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常常是沉默笼罩,但奇异地,她却因他而产生从未有过的安心与踏实感受。
对一个相貌穷凶极恶的丑汉产生安心的感受,这话说出来,怕是连她自己也要觉得奇怪吧。
可就拿这碗稀粥来说好了,同行以来,他体贴地不再过问她的身世,不提她那晚的遭遇。知道她颊上疼痛,于是撕了衣裤,装些积雪,让她按在颊上缓和痛楚;知道她不方便开口,也不让她说话,默默注意她的感受,处理她的切身事物,为她熬著咸淡适中、方便入喉的稀粥。
吃惯了华撰佳肴,这样清淡的吃食,应该是难以入口才对,但只要想到他在炉前拚命吹气煽风的模样,硬是让这碗粥的滋味远胜过以往品尝过的桌上珍髓。
想起昨日在小镇的市集中,她因为好奇而多看了串著红通通喜气,听说叫糖葫芦的东西一眼,他使一语不发地走上前去,同被他魁梧身形吓到而瑟瑟发抖的小贩买了一根糖葫芦,自始至终都低垂著头。
只要想到那名小贩呆愕的表情,她的嘴角就下意识地扬起。
当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她舌痛不能吃那玩意儿时,那懊恼的表情到现在仍令她忍不住偷笑。
想到这儿,她不禁看向自己坚持开敞的窗,外头有他为了她养病赏景的心情,在白苍苍雪地中斜斜插上的那一株红。
那抹红,是细心,也是自嘲,衬著一地雪白,竟是如此的美丽……有著如此凶恶外貌的丑汉呀,怎会有如此柔软的心思?
就如同现在,他劈砍柴薪,是为了不让已经感染风寒的她再度受凉。
以往习惯于王孙公子的竞献殷勤,可怎么没有一个及上他的窝心温暖?
初时,只是为了能逃离京城,其他并无多想。现在,她却有些沉溺在这预期之外的守护中了。
她知道,他是唯一一个真心顾虑她,对她付出关怀却丝毫不求回报的人。
如果她现在说要走,他大概也只会将她安全护送到任何她指定的地方,而后远远离开,从此与她再无瓜葛吧。
没有云锦缠头,没有华言美语,他所拥有的,是最朴质的心意。
自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面对男人,她毋需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自由对她来说,已不再是遥不可及了……邢天湛劈完柴后,抱起一捆进入屋内,放下柴后才猛然想起自己衣衫不整,赶忙将木柴放好,冲到屋外檐下著装完毕,才敢再低著头,缓缓抱著剩下的木柴走入屋内。
慕容看著他的动作,真觉哭笑不得。
这二愣子,只怕自己唐突了佳人,就没想到佳人可能在方才就已将他衣衫不整的样子看尽了吗?
想来他大概以为她是哪家大户闺秀,谨遵非礼勿视的教条吧。
“好些了吗?”他瞄著她已空的碗,侧过头问道。
她点头,并不答话,只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笑出来。
他接过她手上的空碗置于桌上,而后望向窗外天空,努了努嘴道:“看样子,今晚开始将有一场好雪,我们势必得在这屋子里住上几天,只怕得多委屈姑娘了。”
闻言,她轻轻摇头,并不觉得自己有何委屈,反正她睡床,他则在门边打地铺兼守护,她很放心。而且纵使无软衬裘枕,他一样会为她弄得妥妥帖帖。
如果今天他救的是另一个女子,他一样会对她如此照顾吗?
这个想法掠地浮上脑际,不知怎地,心底竟然觉得有些闷闷的。
“虽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合宜,可是现在也别无他法,不过还好这儿没有第三人,姑娘的名节不至于受损,只是得请姑娘多担待些。”
邢天湛扯开随身行囊,自里面取出麻布包,将荷包内的药材倒进小瓮中,再倒入早上方打好的井水,就著原本就已经燃得相当旺盛的炉火,准备煎煮风寒药汤。
望著他又开始忙碌的身影,她的思绪亦开始纷乱,百味杂陈。
看一个莽汉在她面前尽力收敛粗鲁行止,出口嚼文,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是深深明白他并非刻意讨好她,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吓到她。
识字、知礼、懂嚼文,他的家世应也是不错的吧?
只是他竭力收敛的粗鲁与那夜不经意吐出的低咒秽语,又好像存身草莽似地,这样的矛盾,实在令她感到胡涂。
轻叹一声,自己对他的过度观察与在意,也让自己胡涂了。
听见她叹气,他停下煽风的动作,墨黑朣眸瞥向她,低声道:“还是姑娘仍然觉得不妥?那我可以另外找地方睡。”
她闻言轻笑,摇了摇头,胡乱想著这大概是相处几日以来,听过他说最多话的一次。
又是叹气又是笑,实在搞不懂姑娘家的心思,改天得问问玄俗,是不是女人都这么莫名其妙?
不过像她这种纤弱到随时需要人保护的女子,看到他居然不会害怕尖叫,也丝毫不在意他的靠近,实在也够特别了。
对于自己的容貌,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也就尽量避免与人正视,尤其不接近女人。
她倒是特例,居然要求他带她走。
就算是因为夜晚著不清他的面容,第二天早上应该也瞧见了,怎么完全没有他以为会产生的反应?
不仅她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当昏昏茫茫、摇摇欲坠的她逼使得他放弃为她另买匹马的提议而无可奈何地选择两人共乘一骥时,她竟没有排斥推拒,反而窝在他怀中,安安稳稳地睡著。<ig src=&039;/iage/11497/3763866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