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他们,未免太有缘了吧?
女孩绕到大楼转角的一排洗手池,摘下眼镜洗了下脸,突然动作一顿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苏止庵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走他的路。他并不担心她会认出他——瞧她那眯着眼睛的神态,度数恐怕不是一般的深。也是,能参加全国性学科竞赛的高中生,不用点功读书不行。
令他有些诧异的是终考的钟声响起后,各校的学生都与师长聚在前院讨论赛题,那女孩竟又绕了回来在考场大楼下徘徊。苏止庵站在宿舍楼梯的暗影里,望着女孩戴着丑丑眼镜的侧脸,那一刻心里的感觉难以言喻。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思索,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能一直、一直地记挂着他,不管他变成怎样?
叶祈云真是够落落大方的呀,竟能微笑着伸出手说“请多多指教”,她难道一点都不记得那晚她酒醉之后是如何对着他又哭又打的吗?
她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面前?”
长夜漫漫,他怔怔地听着女孩在他怀里颠三倒四地喃喃多年前点点滴滴的年少情怀,鸡毛蒜皮的小事竟也给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两人的记忆重合了。
苏止庵还是不相信感情这种玩意,但也不喜欢在发现女孩还惦念着自己之后没几天,就看到她与传闻中十一年长跑的男友出入成双。
所以他吻了她,恶意的。
十一年?混混沌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既然是胡乱搪塞同事的,为何不说五年、十年,偏偏是十一年?距他们小学毕业后一别至今,正好是这个年数啊……
一池混水般的意识里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苏止庵睁开眼,才发现那是敲门声。窗外竟已是霞光道道,他这一觉睡得可真久,竟睡了一天一夜。
苏止庵起身去开门,竟是叶祈云。
“呃……听说你病了,大家都很关心,夏姐向秦经理要了地址,她们就托我来了,你看这是大家要我捎来的慰问品……”他一开门女孩就赶紧噼里啪啦地解释开了,见他伸手按住额头才自动消了音。
“东西放那就行了。”苏止庵头痛欲裂地转身进屋将自己扔回床上,一点都不觉得他的待客之道有问题,反正他知道她现在急于与他撇开关系。
复又迷迷糊糊之际他没听见预计之中的关门声,反而是一阵阵的悉悉索索,像是有人在屋内走动的声音。
那声音让他觉得安心,小时候他身体弱,一淋雨准会发烧。奶奶一辈子都没对他表现过慈爱,碰到了这种时候也定然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然而骂完之后还是屋前屋后地为他熬姜糖水,煮白粥。
小小的苏止庵躺在床上,听着老太太走动的声音,便会觉得心安,恐怕他至今都没察觉到自己对那个精明世故的老太太怀有怎样深厚的感情。
兴许是对自己竟起了少年的柔弱觉得丢脸,叶祈云叫醒他吃药喝粥时他都是一言不发地两三口解决完,没敢多看她一眼翻身又躺回床上装睡。
他感到叶祈云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然后她突然开口道:“对不起,你昨天身体就不舒服了我却没发觉,还硬拉你逛街。”
顿了顿,她又说:“小雪她们——就是我们昨天碰上的那两个女孩子,她们昨天误会了你,怪不好意思,那些水果就是她们买来向你道歉的。”
她的声音淡淡柔柔,苏止庵却听得心里微微发热,只觉得胸前有什么很温柔很温柔的液状物体快要满溢了出来。仿佛短短一天之内便发现她是这么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孩,不由得想起这女孩小学时的模样:小小的个头,总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他,手上似乎总拿着东西,有时候是一个甜筒,有时候是一本书。
班上的女生偶尔会为一些小问题找他,比如说解一两道他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难度的数学题,可是她却一直一直就这么远远地站着,仿佛永远都不会踏上一步。除了无所不在的目光,她实在没有给他太多打扰。
叶祈云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
苏止庵闻言下意识睁眼起身,“我送你。”
女孩大概是想劝止的,不知为何脸突然一红,敛下了目光。
他才意识到因为出汗,自己上身并没穿衣服。现在套上未免太过矫情了,他不做声地尾随叶祈云穿过屋子,瞧着前头的身影不由又疑惑开了:她怎么能这么小呀?
