紫英咬牙，将藏在袖子中的手伸出。
淋漓鲜血。
“怎么伤得如此重！你是因为这个，才拒绝朕？！”宋徽宗说完，不等程紫英回答，又连忙道：“叫御医！”
程紫英连忙道：“官家，只是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宋徽宗见她这么说，更是心疼，小心看着道：“这女子的手向来金贵，不可轻视。”说着，宋徽宗已经让梁师成去催促御医。
太医院吴院士来了后，看到是程紫英，心中难免觉得古怪。上次就是官家亲自下旨，要他去看望这个婢女。
此次又是如此。
按照多年经验，若是无意外的话，这位前户部尚书千金，恐怕不久就要位列后宫了。
吴院士将伤药拿出，吩咐了怎么用药后，宋徽宗便亲自上手。文德殿内如此做派，吴院士也是第一次看到，只能是守好本分，其余的不去多想。
吴院士走后，宋徽宗替程紫英涂好药，看她立刻伸回去的手，只当她是害羞，笑着道：“几日前你与朕说的话，今天朕可当问？”
程紫英面对此时的宋徽宗，打从心底泛出寒意。她用着极大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颤抖。
“回陛下，爹爹有话要呈予陛下。”
宋徽宗笑着道：“你爹的事我们往后再谈。你知道，朕对你一向宽厚，所以你想说什么都尽管说。朕，听着呢。”
若是以往，程紫英对这话必定深信不疑，因为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可是如今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位自诩尧舜的帝王，心中只允许一个答案。
“奴婢……”
“启奏陛下，方尚书有紧急军情禀告。”
殿外，小六子的声音响起，程紫英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宋徽宗不满，但是毕竟是紧急军情，只能先作罢，道：“紫英你先出去，让方尚书进来。”
“是。”程紫英匆匆离开文德殿。
方琼快步进来，跪下，双手将一份奏折递上道：“启奏陛下，张将军自前线传来消息，金国已经攻陷辽国西京，天祚帝耶律延禧、被围身亡！”
宋徽宗震惊道：“什么，你说耶律延禧死了？！”
“是张将军从辽国获得的消息。”方琼心中凄沉，声音有些微哑道：“如今耶律大石和众大臣在南京拥立耶律延禧堂叔耶律淳为帝，封天祚帝为湘阴王，并向金国递交了降书！”
宋徽宗还震惊于耶律延禧的死讯中，又听到辽国向金递交了降书，惊愕之下，又急又怒道：“耶律淳为何要向金国递交降书！他好大的胆子，置我大宋于何地！”
辽国以往是大宋的附属国，辽国如今向金国递交降书，无异于是背叛大宋。
方琼道：“金国多次大败辽国，如今辽国朝内混乱，金兵又兵临居庸关，南京城岌岌可危，耶律淳贪生怕死，故一上位便递交降书！”
宋徽宗没想到金辽两国的战斗如此迅速。
事实上，张叔夜定期都会将辽金两国的战况上奏，但是宋徽宗从来不怎么在意，最近的几份情报更是未曾打开过。
“耶律淳实在是不知廉耻！”宋徽宗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
方琼道：“陛下，耶律大石亲笔写了一封信，要张将军递交给陛下。”
“什么信？”宋徽宗从方琼手中拿过信，疑惑看了一眼，拆开，皱眉道：“耶律大石希望朕出兵居庸关，解除南京城危机。”
方琼道：“辽国为我大宋之屏障，若是辽国真为金国所占领，恐会对我国土造成威胁。”
到底要不要出兵相助辽国，这个问题之前已经争论过。如今宋徽宗再听到，只觉得头疼。可是如今辽国岌岌可危，宋辽两国檀渊之盟百年，若是真眼见辽国灭亡，实在是说不过去。
宋徽宗摆手虚弱道：“容朕想想。”
方琼欲言又止，心中叹息一声，只能先行告退。郓王本是正拟旨，因为这事，也被宋徽宗请出了文德殿，杀慕容卿的事只能暂缓。
