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只是这种关系放在老板与职员身上,再怎么坦然也会给好事者添上层暧昧的色彩。
他对老板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但或许是经常在一起喝酒的缘故,老板走不开时总让他帮忙接送夏馨。
第4章(2)
“这个人啊,他又忘了我刚买了车吧。”夏馨叹口气,回头问闹成一团的下属:“你们有谁要让小苏送回家的?”
“不——要!”玩得正high的女孩子们异口同声道,随即一齐哄笑了起来,这个说她已打电话叫了男朋友,那个说她还要接着下一摊。嘴上嬉笑着,一双双细致描绘过的眼睛也忽闪忽闪地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游移。
苏止庵有些不悦,企划部本就阴盛阳衰,这些女孩平日在公司倒还客客气气的,只是这样红灯酒绿的气氛,整个包厢又只有他一个男性,她们便有些忘形起来。
“不过祈云倒是需要,”不知哪个女孩子突然插了一句,“她不会喝酒,一杯下去就说头晕了,又没有男朋友……”
“谁说没有的?人家方才不是才说了交往的对象在国外读书吗?”立刻便有人抢过她的话,几个女孩做出一副陶醉状齐声道:“十一年长跑!好感人哦!”
苏止庵还没弄明白她们唱的是哪出戏,身后的包厢门又开了,他原先见到倚在过道墙角的女孩走了进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了几秒,女孩子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对她的同事笑道:“我实在是不行了,你们慢慢玩吧,我可要先走了。”
“这不刚好,眼下就有个现成的护花使者。”一人轻拍了下苏止庵,叫叶祈云的女孩一愣,似乎有些紧张,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用了,太麻烦人家了,我住的地方又不远……”
一方执意,一方推让,下班后还要被抓来充当司机的苏止庵反而给晾在了一旁,最后还是夏罄开了口:“叶祈云你还是让小苏送吧,否则他这趟就白跑了。”
女孩一脸无奈地应了声,不再说什么。
两人走出包厢前,又是某个性子活泼的同事开玩笑地嘱咐了一句:“小苏先生,你可不要对我们家叶祈云图谋不轨哦,人家可是有个交往了十一年正在喝洋墨水的男友的!”
苏止庵闻言,下意识地睨了眼站在门外的女孩,她神情有些尴尬地偏过脸,一手无意识地握在另一手的肘间,指节在飘忽的灯光下都同脸色一样泛白了。
他没说什么,同她一起进了电梯,两人一在左,一在右,仿佛被满电梯的人挤得天各一方似的,然而实际上,空荡荡的电梯里就只有他们两个。
本就不熟,女孩明显又不是活泼的性子,苏止庵一时间觉得电梯降得格外的慢。
百无聊赖之际他朝光可鉴人的电梯壁看去,跳过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熟稔身影,映在其中的叶祈云还是那副低垂着头的防卫姿势。
他有些不快了,他想我又不会吃了你,做什么一副躲避洪水猛兽的样子?
走出商业中心时女孩突然开了口,她说:“那个……我还是自己坐车回去好了……”
苏止庵没理她,将公司的车开到女孩面前,打开副座的车门,意思就是:你要上不上?
女孩在车旁僵站了半晌,终于弯腰钻了进来。
“住哪?”苏止庵冷冷问她。
她轻声报了个地址,偏脸望向窗外流逝的夜景,过了一会儿,不知是累了还是喝酒引起的不适,女孩明显僵硬的坐姿渐渐放软靠在椅背上,呼吸也变得清清浅浅。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只能从侧面低垂的长睫上猜测她正半阖着眼,面色还是很苍白。
她看起来很年轻,短碎发,娃娃脸,中规中矩不引人注目的米色七分裤与淡色衬衫,就似刚踏出校门不久的学生,他却隐约记得在他刚进公司时,企划部就已有一位“叶小姐”了。
也许是因为从方才一瞥中扫见的干净侧脸,苏止庵突然想起了包厢中那些肆无忌惮的艳丽明眸。
他对自己的长相没什么概念,因为不爱照镜子,只有些模糊的印象,感觉自己的五官每一样都无甚特点,可是女人那样的目光他并不陌生,从小到大总要碰见那么一些。
被人瞧得最露骨的那几年,他在酒吧调酒,周围尽是些外表成熟面皮也似煎至十分熟的牛排那样的女人,看了不够,还要上来摸摸,调笑一句:“好个清纯的小弟弟。”
阿宇可说了,让他在酒吧里瞧起来格外醒目的不是别的,就是清纯。
苏止庵想他妈的我又不是穿了校服调酒,头发也弄了,耳环也戴了,哪儿清纯了?难不成还真要在舌头上打个洞?
