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急急忙忙在殿中跪下，看到请愿书的时候，忍不住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冷汗。
“朕问你，这可是真的？”宋徽宗沉着脸指着禁军的请愿书。
高俅高呼道：“是，可是卑职与此事毫无干系，陛下明察。”
“退下！”
宋徽宗冷眼扫过方琼和赵桓，最终又将目光落到了王黼身上。在不杀慕容卿这件事上，王黼也上了奏折。
王黼见宋徽宗的目光，不禁生出几分寒意，只是奏折已经上了，再改已经来不及，只能站出来道：“请陛下息怒，都虞候之事，的确还有许多尚待详查的地方。”
王黼说完，他的同党也紧跟着出来求情。
一时间，竟然有半数以上的朝臣认为慕容卿不该杀。
赵桓眼看时机难得，立刻大胆站出，将昨日在文德殿说的事又在朝会上说了一遍，最终跪下道：“父皇，儿臣愿以性命作保，慕容家绝无谋逆的可能，都虞候更是对朝廷忠心耿耿，请父皇明鉴！”
这番话一出，群臣震惊，就连方琼也不意外。
太子这番话，相当于将自己的命运和慕容卿绑在了一起，若是慕容家有半点差错，太子之位必定不保。
宋徽宗看着赵桓，那目光几乎是要恨毒了。
他如何能想到，一向懦弱无能的太子，如今居然敢在朝堂上公然和自己作对。是什么时候他有了这样的胆子，又是何人在背后指使他？！
慕容卿！
宋徽宗细细思量，太子的变化，竟然是从慕容卿回来之后开始。
宋徽宗心中杀意凛冽，面上沉着道：“正如太子所言，慕容家一事尚有诸多疑点，而刺客之事，朕也不愿相信与都虞候有关。将慕容卿放出死牢，暂时革职，等查明之后再另行安排。”
“谢父皇！”
“陛下明鉴！”
赵桓脸上难以抑制的欣喜，但在触及到宋徽宗的目光后，又连忙闪躲和掩饰。思及自己做的事，虽然不后悔，但是终究还是害怕。
之后朝会本应该再商议联金灭辽的事，不过宋徽宗在听及让慕容卿当先锋的请命后，便搁置了此事，直接宣布退朝。
退朝后，太子立刻就去了刑部。
方珍看着太子匆匆的背影，对着方琼道：“方尚书觉得如今太子如何？”
方琼捋了捋胡子，道：“可期。”
方珍笑了笑，大步走出了皇宫。
刑部。
太子到的时候，郓王的人还围在外头，曹晟听闻官家命令后，毫不客气地就命人将他们都撵走。刑部的衙役对他们本就诸多意见，此时有了命令，动起手来自是不用顾虑。
慕容卿看到太子灿烂的笑容，眸中笑意浅浅，鞠躬道：“多谢太子相救。”
赵桓拍着他的肩膀道：“青远何必跟本宫客气！你能出来，也不全是本宫的功劳。”说完，他低声道：“张将军和方尚书他们也出力不少，没有他们联合边关将士还有朝中大臣，本宫一人之力也无济于事。”
虽然这段时间赵桓多了不少支持者，但是论起来，在朝中还是少数。
慕容卿走出刑部，外面秦瑄柳叶等人早就已经咧嘴等着了。看他出来，秦瑄上前抱住道：“大哥，你没事太好了！”
柳叶在一旁耿直道：“张将军说了，将军离没事还尚早，叫我们不要得意忘形。”
秦瑄踹了他一脚，“要你多嘴！”
柳叶闪开，耿直脸看着慕容卿道：“知道将军没事，大家都很高兴，府里备了酒菜，就等将军回去庆祝。”
慕容卿道：“不急，先随我去一趟练兵场。”
慕容卿刚才从太子口中已经知道，这次他能够平安无事，多亏了这些将士的性命作保。
若不是在求情书的压力之下，官家不会这么容易妥协。
练兵场的人听闻慕容卿没事后，练起来也更加起劲。若是慕容卿真的被斩，他们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也会一泻千里。
毕竟，慕容卿的下场正在验证本朝的一个定律：武将都不会有好下场。
慕容卿去了练武场并未说什么，看着整齐的队列，开口第一句话依旧是，“继续操练！”
“是！”声音震耳欲聋，却多了一些不同以往的士气。
慕容卿离开皇宫前，回头看了一眼巍峨起伏的宫殿，才弯身进了马车。秦瑄看了柳叶一眼，柳叶这回学聪明了，直接道：“程姑娘的事要说你说，我是不会说的。”
秦瑄气得恨不得再给他一脚。
