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你见过那副《树》的油画吗？”
“那面墙会在夜晚显示出记号，你知道吗？”
薇薇安觉得有点无力。她问了很多。但这个叫海伦的女人似乎并不打算理她。
自顾自地蜷缩在那里，喃喃看着雨。
就在那一刻，海伦低头。薇薇安忽然看到，她的后颈好像有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竟然是黑色的蜜蜂。
可刚刚明明还没有。
怎么会忽然出现呢？
难道是……沾了雨？
用了特殊涂料画上去的。一沾雨水，才会显现出来。
薇薇安倒吸一口凉气，“……海伦，是菲利普让你下雨的时候，在外面等他的吗？”
看来那个纳粹军官在他昔日情人的身体上留下了某种刻印。他是在利用她吗？
“……他说让我等他的。1944年10月。那天在下雨。他说让我给他带一把伞来。”海伦喃喃，“可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来。”
他当然没来。1944年10月，前少校秘书菲利普下令，枪毙整个萨克森集中营里的犹太囚犯。结果狱警出于个人利益叛逃了。之后那些囚犯逃走了。
不久之后，菲利普就被其中一个囚犯暗杀了。
薇薇安蹲下，紧紧盯着海伦后颈的图案，从口袋里拽出一张手帕来，把那些图案迅速抄下来。杰克就站在她身后，挡住值班护士的视线。
“能破译吗？”他低低地问。
“需要时间。”她浅浅吸了口气。
好在有了之前的经验。薇薇安在研究过凯西的电码后，对这种昆虫密码系统有了初步的了解。原理是将昆虫花纹与摩斯电码相结合。
紧张地破译了一会。那些图案就被转成了字母。
“the diary is behind the tree.”
日记在树的后面。
……什么日记？什么树？
皱眉思考片刻，薇薇安倒吸一口气，“我要回去看看那副油画。”
借故说自己想去洗手间，薇薇安离开了值班室。杰克没有和她一起。他待在这里等她，为了不引起护士的怀疑。
又走到那副油画的面前。她硬着头皮凑过去。
树的后面？
那颗苍老的树后，是黑压压的乌鸦。乌鸦画得很小，看起来就像一小片模糊的黑点。仔细观察一番，忽然发现，其中一个黑点好像不太光滑。
她按了一下。果然，凸起是软的，好像有东西卡在里面。
用指甲勾了勾，小心地一点点勾出来。竟然是一卷羊皮纸。
纸很薄，被卷成极细的纸筒。展开，看上去像是一页日记。
【1939年5月3日
为罗德少校泡茶。少校喜欢七成温的黑咖啡。
1939年9月23日
百万英镑计划开始。
密码的事解决了。
但是还是有一些麻烦。
…………
1942年9月11日
罗德少校去世。
活下去的人，应该是我。
1944年12月
战争形势不利，必须连夜摧毁证据。】
“……”
是菲利普的日记？他撕下了这页，藏到了画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在做什么？”
忽然从背后冷不丁飘来一个声音。薇薇安抖了一下。
“这是长官以前最喜欢的画。不许你碰它。”说着还怒气冲冲地推了她一把。
也许是外面雨停了。短发女人游荡回了走廊。这时的她看起来正常多了，不再发着抖到处借雨伞。
薇薇安试探着问她，“……海伦，你还记得多少关于长官的事？”
“你愿意听我讲长官的故事？”海伦变得有点兴奋。“他们从来都不听。”
“我愿意，海伦，我愿意。”
“其实，我也没有很经常见他。只是偶尔会听他讲一些工作上的事。”海伦勾着长裙领口的开线，咯咯笑道。“他给我钱，买好看的衣服，还有巧克力。”
她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痴痴地笑，“菲利普长官，是从一般的会议记录员升上来的。那年党卫军里出了一个间谍。间谍被发现，想逃跑，被包围了，于是拔枪对准党卫军少校罗德，试图将他作为人质。瞬间没人敢靠近。寂静片刻，枪却忽然响了。原来那个年轻的会议记录员绕到了间谍背后，开枪杀了他。”
第一次杀人。这个叫菲利普的年轻人做的相当不错，没有呕吐，没有发抖，只是脸色有点苍白。
党卫军少校觉得孺子可教，遂提拔成了自己的秘书。
党卫军罗德少校，是个颇为年轻的男人，三十出头，金色头发，目光锐利，行事果断。他的贴身秘书也一表人才，办事能力极强。但是秘书也有一个秘密。那就是，他是路痴。
不幸的是，罗德少校自己也是。
有次他和秘书一起走，都以为对方在带路。
所以那次的会议就迟到了。后来秘书就记得随身带指南针。
