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意外吻上你的心

意外吻上你的心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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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子一直问到土豆上加什么酱,原本只是想点简单牛排和土豆的客人终于不耐烦了,一把将餐巾扔到地上对待者道:“你认为这个问题我们到外头解决怎么样?”

    “好的,先生。”待者仍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那您是要到停车场、旁边的暗巷,还是饭馆前的大街上呢?”

    现下苏止庵不由也认真地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假使——他只是说假使——待会真的出现了暴力冲突的倾向,他该建议这个男子到哪里去解决呢?总不能就在餐厅里白白上演全武行给别人看笑话吧?

    兴许是男子的车太拉风了,地下停车场的保安都跑了过来替他拉开车门,苏止庵与老板进进出出停车场两年多,从没见这位大哥如此殷勤过,这年头果然是车子比较有面子。

    男子熄了火,下车往保安面前一站,很熟练地就去掏皮夹。

    这又是在干什么?他稀里糊涂地看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及时把男子就要递出小费的手拉了回来。

    男子猛然一怔,自嘲地笑笑,“对哦,我都忘了这不是在国外。”

    苏止庵现下百分百肯定这个年轻男子的身份了,自动忽略掉保安大哥有些幽怨的眼神,他领着男子来到公司转角处早早开业的麦当劳,并不是迎合他的口味,而是这里的环境适宜谈话。

    两人坐下各点了份a式早餐,男子很诚挚地就开口了:“其实我也知道有些唐突,只是小云似乎不大喜欢我介入她的生活,苏先生还是第一个她介绍给我的同事,所以想向你打听点事情。”

    苏止庵闻言看了男子一眼。

    是了,他记起前天晚上那个六神无主的女人是怎样向男朋友介绍他的了——苏先生,普通同事。

    她似乎还提了一下眼前这男子的名姓,但他没留意,只因那女人后来竟还趁她男友不注意之际支支吾吾地向他道歉:“我、我今晚喝了点酒,大概是有些犯糊涂了,刚才的事你别在意。”

    关键时刻,女人往往比男人表现得更为匪夷所思,这句话确实不假,且不说苏止庵在她唇间没尝到半点酒味,光是她这个被强吻的人反过来向他这个恶人道歉,就足以令他说不出话来。

    他又多看了男子一眼,觉得……真是又年轻又干净啊。

    他忍不住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几岁?”

    “呃?差不多快二十三了。”

    竟然比他还小!苏止庵睁眼瞪他,他原本以为男子只是脸嫩而已。隐约记得叶祈云的年纪……老牛吃嫩草?

    他没做声,转脸啜了口麦茶,对这男子莫名的敌意就这么消失了。

    第一眼见到这人时,他就在想,若父母没发生那场意外,他大概会与这人相似吧?

    当然不是指个性,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已比眼前这人冷漠太多,引起他注意的是男子身上干净的气质。家境优渥的同龄人他见过不少,大多都有秦子扬那样些许颓靡的气息。

    这样的干净,是当年那个偏执的少年一心想固守的。

    “呃,我回来逗留的时间不久,过几天就要回去上学。一家人都很关心这个问题,偏偏小云又什么都不肯同我说,难得接送她一次她都刻意避开上班时间……”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苏止庵打断他,心想瞧起来这么清爽的人说话怎么如此婆妈?

    “呃……我想问的是,苏先生知道小云有没有男朋友吗?”

    苏止庵一口麦茶便就这么呛在了喉间。

    他边咳边用眼角斜那男子,心想这个王八蛋!

    他什么意思?是在刺探女友在他出国期间有没有变心?还是这对情侣之间根本就有问题?