时光的魔术师仿佛对她的身形无计可施,让他恍神间不小心就以为自己见着了当年那个发育不良的小丫头,连带着也将他拖回了那段干净的岁月。
十一年……苏止庵的脑中又跳出了这个数字,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扣上叶祈云握住门柄的手背,制止了她开门的动作。
她惊诧地转过身来,却被他困在了自己与门板之间。她挣了几下,其实本能够挣脱病中虚弱的他,然而双手一触到他未着片缕的胸膛时便又慌慌张张地缩回了。
趁着自己还没恢复理性,苏止庵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果然是印象中清清涩涩的味道,并非雨水的关系。
他放纵自己沉湎其中,很怀念啊,这般年少的味道。
心下便有些蠢蠢欲动,仿佛……仿佛只要得到了她,便又能回到那泓碧绿清幽的潭水中。
苏止庵其实有些小洁癖,纵使刻意忽略了,纵使并无实际意义上的放纵,然而第一次被女人压在墙上强吻了之后,他还是觉得自己有些脏了。
这样的想法若说出来,这个光怪陆离的都市中不知有多少饮食男女会笑到喷泪,可少年人的偏执岂是轻易可变的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怀念原先那个纯净的世界。
直到唇舌之间混进一缕又咸又涩的味道,苏止庵才睁开眼,慢慢抽离了紧闭着眼泪流满面的女孩。
女孩颤抖着手狠狠往唇角一抹,突然一拳捶了过来。
“过分!”她哭骂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一边骂着一边就如酒醉当晚那般乱拳捶下,再不管他是否病中虚弱,也不管他是不是光着身子。
苏止庵有些吃痛,不知为何却没有闪避。他对她算是有些了解了,知道她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情绪激动时却有些暴力倾向,小小的拳头砸在身上还是有些分量。
“过分!过分!人家原本发誓不再为谁哭了……你当我真的可以随便欺负吗?”叶祈云还是在骂。
随便?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知道公司里有许多女孩子将他看成随便的人,然而别人是别人,她怎么可以也这样认为?
苏止庵突然转身冲进卧室,胡乱翻出条t恤套上,又冲出去继续冷冷地瞪那个口无遮拦的女人——生性中的保守观念作祟,苏止庵总觉得与别人骂架时光着膀子非常理不直气不壮。
叶祈云被他莫名的举动弄得有些惊魂不定,人反而冷静了下来,抹干了眼泪与他对峙。
大眼瞪小眼。
两人突然都觉得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是,”还是女孩子冷静地先开了口,“我原先是喜欢过你,但那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这段时间我对你的态度确实不大对劲,但那也只是因为你毕竟是我小时候在意过的男孩子,如果是这种态度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的话,我道歉。”
“误会?”苏止庵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对一个人的感情可以延续这么多年吗?多少人对第一次恋情念念不忘,是因为怀念那种心情而非怀念那个人。”她看他一眼,“你问问自己,对我做出这种举动难道真是因了我这个人吗,或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答不上来。
叶祈云没再说什么,捡起掉落在门边的手提袋,开门走了出去。
门“啪”的一声合上了。
第9章
两周后的某一天,苏止庵在等电梯时又收到了秦子扬的短信:“夏馨又放我鸽子了,我们去喝酒!”
苏止庵回了他两个字:“没空。”
其实“你去死”更加符合他最近恶劣的心绪,只是想想对方毕竟是对自己颇多照顾的老板,他忍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抬头,正撞上一双掩映在细碎散发下的清澈眼瞳。
x的,他想,怎么老是撞见这女人?