毕业后进了这家正规的公司,周围尽是从正经大学里出来的年轻人,苏止庵有种解脱了的感觉,至少不会被别人盯得那么厉害了,但企划部这帮半熟不熟的娘子军似乎总爱拿他取乐,经常帮老板接送夏馨后更是如此。
夏馨比他大上好几岁,很有知性气息,开玩笑也不会超过分寸,是少数几个苏止庵觉得愿意与之相处的女性之一。某天同车时夏馨告诉他企划部那帮小丫头会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眼神比其他男职员看起来多了丝邪气。
这到底是哪卦的世界?
听到这话时苏止庵面无表情地瞥了下后视镜,镜中那双眼不大不小,瞳孔淡然,只是不经意间眼角眉梢会微微一扬——果然是有些轻佻的。
不奇怪,以他在酒吧混的那几年,没被香烟脂粉熏出双桃花眼来就算不错了。
苏止庵心里微微一哂,他明白那些女孩子看归看,但没有人会真的走上一步。现在的女孩子够聪明,明白皮相是皮相,现实是现实。他再怎么看都是一介平凡小职员,还是偶尔会帮老板接送女朋友,身份暧昧那种。
公司里的女孩子不似他在酒吧常遇到的那些成熟女人,还是保留了些年轻女性的清高与矜持的,在心里实在是有些瞧不起他,只是——
他将车子停在路边,手握在方向盘上直直望着面前的车窗,上头浮光掠影着身侧女孩拘谨的睡姿。
只是这个叶祈云表现得未免太明显了吧?
仿佛他是什么不该沾的东西,就算她真有个在喝洋墨水的男朋友,也用不着这么夸张!
他突然伸手摁了下喇叭,女孩惊醒过来,有些慌张地直起身。
“到了。”苏止庵淡声道。
女孩草草地道声谢,略显迟钝地下了车。
他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发动了车。
胸前有丝莫名的浮躁,他开始考虑是否该把老板叫出来喝一杯。
第5章(1)
第二周电脑部的主要工作是对整个公司的网络系统进行升级,苏止庵很巧地被分到企划部,他不知道头头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
是见他经常接送老板的女朋友、以此来讨好他吗,还是真以为他与企划部很熟?
不管怎样,负责哪个部门对他而言没有多大分别,除了……似乎经常见到那个娃娃脸的叶祈云。
她还是那副中规中矩的模样,总穿着略偏向中性的淡色系衣服,也不爱多说话。存在感实在不是很强的人啊,他却发现自己有些注意她,不知是因为那夜载她一程,或是因为这几日她的同事总爱拿她取笑。
玩笑的内容仍是不离叶祈云那个十一年长跑的留洋男友,听得多了,苏止庵渐渐听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企划部清一色的年轻女孩大多都有了交往的对象,只有叶祈云进公司好几年,算是有些资历的了,却从未听她谈过这方面的事情。那日整个部门聚餐,其他同事乘着酒兴对她“严刑拷打”,方才挖出了这号人物。
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新闻,众人八卦两三天也就该了事了,偏偏这几日总有年轻男子打电话找祈云,这可是少有的事情,于是那群娘子军全都猜测是她的男友归国了,一时间叶祈云又成了八卦的中心。
下午五时,分秒不差地,熟悉的乐曲声又响了,就连正在收拾光盘的苏止庵也不由抬头望去。娃娃脸的女孩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在同事的哄笑声中一脸尴尬地冲出办公室。
他将光盘送回电脑部,瞥见那抹瘦小身影猫在走廊尽头,,轻轻浅浅的抱怨传了过来:“不是叫你别打来了吗?不用!不用来接我啦,我都多大了……”
这样娇嗔的语气让他的脚步不由一顿,思及这女孩平时客气生疏的样子,对企划部的八卦不由信了几分。
口袋中突然传来滴滴声,走廊尽头的女孩闻声转眼过来,见他站在企划部门口,慌慌张张地收了线。苏止庵心中又泛起了在这女孩面前经常出现的恼怒,低头掏出手机,上面是这样一条信息:“夏馨说她今晚没空陪我,我们去喝酒吧?”