    苏止庵蓦地不爽起来,只是……斜眼睨着男子有些尴尬的神情,只是这样一张干净的脸实在让人扁不下去。

    待到这阵急咳平息后,他才淡声道:“我想你似乎误会了,我同叶祈云虽然在同一家公司,但部门不同,还没熟到知道这种事情的程度。”

    男子似乎很大失所望,但苏止庵可不管,两三口解决掉早餐便结束了这次莫名的会面。临走前他再仔细地看了男子一眼——嗯,真的还是让人扁不下去。

    回到公司时正是上班的人流开始增多,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刚换了新内容,苏止庵远远就望见了正在公告栏前发呆的小小身影。公告栏上写着什么他早已知道,因为上周秦子扬便在他耳边嚷了几回。

    职员升迁公告,秦子扬还是罔顾他们的意愿将两人升职了,苏止庵可以想象得到未来几天将会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流言蜚语。

    他走到叶祈云身边随意扫了一眼公告栏,道:“很熟悉吧?”

    女孩子的肩膀明显僵硬了,头也不敢回,半晌才迸出这么一句:“熟……熟悉?”

    是啊,熟悉。

    苏止庵若无其事地望着公告栏,读道:(仿若上面当真这么写着似的)“五年甲班,苏止庵;六年甲班,叶祈云。”

    语毕,看都不看叶祈云一眼,转身走开。

    第7章(1)

    他其实还是记得的。

    小学毕业之前,苏止庵一直以为自己是块鹅卵石,不张扬,不耀目,但自有一片清冽的湖水。五年级时,父母发生车祸,他的世界从此泛起了浑浊。

    那道目光便就在这时贸贸然地闯了进来,不遮不掩,坦荡荡,赤裸裸。

    苏止庵有些不快,他上的小学学生大都家境优渥,同龄的女孩子说说笑笑看上去与普通女孩无异,其实骨子里都是有一份优越的骄矜,故作不屑者有之,含羞带怯者有之,相形之下那女孩就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苏止庵甚至想这是哪来的野丫头?

    若是普通的恋慕眼神倒还罢了,毕竟被女孩子暗恋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问题是那女孩的目光太过黑白分明,好奇的成分更甚于其他,所以苏止庵有种被人研究的不快,偏生那道视线无处不在。

    他自有他少年人的骄傲,当然不会就因区区一道令人不快的目光去同一个小女生计较,即使这个小女生其实是高他一级的学姐。

    唯一一次爆发是在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奶奶打电话到学校告知继父亲之后半个月,母亲也在医院停止了心跳。

    苏止庵放下电话就往外走,虽说他一直以为自己与父母感情不深,但真正听到他将永远失去这两个人之后心中的纷乱还是难以形容。

    所以在走出校门无意间对上正登上毕业旅行用车的女孩子那道探究的目光时,胸口的某种情绪就爆发开了。

    他那时的表情定是相当嫌恶,他想他妈的你们看看看到底在看些什么,脸蛋吗?家世吗?今天起我什么都不是了!

    认真深思起来,苏止庵对女人的目光会有如此透彻的想法也许便是从那时开始。

    后来他请了几天假应付父母的丧事,再回去上课时仍是没什么人知道他家中的变故。他也若无其事地过日子,只是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少了什么。

    某天他经过六年级的教室时这才猛然起:是了,是少了道烦人的目光。

    一时之间心里竟有些许空空荡荡,一如那一排人去楼空的教室。

    兴许是因为那野丫头正好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分水岭时期,他对她的印象实在太深了,深到那年暑假某个喧哗的下班时刻,苏止庵一眼就在满街的车潮中认出了蹬着脚踏车的小小身影。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一如她在过去九个月对他做的那样。

    他瞧着女孩变得有些淡漠的侧脸,瞧着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头,瞧着她因拥挤的车流些许浮躁地蹙起眉头,瞧着……她终于向这边转过脸来了。

    苏止庵飞快地敛下眼睫,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脸上出现了何种表情,应该不会太过分吧,因为他心下其实是有些许……愉悦的。

    他记忆中纯净的部分便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记忆几乎都是匆匆忙忙又有些乌烟瘴气,直到进公司后不知在哪里看见“叶祈云”这个名字,苏止庵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然而看过也就算了,这年头,谁会纯情到在意牙都没长全时的懵懂心情?