两人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
电梯门重新合上之前,他还是忍不住望了眼已走出几步之外的娇小背影,那瞬间胸前也不知是何感觉。
很多书上都说女人其实是种比男人更加绝情的动物,她可以为了你抢天呼地寻死觅活,然而一旦收回了心,就绝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苏止庵与叶祈云之间当然没有那么扯,除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吻,他们之间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故事。然而他还是对那段描述女人的话心有戚戚。
他想他当初怎么会认为这女人已被生活消磨了锐气,变得文静内敛毫无个性了?她的野性与锐气分明还在那里,就如一只蛰伏的小兽,随时都会向靠得太近的人伸出锐利的爪子。
苏止庵便是给抓伤了,但他无力反击。
叶祈云说得对,若她不是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特殊时期,他今日还会在意她吗?
苏止庵还是答不上来。
他明白她的意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纵使在成丨人世界里混了这么久,他内心还是一个固执地留在原地的少年,任性地想要抓住任何与过往有着联系的东西,其中包括她。
可叶祈云的心里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丝相似的情绪吗?
她原先在他面前总是那么的紧张不安,第一次被他强吻时还要笨拙地为他找借口,以及那个为搪塞他人随口说出的“十一年”……
但她的背影似乎在冷冷地对他宣布:“我是个成年人了,分得清什么是真情实感,什么是年少时的一时迷恋。”
小学的时候,就算叶祈云名义上是高他一级的学姐,他还是在心里很不屑地将她定义为野丫头,觉得这女孩实在是太幼稚了些。
到了今日,他知道她与他其实年岁相同,两人的身形相差也越发悬殊,苏止庵反而有些傻气地感慨:早上了一年学果然就是不一样,什么事都弄得这么复杂!
他同尘世间许多凡俗男子无异,不喜欢想得太多,故而从未思索过对一份感情念恋,究竟是念恋那个人,还是念恋那份情?
既然被问醒了,便也就这样了吧。
瞧叶祈云的态度,做相谈甚欢的同事是不可能的了,好在大家都是成年人,公事上简单交集不至于恶脸相向。
就这样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日历也可以云淡风轻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流云浮水般快得让你无法察觉。
又过了一段日子,两人同时收到了秦子扬的订婚宴请帖,准新娘却不是夏馨。
那女子一出来,叶祈云便“啊”了一声,喃喃道:“竟然是她……”
与她同席的苏止庵看她一眼,转脸望那站在秦子扬身边与客人寒暄的女子,精致的妆容,秀雅的眉目,但实在是一张陌生的脸。
对这样的结果他并不觉得意外,秦子扬虽然不是脚踏n条船的滥情男子,桃花史却也不少,苏止庵在公司里不知听了多少版本。况且夏馨虽是个能干的都市女性,却没什么背景,近来秦子扬频频找他喝酒,他便也猜到了七八分。
到场的有许多政商名流,今日的男女主角风度翩翩地周旋其中,远看上去倒真是一对才貌双才的金童玉女,细心一点的人却能发现他们根本没有眼神交集。
宴席进行到尾声时,准新娘一个人往他们这边走来了,巧笑倩兮地道:“在宾客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时,我真是吓了一跳,多年未见,你父亲可还好?”