他合上手机,没再往走廊那头多瞧一眼,转身朝电脑部走去。
放好光盘,正好是下班时间,苏止庵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远远便望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倚在车子边抽烟,见了他,男人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熄,挥挥手,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他的脚步却放慢了,心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不知他自己到了三十岁会是怎样的?该不会就如眼前这个天还没黑就喊人去喝酒、活像个酒鬼似的男人吧?
这个三十出头的酒鬼便是他的老板秦子扬,当年与他在酒吧聊了一夜的男人。
苏止庵后来才知道他是这家公司的小开,原本是待在b城的总公司,偶尔才来分公司视察视察,之后不知因为什么风流韵事惹恼了家中长辈,被下放到分公司来。
其时苏止庵经他介绍入公司尚不足三个月,交情由酒吧开始,也在酒吧延续至今。
两人上了车,秦子扬一边将车开出停车场,一边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堆苦水,末了突然有些恼火地问他:“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苏止庵瞥他一眼,“有,你在抱怨夏小姐不该丢下你去上什么瑜伽课。”
秦子扬气结,一时之间不知拿这个酒友兼下属怎么办才好。
说他敬畏他这个上司,他却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聊天时也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别处,叫人看了恼火。可说是不尊重你嘛,偏生你说的话他又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弄得别人连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真不知道我怎么会忍受了你这么久?”他咕哝道,闷闷不乐地闭了嘴。
苏止庵单手支在敞开的车窗上,偏脸隐去唇边一丝笑意。这个问题,刚巧他也在心里问了一遍。
突听身边男人咦了一声:“叶祈云?”他不由一怔,下意识地顺着秦子扬的视线望去。
他们的车刚开出停车场,正从公司大门经过,出入的人不多,他一眼就望见了正在门口中踟蹰的浅色身影。
“小云!”秦子扬将车停在路边,探头出车窗喊了一声。本在低头徘徊的女孩闻声抬起脸朝他们这个方向扫视了一圈,很是茫然的样子。纵使看不清她的表情,苏止庵也能想象得出她眯着眼睛的模样。
望了半晌,叶祈云挠挠头,复又弯下了腰。
“这个小丫头!”秦子扬低啐一声,伸手过来推他:“嘿,下去把她抓过来!”
苏止庵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地解开安全带。
不管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如何随意也好,这样习惯性颐指气使的语气总要让他提醒自己眼前的人与他并不在同一个世界,永不可能真正交心。
他绕过车头,公司门前的女孩双手支膝地微弯着腰绕着大门侧边的柱子徘徊,那样的姿势让苏止庵不由想起了——
“隐形眼镜掉了?”
叶祈云猛地起身,额前的散发扬开,猛睁的大眼给人一种受惊小鹿的印象。见是他,她脸上的诧异之色更深。
“嗯……”她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垂下眼睛,“……看来是找不着了,算了。”
转身便要走,苏止庵跨前一步拦住她,一言不发地指指停靠在路边的车子。
女孩狐疑地瞥他一眼,凝神细瞧,方才“啊”了一声。
秦子扬早在车里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他们走来便半开玩笑地道:“真是一位难请的叶小姐呀,你再不过来,警察便要请我吃罚单了。”
苏止庵慢慢跟在叶祈云后面,见她微倾身同车里的人客套了几句。
“等下没有约会吧?和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省得我对着这个闷死人的家伙更加郁闷。”秦子扬朝他微一扬下颌,叶祈云回头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真的是下意识那种,仿佛在躲闪什么脏东西似的!