    况且又不在同一个部门。

    如此平安无事地过了两年,没想到会在仅仅两个月内突然频繁地交集,更没想到他竟然失控地……吻了她。

    究其原因,苏止庵认为过错都出在叶祈云身上,瞧她每次见到他的反应,分明是记得他,但她紧张什么?

    弄得原本没什么感觉的他也不对劲起来。

    年少之时,她毫不掩饰的密密注目令他一度不悦,如今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却让他更加恼火。

    这把火从第一次送叶祈云回家时便一直在心头小小地闪动,终于在今早与她男朋友莫名的会面中一跃成熊熊大火——

    这个笨蛋!到底是什么看男人的眼光?交往了十几年的对象竟然跑过来问他这个不相关的外人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苏止庵一路上了公司的天台,早晨清爽的风迎面拂来方才觉得头脑冷静了些。

    铁梯上传来响动,他回身,有些意外地看见叶祈云碎发凌乱的脸。以她如今息事宁人的个性,他真没想过她会追上来。

    叶祈云的娃娃脸因跑动泛起了薄薄红晕,唯一有些姿色的清澈眼瞳中光影浮动,粉唇微启“你……你……”了半天却仍没有下文。

    苏止庵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她想说的话。

    你究竟记得多少事情——这便是她要问的吧?

    她真的变了很多,从前那个直勾勾看人的野丫头似乎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有礼、内敛、循规蹈矩,一如许多在这个都市里讨生活的平凡女子。这样的她,想到年少时不经事的大胆直白,怕不羞愧得恨不能钻下地去,莫怪她要躲着他。

    “什么事情?”他没什么表情地反问她,眼见女孩“你”了半天,突然一个弯腰,“对不起!”

    苏止庵愕然。

    “对不起,我早就想向你道歉了!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不管你有没有印象,我都要为当年给你造成的困扰道歉,秦经理后来与我谈过你的一些事情……”她顿了一下,似是不好谈起那年他父母双亡的意外。

    “之前我对你的态度也很不礼貌,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叶祈云突然嫣然一笑,“真是很巧呢,没想到小学的校友竟会在多年后又进了同一间公司,苏先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呢。”

    苏止庵被这一番话轰了一通,第一个反应便是:女人果然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

    就如眼前的这位,明明神色间还有些许尴尬之色,一双眼睛却已不似先前那样对他躲躲闪闪,甚至还落落大方地伸出一只手来——那个架势,分明已在瞬间重新将他定位为顶多有点老乡情谊的同事,要请他“多多关照”了。

    他瞪了伸到眼前小手半晌,终于伸出手,草草地执了一下。

    一触即分,但那种柔柔软软又让人冷到心里面的触感他想他是很难忘掉了。

    叶祈云略松了口气,冲他一笑,正要走下铁梯,突又回过头来,“有一件事我想澄清一下,关于夏姐她们拿我有个男朋友开玩笑这件事……”

    苏止庵闻言睇她。

    “……其实那是骗她们的,那晚大家都玩疯了,一定要我交出个男朋友来华洋,刚巧我弟弟打电话说要回国看我,我就拿他胡乱搪塞了。雁飞其实是我继父的儿子,苏先生你也见过的……本来也与你无关,不过我想还是说清楚为好,只是请你不要告诉夏姐她们。”

    这一刻,苏止庵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恶劣,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似的到处被人耍。

    说清楚比较好?她真是够体贴!怕他强吻了个有男友的女孩子后良心不安吗?

    那日上午到底是怎样过去的苏止庵是一点印象也无,好像并没有发呆,好像也是做了几件例行事项的,偏生脑袋昏昏沉沉就是想不起来。

    下午三时,上司接了个内线电话,回头就对他喊:“小苏,老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秦子扬?他不禁有些纳闷,进公司以来,那家伙打电话到办公室找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会是什么事情?