那天是去要商量要事的。会议上，罗德少校提出了一个计划，生产假(hexie)钞以干扰英国经济。
1939年9月，一份最高机密文件被发布了。正式宣告“百万英镑”计划开始。
这项计划极其重大，必须万无一失。但，起初党卫军的电报总是遭到破译。罗德少校为此忧心忡忡。
那个年轻人就是在那天走进来的。
初秋时节，外面淅淅沥沥在下雨，三声轻轻的敲门后，那人走进了少校办公室。
年轻人有一双铁灰色的眼睛，像他柔软的头发一样，左手提着一柄有些破旧的长柄伞，伞尖坏了一个角。
接着他擦了擦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尤里安，是一名慕尼黑三流学院的讲师。
尤里安说，就在前不久，自己终于编成了一套特殊的密码体系，极难破译。
“密码原理结合了生物学，利用昆虫身体花纹。”
“什么昆虫？”
“欧洲黑蜂。”
“为什么用这种昆虫？”
“两层含义，长官。生物学上，黑蜂背部花纹复杂，且独一无二，适合编纂密码。”
坐在办公桌后的少校低头喝了一口七成温的黑咖啡，“那另一层含义呢？”
叫做尤里安的青年笑了笑，笑意温和且人畜无害。“欧洲黑蜂生性凶残，会捕杀族群里的弱者。怜悯是一种是原罪。同情弱者，是对自然界最大的不敬。”
这个答案显然令少校很满意。
而且，这个尤里安显然具有极高的数学天赋。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罗德少校采用了他的黑蜂密码体系。
密码体系的事解决了。
一时间，计划推行势如破竹。
党卫军里也有人质疑，集中印制这么多的假(hexie)钞，不会被人发现吗？
起初还真没人发现。
二战前，英镑是世界上流通最多的货币。而英镑的防伪技术也是最先进的:很有质感的亚麻纸覆盖层，专人设计的大不列颠墨印，非常复杂的序号计数系统。
为此党卫军当时关押了一批犹太专家，要求限时破译，破译不了就被枪毙。这些纸币必须是最完美的复制品。必须让那些哪怕最有经验的纸币专家也无法辨别其真伪。
最终在1940年，将第一批假(hexie)钞运进了瑞士银行，并成功瞒天过海。
纳粹成功用真英钞来英国购买货物，支撑种种间谍行动。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然而，后来的某一天，一名潜伏在英格兰银行里的纳粹间谍，忽然发来电报。说，当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英格兰银行似乎放缓了纸币发行。
英格兰银行里有专属的纸币验伪团队，其中，a技术小队里，有一个叫亚瑟的年轻人。
据说那天夜里，他皱眉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手里摸着一张纸币。
良久，他耸了耸肩，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头，对同事嘀咕道，“我觉得这张纸币有点不对劲。”
当时，纸币鉴定小组的新人菜鸟，亚瑟，就那样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并且在一小时后，擅自主张，停止了当晚的纸币发行。但是很快他便被骂了一顿。次日，纸币发行速度恢复正常。
彼时，没有人知道，这个叫亚瑟的年轻人，几乎成为了制止百万英镑计划的银色子弹。
那个卧底在英格兰银行里的间谍，是少校秘书的线人。所以秘书先得知了这个消息。当时他向上级报告了，但是也没能引起重视。就像那个亚瑟一样。
当晚。
“那个英格兰银行的纸币鉴定员……我总觉得他不是好对付的。”旅馆里，菲利普面色阴沉，扯下领带。
“那个亚瑟好像察觉到了。这件事很重要。有必要禀告少校。”菲利普皱眉。
吐出一口烟后，他又冷冷说。“那个提出黑蜂密码体系的年轻人，也不像好对付的人。太聪明的人，我都不信任。”
说着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她，海伦觉得他意有所指。
“长官——？”
“不如你去告诉少校？把亚瑟的事情。”寂静片刻，年轻的纳粹秘书转头，看向歪躺在床上的女人，微微眯眼，“海伦小姐这么漂亮，少校一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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