苏止庵真的火大了,也不管礼不礼貌,越过她直接拉开车门回到副座上。耳边听得秦子扬仍在那里诱劝:“你再推托我就要生气了,我调来这边之后就没见过你几次,不给我面子总要给晓婵面子吧?”
叶祈云无奈地应了声,后座的门“嗒”的一声响,苏止庵的目光与正坐进车来的女孩在后视镜中无意相遇,随即又冷冷撇开了。
与秦子扬相交两年,他从未在他口中听过叶祈云这个企划部小职员的名字,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似乎还很熟的样子——反正与他无关。
秦子扬将车开到市区一家较为高雅的音乐吧,各为他们点了一杯酒,这才记起为他们介绍:“都是同事,应该认识吧?我记得止庵也算是经常在企划部走动了。”
另外两人给他的反应皆是低头不语。
秦子扬也不在意,几口酒下肚,一如往常地唠叨开了:“你们都是我带进公司的,学历与别人比起来不高,却在各自部门最为能干,偏偏你们两人全是不爱出头的性子,叫我想提拔你们都无从下手……说起来我们还是老乡呢!”
苏止庵闻言,不动声色地扫了低头把玩手中酒杯的女孩一眼。
学历不高?他自己确是实情,他们公司主要从事珠宝行业,自家在海滨城市设有珍珠养殖场,客户中外商占了一大部分,所以虽然只是中等规模,职员却几乎都要求本科以上。整个公司除了后勤部的小妹和外联的营业员,恐怕再没有人的学历会比他低了。
企划部的工作情形他这几日略有了解,这个叶祈云主要负责撰写文案,遇到给外商看的内容却也是她自己动手翻译的,极少见她去找外贸部的专职翻译,他并不相信她的学历会低到哪去,况且……
心头微微一顿,他将跃入脑中的某些片段甩去,回神听见秦子扬继续说着:“……所以小云你遇到什么问题尽管同夏馨说,以我和她的关系她一定会照顾你的——”
“夏姐平时已经很照顾我了!”
明明是一句客气话,却连苏止庵都听出了突兀之意,微微错愕。叶祈云微蹙着眉,使得平素柔柔顺顺的眉目都多了些锐气,半垂的黑睫后更是流露出些许反感——反感什么?反感秦子扬与夏馨的关系?
原本唠唠叨叨的秦子扬也给这句话冲得止住了话头,气氛僵硬了半晌,他突然道:“怎么不喝酒?我点的酒不合你的口味?”
苏止庵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身上渐渐散发的怒气。
与秦子扬相交两年,他知道他本性不坏,平日也大大咧咧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富家子弟那种骄纵之气——表现之一就是容不得别人出言不逊。
叶祈云似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却仍是抿着嘴角,一言不发地吞了半杯酒。
苏止庵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动——他记得她似乎很不会喝酒,他还是没做声,只垂眸看着自己杯里琥珀色的液体。
秦子扬哈哈一笑,招手叫吧师再给叶祈云的杯子加满了。
她皱皱眉,“我喝不了太多。”
“没关系,醉了我们可以送你回去,你的地址还存在我的手机里哪!瞧晓婵对你多够朋友,怕你孤身在外出什么事,特地托了我这个表哥关照你。”秦子扬开玩笑似的说,语气中的恶意却是明明白白掩饰不住的。
叶祈云一扯嘴角,颇有些自嘲的味道,没再多说又喝了一大口。
第5章(2)
苏止庵突地站了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对秦子扬简单说道,没看叶祈云一眼便穿过吧台而去。
空无一人的盥洗室散发着清香剂冷冽的味道,他略洗了把脸,抬头望着镜中面无表情的男子。
细眉,长眼,薄唇,略偏向阴柔的五官,好在两侧些许棱角的脸部线条及黑瞳中的漠然弥补了这种柔弱。望了半晌,瞳孔中的冷淡终于些许波动,他喃喃:“这个笨蛋。”
不懂喝酒还逞什么强?以她与秦子扬的关系拒绝又不会死人!