    进了总经理办公室,秦子扬正与一人聊天,见他进来便给他介绍:“这位是华洋实业的小公子,华洋实业听说过吧?十年前在国内可是小有名气,后来将总部迁到了美国。今年我们建立了合作关系,华洋帮我们拓展了不少海外客源。刘先生最近回国度假,后天就要走了,他想挑些有特色的礼物带回去,又对这个城市不熟。听他说你们有一面之缘,止庵,你下午没什么事吧?就给他当一回导游好了。”

    “你好,我是刘雁飞,要麻烦你了。”那年轻男子微笑着伸出手来。

    苏止庵瞪了他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回握。

    “苏止庵。”他淡声道,心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一旁的秦子扬被他们之间奇怪的气氛弄得受不了,大手一挥,“何必那么拘谨,雁飞现在还在学校读书,止庵你也不过比他大一岁,别把公事那一套搬出来,就当陪朋友逛街好了!”

    “哦,苏先生这么年轻?与我姐姐同岁呢。”刘雁飞微笑道。

    “你还有个姐姐?”秦子扬有些感兴趣地问。

    苏止庵在一旁听得稀里糊涂,原本脑袋就有些沉重,如今更加混乱了:这两人是怎么回事?秦子扬难道不知道叶祈云与这男子的关系吗?刘雁飞又是怎么搞的,明明自家姐姐就在这个城市,还要找他当导游?

    待两人乘电梯下了楼,刘雁飞才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止庵解释:“苏先生一定觉得很奇怪吧?其实这全是因为小云的怪脾气,她一直坚持要留在国内做个普通上班族,家父出于关心便与这家公司合作,小云虽然没有反对,却又嘱咐我们不准泄露她与华洋的关系——总之,她就是抵死要与家里撇开关系,一个人生活。”

    苏止庵睇他一眼,心想就算如此,你同我一个普通同事解释这些做什么?

    雁飞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眼下就在泄露自家老姐的秘密,仍是一脸诚挚地说下去:“就因为她不喜欢家人介入她的生活,所以我今早才会冒昧地打扰苏先生……”他不好意思地一笑,“看苏先生今早离去时的神情似乎很不高兴,我一直很不安,所以才将你找了出来。你待会有什么想去的餐厅吗,让我请一顿赔罪。”

    苏止庵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来,看着对方又单纯又干净的面容,觉得……真是个心无城府又善良的好孩子啊。

    只是似乎没常识了些……

    他瞟了眼外头下午三四时温煦的阳光一眼,推却了这个早了太多的晚餐邀约:“不了,你还是照原计划吧。”

    出得公司大楼,却没有见到刘雁飞那辆拉风的车子,他似乎也不急着走,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看,不时又望着公司大门的方向。

    苏止庵蓦地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没几分钟,预感果然成真:一个穿着圆领衬衫的女孩匆匆走出公司大门,环顾了一圈,便往他们这个方向跑过来。

    看见他,叶祈云面上微微一怔,“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刘雁飞很快接口:“还不都是你们那个秦经理,我只不过随口说了想逛一下这个城市,他就硬要找人给我带路。我又不能说出我已经约了你,只好提起苏先生,好歹他见过我们在一起。”

    这个版本怎么……不大一样?苏止庵瞠目,刘雁飞却是面不改色地乘隙附到他耳边低语:“我老姐脾气很怪的,不编些话她不会相信,若是被她知道我今早与你见过面,我就死定了!”

    因为脑袋有些隐隐作疼,他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那股被人设计了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

    叶祈云倒是相信了,朝他歉意一笑,面上已无过去一段时间内见到他常有的紧张神情,“原来是这样,我家小弟给你添麻烦了。你若还有其他事情可以不必陪我们的,我已经请了下午的假陪这家伙逛街。”

    “不……我没什么事。”苏止庵直觉道,一时间有些不大习惯她对他的新态度,先前她躲他的时候他可以不理不睬,现下反而要虚与委蛇起来。

    “听吧听吧,人家都这么了,你这根龟毛的豆芽菜!”刘雁飞仗着身高去揉她的头。

    叶祈云转身给了他一拳,“臭雁飞,都说了不要乱摸人家的头了!还有,叫我姐姐,姐姐!你回来后还没叫过我一声姐姐呢!”雁飞嬉皮笑脸地一耸肩,只当没听见。

    叶祈云瞪他一眼,四下望望,问出了苏止庵原先的疑惑:“那辆拉风的车呢?”