都虞候府里，一片热闹。慕容卿这次回京，带了十二个亲信回来，除了秦瑄和柳叶这两个左右副手之外，还有十个生死之交的兄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慕容卿看着秦瑄和柳叶等人的闹腾，面上笑着，独自斟饮。
闹腾得差不多，秦瑄便让柳叶带着人撤了。秦瑄拿着一壶酒，坐到慕容卿身边，将酒壶递到慕容卿面前道：“大哥，我向你认错，要不是我冲动，不听劝，也不会害大哥出事。”
慕容卿笑了笑，拿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现在不是无事了。”
秦瑄仰头将酒壶喝了个见底，放到桌上，站起来道：“大哥，你打我一顿吧！是我混账，差点害死了大哥！”
慕容卿坐着，看着他面上的悔懊和愤怒，半响，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他的声音清朗，透着几分悠远，“义山，你拼死都要为慕容家洗清冤屈，为兄有什么资格怪你？比起你，我不过是慕容家的不孝子孙。”
“不是这样的！大哥有自己的考虑，不像我一般鲁莽！”秦瑄懊恼道：“入宫之后，我一直在拖累大哥。”
慕容卿笑着看他道：“军中有‘百步穿扬’神箭手的秦副将，何时也变得这般谦逊了？”
秦瑄眼中的眼泪差点没下来，他仰头咬牙道：“大哥，我们回边关吧！在那里，我们可以奋勇杀敌，不用顾虑，我也绝不会拖累大哥！”
慕容卿示意他坐下，笑了笑道：“回不回战场，如今我们说了不算，要看官家的意思。”
秦瑄道：“联金灭辽的战书已经命人派去给金太宗完颜晟了，一旦正式出兵，大哥与我必定要回到战场！”
慕容卿听到“联金灭辽”四个字微微叹了口气，道：“知道朝廷会派谁出任监军吗？”
本朝重文轻武除了表现在朝堂上之外，战场也是如此。打仗时，指挥权往往落在朝廷派来的监军手中，而武将只负责领兵打仗。
以平定宋江起义为例，便是以高俅为总指挥，张叔夜负责领兵平定，期间若不是张叔夜威望过人，领兵神勇，将高俅在指挥上的错误进行弥补，在平定宋江起义上，必定也会落入像平定方腊一样的失败结果。
秦瑄也叹了口气，坐下道：“方尚书曾经上书，请求出任监军，但是官家没有批准。”
慕容卿摇头道：“此次太子和方尚书为了救我联手，必定会惹官家不悦，方尚书出任监军一事几无可能。”
秦瑄道：“方尚书也是这么说的，方尚书说，此事，多半是落入郓王之党手中。毕竟，联金灭辽一事，也是他们提出的。”
慕容卿没有说话，只是喝了一口酒，安静半响，他开口，“她怎么样？”
秦瑄怔了一下。
“说。”慕容卿下意识攥紧酒杯，他出来后，并未看到她，也没有听到她落难的消息。
秦瑄道：“程姑娘被官家关了禁闭，发生了何事我也不清楚。当日小六子来传信，说官家要杀大哥，我便通知了方尚书，之后便都忙着营救，直到方才才知道程姑娘被关了禁闭。”
“程象德为何突然被杀？”
秦瑄想起这事，皱眉道：“说来也怪，官家之前并未流露出要杀程象德的意思，突然就将人斩了，之后就传出要杀大哥的消息。这事方尚书和太子也说过，但是都未知道原因。”
慕容卿眼前暗了暗，聪明如他，几乎是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关键。
“我入宫一趟。”
秦瑄愣道：“可是大哥现在被革职，如何入宫？官家如今恐怕不愿意看到大哥。”
慕容卿起身，往外走，秦瑄连忙跟上，可是刚跟上两步，慕容卿已经没有了身影。
这分明是用上了武功。
难道，大哥是要夜闯皇宫？！
秦瑄心急，但是也知道自己除了在射弓方面胜过慕容卿外，其它的远远不及，跟上只会帮倒忙，无奈只能留在府中等待。
另一旁，程紫英透过小六子的口，知道慕容卿被放出来的消息后，连日来压着的心惊胆战终于可以松开。
程紫英坐靠在门上，将脸埋入两膝之中，无声痛哭。
小六子听到里头压抑的哭声，小声道：“姐姐想开点，如今都虞候没事，总归是个好事。程尚书的尸骨我已经在想办法买回来了，等办妥，必定会替姐姐好好安葬，也算是尽点孝心。姐姐千万好好休息，官家不愿见姐姐憔悴的样子，这一点……姐姐是知道的。”
程紫英渐渐地止了哭声，只是依旧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