但苏止庵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他的一贯原则是自扫门前雪,再说了,对方还是个将他看成什么脏东西似的女人。
回到吧台,不意外地看到女孩子伏在吧台上的不支身影。
“没喝完就趴下了,还不到一杯半。”旁边的秦子扬无辜地道,丝毫没有灌醉弱女子的恶人的自觉,被人顶撞的怒气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止庵你能送她回去吗?一会夏馨练完瑜珈我要去找她。”
苏止庵闭了闭眼,忍住到了嘴边的低咒,掏出手机记下秦子扬给他报出的地址。
秦子扬报完,突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朝叶祈云那边挤挤眼,“她是我表妹的好朋友,原先看起来低眉顺眼的,没想到还挺有脾气的嘛,只是不知道她莫名其妙发什么火。”
苏止庵实在是不愿再同这家伙多说一句话了,他走至伏在吧台上的叶祈云身边,拍拍她的肩,“喂。”
她惊吓了一下,动作极快地抬起头来,视线却有些涣散。
目光触及她在凌乱碎发映衬下更显苍白的面容,苏止庵不由皱了下眉,“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叶祈云呆望了他半晌,方才慢半拍地应了一声,摇摇晃晃地撑坐起来,蓦地身形一倾——他直觉伸手去扶,入手干燥细腻的触感让他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化学实验室沾上的磷粉。
一时间,心头只剩下荒谬的感觉。
“走好啊。”秦子扬一副看戏的架势,苏止庵斜他一眼,半扶着叶祈云出了酒吧,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他一点都不温柔地将女孩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对司机报了地址。一直不是很清醒的女孩摇摇脑袋,呆呆地朝他望了过来,突然问道:“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戴隐形眼镜的?”
嗄?苏止庵猝不及防地转过脸,正撞上她头一次直直盯视他的黑白眼瞳,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的狼狈。
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身边的女孩几乎是一头朝他栽了过来,小小的脑袋重重地撞上他的胸口,碎发更是扬起一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清涩味道,散落在他的下颌。
那一瞬间苏止庵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又快又重。
女孩突然抡起拳来捶了他一下。
“烂男人,”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头却仍埋在他怀里没有离开,“若不是晓……晓婵好说歹说,我才不要进你的公司呢……烂男人!”
苏止庵立时冷静了下来。
他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女孩推开,冷冷道:“你喝多了。”语毕,没有再多瞧被推靠在后座另一侧的女孩一眼,转回的目光却遇上后视镜中司机大叔又羡又妒的眼神。
被女醉鬼投怀送抱也值得羡慕吗?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他曾送过这女孩一次,不到半个月这种情形又上演了,这次恐怕还不能只送到小区门口——她现下连路走不好。
叶祈云住在五楼,没有电梯,苏止庵将她的一只手挂在自己肩上,几乎是“抬”着她走完了五层楼,感想便是:这女孩真的好小。
不仅矮,还瘦,从她带有些许婴儿肥的娃娃脸上真看不出来。
到了她家门口,他将叶祈云往地上一放,问:“钥匙呢?”
“钥匙……”她迷迷糊糊地去摸她的包包,迷迷糊糊地掏出钥匙,快要交到他手中时突然又收了回来,“你是谁?”
苏止庵懒得同醉鬼废话,夺过钥匙插入锁孔,几乎是用踹的将铁门打开。屋内是那种很普通的一室一厅,他没细看,架起叶祈云直奔卧室,将她往床上一摆,又把钥匙、包包胡乱塞回她手中,“好了,我走了!”