    “今早还给人家了,我机票都订了,又没什么地方要去,便还了。”

    “我就说早该还了,回国不过几天便向人家借这么贵的车子,你爱现是不?”

    “没有啊!”雁飞大喊冤枉,“我在这个城市就认识这么一个朋友,他的车子全都是很贵的……”

    又是一阵斗嘴,苏止庵不由有些晕,不明白自己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看人家姐弟情深吗?为免他们就在这里站到天黑,他不得不开口:“那……你们打算怎么去?”

    “坐公车!”

    “计程车!”

    姐弟俩一开口便立见不同。刘雁飞一翻白眼,“老姐,拜托你不要这么平民好不好?老爸知道了可是会心疼死的。”

    叶祈云难得没有反驳他,莫名沉默了一下,她道:“那就让苏先生决定好了。”

    两道目光齐往苏止庵看了过来,他愣了一下,明明今早给叶祈云弄得心情极其恶劣,现下却仍是莫名地不想让她清澈的眼神蒙上失望,“……公车吧。”

    叶祈云有些得意地朝雁飞一笑,却被他接下来的问题问住了:“那该坐哪路车呢?”

    她有些不确定地望向苏止庵,对方却也是一脸茫然。

    “天哪,”刘雁飞受不了地大叫,“你们真的是在这座城市住了几年吗?连自家公司附近的公交线路都没弄清,平时难道都不逛街?”

    他们不由又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沉默。

    苏止庵的生活很简单,基本上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周末偶尔会去找阿宇,被秦子扬拉去喝酒时也是对方开车。

    叶祈云更是了,在进入这家公司之前她过的一直是足不出户的日子,除了与部门的同事逛过几次街便鲜少应酬。

    第7章(2)

    最后他们还是拦了计程车。

    雁飞前几天已开着车将这个城市的高级消费场所转了一圈,今日想逛的自然不是这些地方。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几条街,店面琳琅满目,雅俗共赏。俗的,便叫“城隍庙”、“文庙”、“xx庙”,或者统一称之为小商品市场;但再往这一条街那一条巷一窜,便又位于宽敞的步行街,两边都是高雅的精品店、餐饮店,高级商厦也混杂其中。

    他们要去逛的便是这么一个地方。

    苏止庵一直抱着陪客心态,加之今日心情连连受到冲击,压根就没注意他们都看了什么小玩意。一路瞧着叶祈云与刘雁飞打打闹闹,他还是不由得想:这一对姐弟感情真好呀。

    两人都是家教极佳的人,对他一口一个苏先生苏先生,面对彼此却都将真性情显露了出来,活泼的模样与平日大相径庭,这份自在是只有多年的相互陪伴才能培养出来的。

    继父的儿子吗?说起来也没有血缘关系……

    正想着,刘雁飞瞥见一家装修另类的个人游戏工作室,立马便折了过去,说是要了解一下国内游戏软件的发展状况。

    “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一个游戏迷嘛!”叶祈云给他漏气,转头便对苏止庵笑道:“我弟弟就是这副德行,对了,你是独生子吗?”

    “不……我有个哥哥。”但也许是彼此都不多话,或是同性别的关系,他和哥哥之间并没有眼前两人这般轻松自在的默契。沉默了一下,他问叶祈云:“你不进去吗?”

    “不了,我对电玩又不感兴趣,再说店面又窄。”

    苏止庵迟钝了半天,方才反应过来这女孩是怕冷落了他,刻意陪他在外头等的。

    倒真是很体贴呢,他看她一眼,想起今早她在天台上对他说的“对不起”以及那番解释,不知不觉,对她莫名的恼怒也消了不少。

    待刘雁飞与店主神侃完抱着一堆光盘出来,三人复又上路,经过一条叫做女人街的女性服饰专卖小街时雁飞一努嘴,“小云,你不进去逛吗?”

    叶祈云有些莫名其妙,“我今天又不打算买衣服,为什么要逛?”