“托福,他身体还不错,现在也是与我的家人定居在国外。”叶祈云也与她客套,望向她的眼神中已不复当年的仰慕。
当年彼此的父亲都只是不大不小的贾商与官员,私交甚笃。如今一个将生意移到了海外,另一个仕途顺利,近年来频频在报刊上露脸,两家反倒是没了联系。
多年不见,对方越发显得优雅大方,也更加圆滑了,兴许晓得她现在只是她未婚夫手下的小职员,不问她过得如何,只问她父亲如何。
“就冲着这份巧遇,我怎样都要敬你一杯。”吴瑶纤纤玉指一伸,仰头将小杯里的酒都咽尽了。
叶祈云略犹豫,也举起放在桌上一直未动的酒杯。还未沾唇,旁边却伸出一只手将杯子抢了过去。
两个女人一齐诧异地望去,苏止庵被她们看得尴尬无比,一边暗骂自己怎么又未经思索做出这种白痴举动,一边一口将杯中酒吞了下去。
“她不会喝酒,我代她喝。”他垂下眼眸低声道,止不住面上一阵阵微热。
“这位是……”
叶祈云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介绍是好,低叹一声,她道:“他叫苏止庵,说来我们三人都在同一个小学。小瑶你有印象吗,他比我们低一个年级。”
吴瑶一脸恍然,“我记起来了,难怪觉得他面熟!真是太巧了,都能开校友会了呢。”她朝他们别有深意地一笑,转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苏止庵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叶祈云,大概是替她挡了一杯酒的关系,自那日之后,她对他的神情首次缓和了些,“人家都认出你了,你还没记起吗?小瑶当时可是我们六年级的榜首,文艺队的队长……”十足一个小小的风云人物。他们学校人数少,大家又都是各年级的优等生,各项比赛、文体活动参加多了,那几张脸便也就如同班同学般熟悉。
这样一想,便也不觉得今日吴瑶的出现有多不可思议。她、吴瑶、晓婵的表哥,全都来自那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小地方的富商高官不算多,大人间彼此有些熟识,便也就成了一个圈子。
苏止庵还是毫无印象,两人对望的目光一凝,突然同时间想起一个问题:那他到底是如何记得她/我的?
于是各自撇开眼不敢再深思。
订婚宴结束后下班时间已过,但他们还是回了一趟公司。
因为是家族性质的订婚宴,公司的职员都没收到邀请,他们两人还是因为与秦子扬私交不错,才请了半天假去参加,各有一些琐碎的事情得回公司处理。
苏止庵一推开电脑部的门便怔住了——一名女子正坐在他的位子上托腮自斟自酌,薄薄的暮色从旁边的窗外透进,勾勒出她艳丽的侧脸,又平添了几分寂寥。
“啊,”女子懒懒地放下托腮的手,“我知道小云会回公司才躲到这边来的,没想到你也折回来了,都干什么去了?”
苏止庵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去参加你前男友的订婚宴了吧?
夏馨瞧见他有些僵硬的表情,突然“扑哧”一笑,“傻瓜!有什么好不敢说的?我知道你们是去参加秦子扬的订婚宴了。来来来,坐下陪我聊天。”
他沉默地走过去坐下,抬眼睇着她平静的面容。
“用不着介意我,我早知道这样的结果了。那个秦子扬啊,其实也不是坏人,早在他刚开始追我时,他就明白地说了他家里早就帮他安排了一门亲事了。虽然不是他自愿的,但也不会拒绝家里的安排。”夏馨自嘲地一笑,“怪不得别人,谁叫我明知没有结果还要答应与他交往呢?你知道的,他实在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男人。”
苏止庵默然,他到底是个局外人,不能体会个中的滋味。就算他明白为何这些时日夏馨要渐渐疏远秦子扬,他也不能理解秦子扬怎么能够一边筹备与别人的订婚事宜,一边对他抱怨夏馨总是放他鸽子。
突然想起了叶祈云那晚在酒吧对秦子扬的态度,大概她也是有所耳闻了吧,才会在秦子扬提起夏馨时显露出平日收敛起来的锐利。思及她被自己吻后的反应,苏止庵想叶祈云恐怕也有着不轻的感情洁癖。
夏馨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明明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个日子还是忍不住想找个地方喝酒,真是可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苏止庵还是直直睇着她。f
“都说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弄得我好像很可怜似的……”女人说不下去了,猛地别过头,肩膀微微地颤抖。
他犹豫了下,半晌,仍是伸出手在她肩上安抚地轻拍了拍。