女孩坐在床角低头望望手上的东西,又抬脸怔怔看着他,突然掉下泪来。
苏止庵便这么僵住了。
送醉鬼回家他不是第一次,夸张点可说是很有经验了。五专的同学喝醉后形态各异,呼呼大睡者有之,撒酒疯喊爹骂娘者有之,失恋后借醉痛哭的男子汉更是一大把,但……送女醉鬼回家,他倒真是头一回,所以他弄不清是否每个女人喝醉后都像眼前这位那样貌似清醒地撒酒疯的。
是的,明明她脸色并无异样,坐姿笔挺得很,偏偏眼泪就是哗啦啦地往下掉,还是不出声的那种。
苏止庵迟疑地伸出一支手指……戳了戳她。
结果就像捅了马蜂窝,漫天拳影便就这么飞了过来,其中还混有她颇有些高度的高跟鞋,伴随着一连串的眼泪和咒骂。
因为太过震惊了,苏止庵毫无反应地被她扑倒在地。
他双手撑在身后呆呆望着怀中女孩近在咫尺哭得一塌糊涂的面容,然而令他真正震惊的,却是她口中似乎毫无意义的咒骂。
那晚苏止庵离开叶祈云家时已是夜深,街上行人稀少,他心不在焉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自己租住的天台小屋。脱下的衬衫咸咸湿湿,尽是眼泪的味道。
他从冰箱里摸了一罐啤酒,走到天台上对着漆黑的夜空自酌自饮起来。
当初租了这间违章建筑便是因了这般的好景致,周围的楼房都不高,在这里仰望夜空时便会感觉到城市难得的自由气息。纵使屋主告知这间小屋一年后便要被拆除,他还是提着行李直接住了进来。
现在两年过去了,小屋还是好端端地在那——这个城市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他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所以对着这样深幽的夜空最常有的状态便是头脑空空,什么都不去想,然而今夜思绪却极为纷乱。
纷乱,纷乱,无法可理,又多了一丝茫然。
那对苏止庵而言是太过陌生的情绪。
是,兴许在别人眼中他是个没啥才干又毫无抱负的平凡小职员,甚至还有些奴颜卑躬。公司里的女孩投向他的目光也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空有皮相,却毫无投资价值。
当然,若他换份性质不同的工作结果可能就大不相同了——在这个城市里,靠皮相风光无限的男人不会少到哪去。
然而然而,苏止庵很少为这样的眼光困扰,至于茫然……更是无从谈起了。
别人想的有错吗?没有。
他确实是这样,胸无大志,漠然地过着一天又一天,并且也打算这样过下去,他自小就是有些麻木的孩子。
眼前不期然浮起了叶祈云在车上直勾勾看他的那双眼睛,苏止庵的心绪又乱了。他有些恼火,不明白自己在烦躁什么。
父母发生意外之前,这样纯粹的眼神他见过好几次,可从未在意过。若他还是从前那个衣食无忧的大少爷,兴许会像现在的老板那样利用女孩子们仰慕的眼神找点乐子,然而他不是了。在他懂事之前,生活已使他将女人的眼神看得太过透彻。
便是这样了,苏止庵想,稍稍心安。反正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女人是怎样看他的,又何必太在意一个喝醉了酒胡言乱语的女孩呢?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起身进了自己的小屋。
第6章(1)
又过几日,苏止庵在企划部的工作差不多已完成,只是应那群娘子军的要求帮她们安装一些新版软件。也不全是与工作相关,用于上班时摸鱼消遣的也有。
一圈下来,几乎人人都来找过他了,只有叶祈云什么都没提,仍是一味猫在她的电脑后。偶尔遇见他,也只匆匆点个头,一如不是很熟的同事。
苏止庵想她肯定不记得那晚发生的事了,正常女孩子应该不会在对别人又哭又打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端着张客气的脸吧?