    “不买也可以逛呀,女人不都是这样子?难得我今天有心情充当一回陪女人逛成衣店的苦命男人,过期无效哦!”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热衷衣饰了?”叶祈云丢给他一个大白眼,“不是每个女人都那样的,你有性别歧视!”

    “哪有?”雁飞又喊冤,“这是每个男人的正常想法,苏先生对吧?”

    为什么又扯到他身上?苏止庵默,半晌答道:“不。”

    他看了叶祈云一眼,“至少我认为她不会。

    别问他为什么,当年某个女孩穿着白袜子套着长制服站在椅上的模样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即使如今她看上去与普通上班族无异,他仍是无法想象她对着镜子磨蹭蹭的情形。

    两姐弟听得都是一呆,刘雁飞拍拍叶祈云,“听到没有?这说明你平日是多么不会打扮了,再注意迟早会嫁不出去的!”“你还敢说,身为我弟弟还不如人家了解我!”女孩抡起拳头追他,又是一阵打闹,苏止庵叹口气,抬头看看明明已快要西沉的太阳,仍是觉得有些昏眩。

    渐渐地,叶祈云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她回头看两个不约而同落后她半步的男人,神色凝重,“雁飞,你的腿是不是又疼了?”

    刘雁飞一愣,笑道:“哎呀,还是瞒不过你。”

    “真是的,腿疼为什么不早说呢?”边责备边走过来扶住弟弟,她朝苏止庵抱歉一笑,“我弟弟的腿出过意外,虽然治好了,但不能久站。”

    她又看了看他的面色,犹豫道:“你……脸色好像也不大好耶。”说着下意识就像对待弟弟那般伸手就要去探他的额头,随即醒觉这动作太过亲昵,半路上又折了回来。

    她的手虽然没有真的摸上来,苏止庵却已觉得脸上发热,眼角瞥见似乎正在闷笑的刘雁飞,那种被人设计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最近的一家能坐着休息的餐饮店竟又是麦当劳,两个男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一个是因为在国外天天吃洋鬼子的食物,回国后竟还一天内连接两次被人拉去麦当劳,另一个则是想起了今早把别人的弟弟误认为男友,并且两次认真考虑痛扁人家的乌龙事件。

    像嘱咐小孩子那样嘱咐两位男士坐好了别乱跑,叶祈云便去排队替他们买吃的。

    已近五六时,下班后来逛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柜台边等待点餐的队伍有些长,两人望了那几乎要被淹没的娇小身影半晌,苏止庵忍不住问刘雁飞:“你姐姐……真的只比你大一岁吗?”

    “确切地说是七个月,怎么,她看起来很老吗?”

    “不……”其实单从外表和身高看来叶祈云就算是被人误认为中学生他都不会惊讶,只是小学时她高他一级,入公司又比他早,让他在她面前总有些“被看嫩了”的感觉,如今知道她与自己同岁,老实说这种感觉……还蛮爽的。

    刘雁飞若有所思,突然转过头来问他:“苏先生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这人……真喜欢语出惊人啊。苏止庵看他一眼,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从今早到现在,你似乎都在用有敌意的目光瞪我。”

    苏止庵瞪他,“我很确定我没有。”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吧。”刘雁飞倒也爽快,状似不经心地继续说:“我姐呢,其实有点恋父情结,虽然她打死都不承认。”

    他不动声色。

    “她从小就跟我爸感情特别好,后来我家发生了一些事情,大概是伤了她的心吧,她不声不响地就跑到了这个城市,与家里的联络也极少。”刘雁飞叹口气,“她公司里的同事我就认识你,希望苏先生以后能多关照一下她。”

    苏止庵睨他半晌,突然缓缓道:“你看到了。”

    “什么?”对面的大男孩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然后极有转移话题之嫌地抱怨一声:“小云怎么磨蹭这么久,我去看看!”