夏馨哭倒在他肩上。
苏止庵不声不响地任她宣泄,在他心目中,夏馨一直是个聪明能干又不会咄咄逼人的姐姐,他对她颇有好感。
敞开的门外突然传来细微声响,苏止庵抬起头,便看到站在门口的叶祈云。
他们默默地对视。
昏暗的室内,窗外的都市开始入夜,不知从哪家的西餐厅飘来烤面包的香气,苏止庵肩上的女人一无所觉地逸出压抑的哭声,而他,却静静地看着另一个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叶祈云终是低下头,抱着怀中的文件悄悄地离去了。
苏止庵于是觉得微微地凄凉。
第10章
秦子扬订婚之后,便陪着尚未完成在澳洲学业的未婚妻出国去了,一周后才回来。刚巧公司之前接了几桩大案子,于是很多决议都移交给了另一位黄副理决定。
消息传出来,企划部一片哀嚎。
说起这位五十出头的黄副理,公司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固定职务到底是什么,只知他是元老级的人物,与大老板颇有些关系,在公司创立初期也算立过汗马功劳。
然而近年来他的职位一降再降,最后干脆由总公司发配到分公司,全是因为他越老越不像话,连连闹出马蚤扰女性职员的丑闻。调到分公司后他还是举世轻端,但没闹得太过分,这次小老板不知发什么神经让这样一位人物代理职务,全是娘子军的企划部能不哀嚎吗?
果然第一次开会便出了问题,黄副理不仅将企划部辛苦做出来的方案全盘否定,甚至在夏馨据理力争时还出言不逊:“你懂个什么?以前是有秦子扬帮你,不然你以为自己是怎么升到部门组长的?”说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还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夏馨气得嘴唇都白了,但还是强忍着一条一条冷静分析,最后终是在其他部门组长的支持下让黄副理勉强同意在原方案上修改。
那日企划部正好有一台电脑出了问题,苏止庵下班后从电脑部过来,遇上独自留下加班的夏馨,她苦笑道:“看来我的磨难还没结束,唉,当初真不该把老板当成恋爱对象的。”
“现在去交文件?”他瞥见夏馨手上的文件。
“黄副理限我今天修改好,我都不敢告诉部门里的丫头,怕把她们气炸了,结果就弄到现在。”女子耸耸肩。
苏止庵动了动唇,终是没说什么。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黄副理的风评虽然略有耳闻,却从没亲眼见过。
只花了十分钟便把问题解决,夏馨还没回来,他略有些不安。走出企划部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终是往副理室的方向走去。
然后第二天便传出电脑部新升的副部长因对副理动用暴力被勒令离职的消息。也不知公司的好事者是从哪挖出来的细节,大家都知道了黄副理在对企划部的夏组长图谋不轨时被人痛扁了一顿。
苏止庵有一段时间经常帮秦子扬接送夏馨,众人对他的看法本就暧昧,这下几乎是人人都相信他暗恋老板的前女友好久了。不过,也几乎是人人听了消息都拍手赞道:扁得好!
叶祈云算是迟钝的人,然而她一听闻此事就往电脑部跑,苏止庵的桌面确已收得干干净净,但摆在箱子里的私人物品表明他人还没离开公司。
最后她在天台上找到了他。
苏止庵却是不怎么高兴见到她,上一次叶祈云这样急急忙忙冲上来时对他说的话是“请多多指教,老乡同事”,结果弄得他心情极其恶劣,所以他一点都不乐意在天台上见到叶祈云。
“有事?”他口气不是很好地道。
“你……接下来要去哪?”叶祈云呆呆问他。
“回家。”
“回家?”她仍是呆呆地重复。
苏止庵看她一眼,知道她是有些明白自己的意思的,“没错,回另一个城市的家。”
那一瞬间叶祈云脸上的表情实在难以用词来形容。“你……”她有些艰难地开口,“其实用不着这样,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你没有错。再过几天等秦经理回来后他一定会另行处理,况且、况且……”
她垂下目光,静静道:“夏姐人确实不错,又是刚刚受到感情创伤……”
苏止庵没听完就将眼移向了天空,今天实在是一个好天气,天空很蓝,只是风声有些大,大得他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然而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这女孩总是这样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地将他选做她目光追随的对象,自作主张地向他道歉,对他说“多多指教”,而今又要自作主张地建议他趁另一个女人失意之时乘虚而入。
其实她又知道多少?