周末的晚上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便去找有十几年交情的好友阿宇——这家伙两年前听到他要来c城,立马将酒吧转手,包袱款款地跟着他一道来了,还敲了他老爹一笔钱在这开了家加油站。
苏止庵周末有空时经常去找他,碰到深夜等待加油的计程车排了一条街,加油站忙不过来的时候——近年来油价飞涨,燃油紧缺,这种情形并不是没有的——他便也自行套上了加油站小弟的制服,戴上帽子下场客串。多年来,在阿宇开的店里帮忙似乎已成了一种习惯。
这晚空气中雨汽浓重,加油站里也冷冷清清的,在附属便利店里当班的工读生说不知是否今早买的便当有问题,员工们集体闹肚子,大家都请了假,就连老板本人此刻也在后头的厕所里,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了。
正说着,工读生一吹口哨,赞了声:“哗,好贵的车!”
苏止庵回头,透过玻璃门瞧见一辆黑色车子缓缓开进加油站,在油箱边停了下来。
“你留下来看店吧。”他止住正欲走出柜台的工读生,随手取了旁边一顶画着油枪标志的黄铯帽子便走了出去。
从黑色车子里钻出的年轻男子与他擦肩而过,匆匆说了句“帮我加点油”便进了便利店。
苏止庵莫名停步,回头再看一眼那男子——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年轻,也许是因为一眼之下男子身上那种干净的气质。
再回过头时,几粒豆大的水珠便落在了他的帽沿上,缠绵了半夜的雨汽终于化成了液体,不一刻,昏黄的街灯下已显现出一条一条粗壮的雨线。
加油站的顶篷与便利店有一段距离,苏止庵倒不在乎淋这么一点雨,然而就在快要接近那辆车子时他却不由停下了脚步,就这么站在了渐渐细密的雨雾之中。
车上还有一人,娃娃脸,短碎发。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人抬眼望来,一瞬间惊诧的表情让他确定了自己没有认错。
车里没打灯,她的眼部隐在暗影里显得有些幽深,他们之间还隔着风吹四散的雨雾,所以苏止庵并不知道叶祈云此刻眼睛里闪动着怎样情绪的光影,然而她脸上的慌张是再明显不过了。自他那晚第一次送她回家之后,她在他面前已很少流露出这样的慌张。
苏止庵压低了帽沿,突然想以他现在这副装扮,她是如何一眼就认出他的?
他没说什么,走到油箱边拉出油枪,心里却有意无意地想着:现在已过了十一时,这女孩与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同一辆车上,还是这样一辆名贵的轿车……
事情看起来似乎已很明白了,她与那男子的关系非比寻常,那人估计便是她传说中的男友。
他提着油枪走近车子,里头的女孩似乎并不打算与他相认,车窗仍是密实实地合着,她则直挺挺地坐着。
苏止庵有些不快,他想我们好歹是半熟不熟的同事,坐过同一辆车,与同一个老板有不浅的交情,虽然眼下的情形是诡异了些——她坐在男友的车上,他则穿着加油站小弟的制服——总不至于弄得气氛这么僵吧?
瞧她在公司里也算进退识礼了,这点礼貌都不懂。
从车旁起身,半透明的车窗映出女孩僵硬的侧脸,显是抵死要装作不认识他,苏止庵不由又想得更深了:他两次送她回家,他见过她酒后失态的样子,况且,况且……
现下她这般不合情理,就为了便利店里的那个男人吗?