    他任他离座。

    他就说了,怎么会有人莫名其妙地跑去问一个外人自家姐姐有没有男朋友,又对他唠唠叨叨了一堆有的没的。

    这家伙……分明是在那个雨夜看见自己吻叶祈云了。

    今日的种种不对劲之处都有了解释,被人设计的感觉也落实了。

    心无城府又单纯的大男孩?他原先真是瞎了眼。

    苏止庵轻哼了声。

    另一头刘雁飞在柜台边拍拍姐姐的肩,她不由诧异,“你怎么过来了,我都点好了。”

    “我来检查你是不是又克扣了我的圣代,”他朝餐盘看了一眼,“果然!你又只点中杯的,小姐,再加一个大杯的巧克力圣代。”

    趁服务员取圣代的当会他用肘顶顶叶祈云,“你那个同事不错呀,瞧好多女孩子都在偷偷看他。”

    叶祈云闻言回头朝苏止庵那边望去,他今日穿一件高领赭色薄外套,头发柔顺,长腿随意地伸在桌面下,不知是倦了还是身体不适,只低垂着眼无意识地把弄着手机,背脊微倾成一道柔和中带着挺秀的弧度,在身侧透进一大片玻璃窗的薄薄暮色下,还真有那么几分……沉寂的味道。

    他的容貌在这十年里并无多大变化,仍是比普通男生要细一些的长眉,总是淡漠的狭眼,连下颌也是很柔和的,若不是略带棱角的脸部线条弥补了这点阴柔,恐怕很容易会被人忽视他的性别。

    明明是看过就忘、说不出特点的眉目,就在眼前时却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就如邻近几桌在偷偷看他的小女生。

    是因了他那种沉郁的气质吗?他还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不知是否因为当年家中变故的关系,似乎更加沉静了。不过叶祈云知道当他抬眼直视你时,眼角眉梢会不自觉流露几分不羁的挑衅味道,叫人不由得脸红心跳。因此她周围的女同事总是爱拿苏止庵八卦,让她想忽视都难。

    下意识地便咬了咬唇,那晚苏止庵竟会吻她,实在很出她的意外,隐隐地便猜到了他对她其实是有印象的。可是竟然不会怪他,只一心想着不要让这层纸捅破,不要让他觉得难堪——为什么呢?只是因为知晓了他家中的变故所以有些怜惜吗?

    有着相似经历,她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也渐渐明了他一时冲动做出那种举动的原因……他是在泄愤吧,对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有色眼镜还有她不礼貌的态度。

    “回神了回神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雁飞故意伸手在她面前晃晃。

    叶祈云回头瞪这个近来越来越关心她的八卦的无聊男子一眼,淡声道:“你不要随便就把我往人家身上扯,他只是一个普通同事,我公司里的男同事那么多,你每个都来这套那还得了?”

    雁飞嘻嘻一笑,没有说出口的是男同事虽然多,能把她老姐吻傻了的他却只见到一个,自然要在回美国之前好好挑拨一下。

    一顿食而无味的鸡腿汉堡餐便就在这样各怀鬼胎的气氛下吃完了,一出麦当劳,刘雁飞就拍拍自己的脑门,“哎呀,我差点忘了我答应过借我车的那个朋友晚上请他喝酒的!不好意思,你们两个慢慢逛吧,我先走了。”

    “……”他这一下做得实在是太过明显,剩下的两人不由都一阵沉默,纵使知道对方在玩什么把戏却也不能当面揭穿,顾忌着另一个人哪。

    下意识地对望一眼,不知是否街灯的关系,苏止庵看见女孩的眼神竟也是闪烁不定的,仿佛隐藏着许许多多难言的情绪。

    她终于朝他勉强地笑了笑,“真受不了那个家伙……你是不是不舒服?不用管我,先走吧,我还想再逛一下。”

    苏止庵应了声,却还是随着她走了下去。叶祈云有些诧异,见他沉默,她也不做声了。

    两人慢慢地走在开始显现夜间繁华的步行街上,两边橱窗透出来的琳琅灯光、路边小贩烤红薯的香气,还有那身边擦肩而过嘻嘻笑笑的红男绿女,似乎都已经不在眼里,也不再重要了。

    苏止庵便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与路上这一对对情侣无异。

    旁边突然有人拦住叶祈云,“小云!你也来逛街吗?”