她不知道那份辞职信其实在他第二次吻她那夜就已写好,在他桌子里放了一段时日,只因担心秦子扬会不放人。秦子扬走后第二日,他便交了上去,黄副理看都没看就批了,那时他们两个都没想到会有后来的事件。
若要追究辞职的原因,苏止庵也只好承认自己比不上叶祈云,他还没学会如何与一个很在乎却拒绝了他的女孩在同一家公司若无其事地度日。
她也不知道他为何要等下班后才去企划部,上次系统升级时只有她没有提出额外的要求,他一直是有些介怀的,所以在离开之前帮她找了一款最新的翻译软件,他想她应该用得上。
最后,她不知道的是他得罪黄副理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看不过眼,甚至不是为了夏馨。
苏止庵向来没有什么正义感,人生信条是自扫门前雪,最大的愿望便是太阳照常升起。那晚他原先只是扯了夏馨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等他离开公司后,若是企划部的另一个女孩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办,所以他又折回去痛扁了那头猪一顿。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告诉叶祈云这些事情,讲完后他看着对方呆若木鸡的神情心中顿生一种类似报复情绪的恶意快感,带着这种快感他越过她离开了天台。
是,他承认一遇见叶祈云他就会变得无比幼稚。
还记得他们开始记得彼此的情形吗?
十一年前的某一天,奶奶将家里的存折摆在兄弟俩的面前坦陈了他们即将面对的经济状况。苏止庵听完后没什么表情地拎起书包照常上学,然而那天他并没有去学校的便利店买他惯吃却有些小贵的早点。
上楼时他在转角险些被一人撞到,对方不仅不道歉反而还恶狠狠地瞪了过来。苏止庵愣了一下,竟也莫名地扬起下巴瞪了回去——原谅他对此的大惑不解,这么幼稚的反应实在不像他会做出来的。
谁让叶祈云要否定他的感情?
她说的是没错,他对她的念恋中包含着太多太多对年少时光的感怀,然而那之后十一年过去了,他又何尝对哪个女人这样在意过了?
恐怕今后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太早涉入生活,苏止庵在真正懂得男女之情时便失却了对此的兴趣,于是叶祈云便一直留在了心里面。
有一句歌词是怎么说来着?
——懂事之前,情动之后,长不过一天。
实在是太符合他的心境了。
其实这句歌词何尝不能用来形容叶祈云?
苏止庵走之后,她心情激荡地从天台下来,正好就碰上黄副理。
黄副理鼻青脸肿地刚从医院里回来,怒气冲冲地见有人挡他的路伸手便去推——
后来在场的同事都说了,真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文静娇小的女孩腿能踢得如此之高,那三寸高跟鞋跟往黄副理身上这么一踹呀,看到的人无不感同身受地哆嗦了两下。
由于大家一致作证女孩绝对是出于自卫——你瞧,黄副理的肥猪爪推人时不就直向人家的胸前嘛,瞧人家女孩子长得矮也不能这么欺负啊——所以黄副理第二次从医院里出来后便收到了总公司的解聘通知。
叶祈云能变得如此暴力并非平白无故,她继父在她十一岁时便发现了她凌晨两三点夜游的习惯,他没说什么,只是立马替她报了个女子防身术班。
所以叶祈云踹完人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想到了被她排出心房多年的继父,想到了苏止庵,这两个都是她至今仍会为其掉泪的男人,也是她最害怕承认对他们的感情的人。
她今年二十三岁,十八岁之前有三个男子对她意义非凡:继父,雁飞……和他。
也许是对家人放的感情太深,那年的意外之后她选择了保护自己,不想再为任何人伤心。五年来渐渐与家人恢复了联系,只是仍不冷不热。
两年前她发现苏止庵进了同一家公司,沉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又泛起了涟漪。纵使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无法无视他。
然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野丫头,也并非孤绝偏激的豆蔻少女了,她分得清自己的心跳中有多少是为了年少时单单纯纯地喜欢一个人的岁月,有多少是真正为了他。她知道自己应以平常态度对待苏止庵,也确实做到了,可是,为何今日还是会为他泪流?