心里有某种情绪慢慢发酵了,他突然用力敲了敲车窗。
车里的女孩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转过脸来,却没有打开车窗的意思。
苏止庵又敲了几下,朝她勾勾手指,女孩犹豫片刻,终是探身摇下了车窗,些许戒慎些许疑惑地望过来。
他耐心等待车窗完全降下,探手勾过她的后颈。
吻了她。
亲吻这码事,苏止庵并不是第一回。
他记得五专时自己在酒吧摇酒那会,某天他抽空上盥洗室,正洗手时身后摇摇晃晃走进来一个女人,他看了一眼,认出正是那晚在吧台泡了大半夜的女客人。
他以为那女人是喝多了走错厕所,正想出言提醒,对方却突然将他推到墙上,艳红的唇就这么贴了上来。
苏止庵很礼貌地忍了三秒钟,才出手将对方推开。
第一次亲吻给他留下的印象,便是背后冰冷的瓷砖及齿间浓重的唇彩味。
那时,这样的女客他算是有些熟悉了,知道她们大多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小寂寞罢了,所以他想算了,权当牺牲点少男姿色安慰失意的老女人吧。
当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爽的,甚至恶意地揣测若告诉这个女人她眼下强吻的“男人”刚满十七周岁,随时都能让她吃上几年牢饭时她的表情会是如何。
后来断断续续地又有过好几次这样的唇舌接触,清一色的感觉都是脂粉味、脂粉味、脂粉味。
所以苏止庵对这种事的印象便是脂粉味。
然而,眼下,雨帘中,车窗旁,他这般主动地吻一个女孩子却是头一回。
很意外地没有记忆中的浓郁香气,不知是否因为混合了雨水的关系,女孩尝起来清清涩涩的,非常非常……年少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加深探索。
舌尖与牙齿相触那一刹那,两人均是一震,猛然抽离了对方。
几乎是同时苏止庵就后悔了。
他到底是在脂粉堆里混过,分得清什么样的女人可以随便,什么样的女人则不行。就如酒吧里那些唇舌交缠,双方都不会把它当真。然而眼前的女孩怎么看怎么都是一颗青青涩涩的未成熟果,况且……人家的男朋友还在便利商店里,距他们不过十余步之遥。
看着叶祈云捂住嘴巴猛地后倾的惊恐模样,他欲言又止,唇微张了几回,最后仍是阖上了。
要说什么?难道说不好意思,我只是一时昏了头,你千万别太当真,就当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吧。祝你与男朋友甜甜蜜蜜恩恩爱爱?
真是一时昏了头?苏止庵止不住心里一阵阵发虚,无法解释方才涌出的报复似的恶意快感,仿佛存心要打破她对他的无视,仿佛存心……在人家的男友近前给他们的“十一年长跑”加点调味料似的……
但是此刻他真的后悔了。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人匆匆从外头的雨帘闪进来,替他解了找不出话来解释的困境。讽刺的是,来人正是在便利店前与他擦肩而过的男子。
叶祈云的男友。
第6章(2)
那个雨夜到底是怎么稀里糊涂地过去的,苏止庵在周一上班时还是没整明白。唯一确定的是一切都没有改变,太阳照样升起,他还是能当他的平凡小职员。
他略有些安心。
本来嘛,只不是一个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企划部的活计已干完,小心一点便能避开叶祈云免了双方尴尬,至于她那个男朋友,这辈子大概是没什么见面机会了——
话一出口苏止庵便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天不遂人愿,对街那个探身出车窗大喊“苏先生”的男子他看着眼生,但男子身下无比拉风的黑色轿车却是再眼熟不过。
因为失眠,他出门很早,清晨的大街上没什么人,此刻再装作没听见已来不及,苏止庵的脚步顿了下,不紧不慢地越过对街简短地道:“真巧啊。”
“是很巧。”男子笑得真诚,一张脸愈发显得年轻,“没过两天又遇见你了,我刚将小云送到公司。”
“这么早?”
“嗯,她说突然记起上周有些文件还没处理完。”
苏止庵哦了一声,沉默半晌,复道:“那,我先走了。”
“苏先生就要去公司了吗?”男子干脆打开车门下了车,看他那架势,似乎只要他答一声“是”他就要载他一程似的,也不想想就几步路了而已。
苏止庵睇他一眼,“不,我正要去吃早点。”
“正好,我也还没吃!”男子很快接口,似乎察觉到苏止庵怪异的表情,他不好意思地爽朗一笑,“其实,我是有些事情想请教苏先生。”
苏止庵背脊一阵莫名发凉,看了男子无害的笑脸半晌,终于还是上了他的车——好吧,他承认他是有一些对不起人家的——
“先把车子停在我们公司的停车场吧。”
男子依言调转车头。
苏止庵突然想起一个笑话:某人有一天去餐厅用餐,餐厅的侍者彬彬有礼地盘问了他十几分钟,从要坐在靠高尔夫球场还是能欣赏到湖畔落日(当时外头一片漆黑)的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