    他停步,认出那两个女子正是企划部的职员,显然是下班后结伴来消遣的,只是此时看他的眼神却透着怪异。

    “咦,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其中一人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小云你不乖哦,不陪男朋友反而陪其他男人逛街,小心我向你男朋友告状!”

    “是呀,今早我还看到你那位开车送你上班呢,你把他藏得那么紧,却忘了我住的地方与公司就差一条街,还是被我逮到了!”另一名女子同叶祈云说着话,眼睛却是盯着他的,那眼神分明已在控诉他“勾引别人的女朋友”。

    他在公司的风评当真那么差吗?

    苏止庵默,企划部这群娘子军的八卦与奇怪的正义感他是有所了解的,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自己还是不要开口为好。

    他瞧着叶祈云有些手忙脚乱地向她们解释,几个结结巴巴的“不是这样的”过后,她竟自己抖了出来:“你们都想歪了!那个人其实是我弟弟,苏先生和我也只是凑巧碰上而已!”

    接下来又是当街“严刑逼供”的戏码,看着被其他两人围攻的女孩几乎要赌咒发誓她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苏止庵不由又是一阵恍惚,公司的女孩子怎样看他,他其实不是很在乎,只是叶祈云这般竭力地撇清两人的关系,甚至将刘雁飞的真实身份都招了出来,让他有些、有些……

    是了,他怎么忘了那句“对不起”和“多多指教”,她好不容易解开尴尬想与他做个普通同事,行动上分明也待他与他人无异了,自己怎么会还受那个刘雁飞诱导,竟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暧昧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第8章

    回到家呆坐了半晌,实在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苏止庵翻箱倒柜地找出温度计,一量,38度5

    啊,他想,那晚淋的雨终于发挥作用了。于是胡乱洗了澡,趁着意识还清醒时发了条短讯给秦子扬让他代为请假,然后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往床上一趴,睡觉。

    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沉沉地睡上一觉了,原本浅眠无梦的他竟乱七八糟地做了几个梦,就连很久远之前不知丢到哪去的青涩往事也跑回来造访他,间或穿插着叶祈云今早看他的表情,浮光掠影的眼瞳似乎在无声地问着:“你究竟记得多少事情?”

    是啊,他记得多少事情呢?

    苏止庵记得很多很多,有些事情他记得,叶祈云未必会有印象。

    他记得小学后他上的是离家最近的初中,本城最好的中学他也是考得上的,只是每个入学的学生都要交上一笔名目古怪的费用。以苏止庵那时的经济状况,自然是能省则省。

    初中开学几天后,他偶然经过那间自己原本该进的中学,抱着莫名的心态进去逛了一圈,无意间便瞥见了公告栏前的小小身影。

    实在是因为放学后的校园人数稀少,也实在是因为那个女孩的举动太过可笑了。苏止庵心里小小地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竟还能认出这个野丫头。

    公告栏上大大的红色标题表明女孩子正在看的是新生入学名单,苏止庵瞬间有些莫名狼狈,他自然知道她是这里的学生,只是……如今已初二的她站在椅子上一行一行地查找新生入学名单做什么?

    苏止庵不敢深思下去,远远地望着那女孩吃力地踮起穿着白袜子的脚,脸几乎要贴在了公告栏上,样式古板的制服长长的裙摆悬在两条小细腿边越发显得滑稽可笑——在他的印象里,这女孩实在没有什么女性意识,因此他总觉得她像夹杂在一群粉雕玉琢的小公主中的野丫头。

    又过了几年,苏止庵去了五专,他的学校在本地的专科院校中算是不错,常常出借场地举办各种名目的考试,其中也包括普通高中的学科竞赛。某个周日学校不知又在举办什么竞赛,他睡到十时从宿舍里出来,突然便望见对面考场大楼里走出一人。他停住,凝神细瞧那怎么看怎么眼熟的身影,心头一阵毛骨悚然: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