被伤害,感情得不到回报就真是那么痛楚难当吗?
如果是,那么亲手推开对你而言最在意的人则更加痛楚十倍。
所以叶祈云泪如雨下。
有一件事情他们多年后才发觉。
苏止庵一直觉得他与叶祈云实在是太有缘分,其实他们之间仅靠缘分还是不够。
记得在酒吧初遇时秦子扬原本说是要将苏止庵招进b城的总公司的,秦子扬是晓婵的表哥,晓婵则是唯一知晓叶祈云这段少女往事的人,某个春节她在自家表哥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名字,那时她刚成功地将叶祈云“磨”进表哥在c城的分公司,便故伎重施地让表哥把苏止庵转而塞进了分公司。
瞧,光靠缘分他们还是碰不上面。
不过再仔细想想,倘若苏止庵那晚没进那家酒吧,倘若秦子扬没将他的资料记下,倘若晓婵没看到表哥的手机……
他们还是很有缘的,可惜似乎没什么分。
这种问题苏止庵是不愿再去想了,他刚回到了自小生长的城市,将阔别两年多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其实是奶奶的家,老太太嫌他父母的高级住宅区冷冰冰没有人情味,执意在居民区置了栋两层小楼,对苏止庵而言这里就是他真正的家。
居民区往往十年如一日变化不大,只是新建了个社区公园。左邻右巷的住户眼神中仍是带着些八卦,蜚长流短照样在暗地里流传,却不至于当面拦住你问说这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巷口那家家庭生意的早点店又换了一对夫妇,那儿的豆浆总是淡而无味,可他当年提着书包从巷口走出时,好几次都看见某个女孩站在柜台前喝豆浆。
目光若是不小心遇上了,女孩仍是眨巴着眼睛喝她的豆浆,他则心知肚明地移开视线。
真是,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呢?
他暂时没有找工作的打算,只想好好休息一段时日,反正这几年也有了些积蓄。
那年春节,在异地工作的哥哥也回来了。
他们兄弟俩一向聚少离多,一年中也只有这么一回能并肩坐在阳台上顶着寒风喝酒。几口酒下肚,哥告诉他说他交了个女朋友,是上司的女儿。这个称谓实在让人能联想到太多太多,然而苏止庵只是哦了一声,垂下眼继续喝酒。
一向比他还要沉稳少言的哥哥那晚似乎很有兴致,唠唠叨叨地聊起了年少时光,聊起了他们共同的回忆,其中说得最多的自然是在他们两人二十几年的生命中占了重要分量的老太太。
苏止庵静静地听着,间或插上这么一两句。
深夜时分,不知喝了几杯的哥哥终于哭了,他对弟弟说他在大学时其实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两人默默传情了几年,他还是没有对那女孩开口。他想等工作几年,自己能够承担起生活的风浪后再说。
他和那女孩一直保持联系,然而几年过后,发现她再也不是她,他也不是那个自己了。今年那女孩嫁了人,他也有了女朋友,现在的女朋友很好,可是——
哥哥掩着脸问他,为什么他还是想着原来那个女孩呢?