郓王几乎要怀疑，方琼是故意在这个时候进来，打乱自己的好事的。
郓王走出文德殿，看到了正在偏殿一脸焦急等候的程紫英，正要走过去，一个小太监就过来轻声道：“王爷，懿肃贵妃要见您。”
“可知母妃找本王何事？”
“小的不知。”
郓王只能先去见懿肃贵妃，刚进宫门，懿肃贵妃就让所有的婢女都下去，紧闭宫门，“母妃问你，你父皇是不是打算将那个程紫英纳入后宫？”
郓王有些讶异，笑着道：“母妃消息怎的如此灵通，儿臣自愧不如。”思及方才文德殿内的人，郓王大概有了人选。
懿肃贵妃咬牙道：“我早知这个程紫英不能留！偏偏那个假仁假义的皇后非要留着！”
“父皇也未必一定会娶她。”
懿肃贵妃道：“你父皇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看上的女人，必定会千方百计弄入宫中！我本以为这三年，程紫英总会有差错，你父皇也就死了心，不想这个丫头，倒也是有心机的！”
郓王对程紫英的印象却和懿肃贵妃不同，老实说，若不是程紫英以往与太子的关系比较近，他或许也会动些心思。
加上之前她帮柔福的事……
不过如今，既然知道父皇对她的心意，他就断然不可能和程紫英再扯上关系。
“母妃也不用心急，父皇对母妃一向重视，程紫英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郓王想起文德殿的事，又道：“况且我看程紫英也未必愿意。”
懿肃贵妃笑容诡秘道：“她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母妃是何意？”
懿肃贵妃冷笑道：“既然知道你父皇心思，母妃怎么能一点准备都没有。你且看着就是。”
郓王自来知道自己母妃手段，只是此时也猜不透。
郓王走后，懿肃贵妃立刻命人准备酒盏吃食，再派人去文德殿请宋徽宗过来共饮。
宋徽宗此时为金辽两国的事心烦意乱，懿肃贵妃的邀请正中其怀。
——
方琼从文德殿出来后，立刻去东宫见了太子，商议联辽抗金的事。
本来此事应该等韩忠彦当上右相之后再提的，不想耶律延禧居然突然战死，新帝耶律淳一上位就递交了降书。
辽国岌岌可危，大宋亦是面临唇亡齿寒之威胁。
太子赵桓道：“方尚书放心，此事本宫知道怎么做。青远入狱前提过，务必要联金抗辽。”
方琼意外，“太子可知为何？”
赵桓道：“都虞候说，目前我国兵力羸弱，若是联合金国打击辽国的话，金国必定会知我兵力情况，届时辽国一旦灭亡，金国就会挥兵北上，威胁大宋；但若是联辽抗金的话，辽国只要存得尚息，金国就必定会跟辽国周旋，大宋就能暂保太平，而趁此时机，大宋加紧练兵，就不必再怕金国威胁！”
“不错，正是如此！”方琼道：“所以太子，此次我们务必联合所有人之力，说服官家联辽抗金。”
赵桓对方琼道：“方尚书有什么对策尽管提，本宫与耿先生，必定鼎力相助！”
听到这句，方琼心中十分触动，由衷跪下道：“有太子这句话，老臣心中甚慰，太子请务必一直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赵桓连忙扶起方琼道：“方尚书不必如此，这不过是本宫分内之事而已。只是方尚书，联辽抗金之事固然重要，都虞候之事也别忘了。”
方琼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太子心性竟这般纯良简单，能想国之大事，却也不忘忧心小事，此两者孰轻孰重，在太子心中恐怕无多少差别。
方琼道：“太子放心，微臣已经想好了对策，务必会将都虞候救出来。”
赵桓一听，顿时就放心了，当即提笔道：“本宫这就亲笔书信一封，有了这封信，凡是本宫的人，方尚书都可以放手去用。”
“多谢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