苏止庵没办法回答。
现实中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也许正因如此,他胆怯了,叶祈云也胆怯了。
他将烂醉的哥哥扶回床上,自己重又回到阳台上看着冬夜里显得特别澄澈的星空。
不知叶祈云今年是怎样度过的?他希望她不要固执地一个人留在异乡的城市,他希望她能解开心结回到家人的身边。
苏止庵向来是一个容易接受现实的人,过去他想拥有的是父母发生意外之前的生活,现在他想拥抱一个女孩,然而这两者都是他不可企及的,所以以后的日子对他而言,便也就是那样了。
多年前他曾在学校看过一部许多人称为经典的日剧,看完后并没有多大感觉,只是剧中的男主角对某个词的定义让今日的他感触良深。
长假,这样的沉寂期能让人思考,让人成长。
还能让人疗伤。
他的长假过后便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即使他对生活并没有多大想望,即使有些事情其实只是深埋在了记忆深处。但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有这样的想法,证明他还是可以一个人过下去。
几日后哥哥假期结束离去,苏止庵环顾一个人住显得有些寂寞的屋子,便想养条狗。到宠物店看了半天,最后牵回家的还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柴犬——他记得某个女孩在酒醉胡言乱语那夜,反反复复提到了一只身形硕大的柴犬。
当别人在上班的当会,苏止庵便牵着狗到社区公园的沙地前坐着晒太阳。午后的阳光总是很温暖,他同狗儿一起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心里什么都不想。
这确实是一个好习惯,再多的事情,只要你不想,便就过去了。
有人蹲在了沙池旁。
他不在意,这地方本就有许多爱在沙子里打滚的野孩子。
那人握起一捧沙。
苏止庵看着沙子缓缓流泻而下,在阳光下闪动出纯净的金色光泽。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年华,还有随着年华流动而过的碎散记忆。它们似乎都同指间的流沙一样一去不复返,其实却是堆积在了记忆的沙池里等待着谁与谁的相遇,然后唤醒。金黄铯的细沙仍在叶祈云指间缓缓流泻。
自见过六岁的小祈云清澈的眼瞳后,她的继父便认定她是块璞玉。
而在小学毕业之前,苏止庵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沉静在碧绿潭水中的鹅卵石。
然而在其他的玉石都在散发着光芒之际,他们却都在命运的沙砾中磨成了细沙。
璞玉也好,卵石也好,如今都只是指间一捧金黄的沙,再也没有人能将它们分得开。
于是他们都在阳光下垂眸笑了。
一篇不知该叫番外还是后记的东西
兴许是上一篇文中在花烛夜里恶搞了男主角一把,都成思维定势了,某色女写完这篇后不由又想开了:叶祈云和苏止庵在一起时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设想如下——
某天,叶祈云去探望生病的苏止庵(有人又跳出来了,“为什么又是探病?”某色女砸过去一坨小言:“因为探病时最容易天雷勾地火!你没看到这本这本和那本那本都是这么写的吗?”)。
坐下没说几句话,其实已快康复的苏止庵就将她压在了床上。
有点暴力倾向的叶祈云就琢磨开了:是随便他好呢,还是痛扁他一顿好?不过苏止庵已先下口为强了,她也就放弃了思考。
他亲亲亲。
她抖抖抖。
他亲亲亲。
她抖抖抖。
他……
他忍不住就骂开了:“拜托你别抖了好不好,弄得我像在欺负未成年少女似的!”
叶祈云怒!心想她真该一脚把这家伙踹下床的!
然后他再亲亲亲,她再抖抖抖。
苏止庵跳了起来,“你还抖!你还抖!”
叶祈云纳闷了:我没抖了呀?
最后两人发现是苏止庵的手,在抽疯似的抖啊抖……
哇哈哈哈!
女主角与不良作者一齐狂笑三声,男主角羞愤地躲在被子里不敢见人,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啦。
写到这里,某色女的思绪再走远一点:海明威在《战地钟声》(不知是否这个名字了,反正就是写游击队炸桥那本)中写过,在两情相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