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谷,终年烟雾缭绕,峰峦叠嶂,奇山异石,宫宇依其而立,作为炼丹门派,谷中自是不会缺了那份清朗翠意,只是有些令人惋惜的是,得了经年不退的葱茏,反倒错失了那落红归泥金叶满覆的明媚浓秋,便是北风奔驰六合连落的冰谷雪原之景也不过只能从门派角落依稀窥得其模样。
然而仙门之美,亦是这一群自凡界而来的“土包子”,瞧的目瞪口呆。
便是瑶涟这个见过两界风景的人同样如此,仙门,或许不如现代喧嚣繁荣,但那份缥缈空灵浩然广阔是前世影视剧怎么也学不来的,曾经以为已经惟妙惟肖了,待到真正身临其境,才知晓曾经不过坐井观天罢了。
天之高,地之阔,山川海岳数之不尽,又怎么会是那区区方寸之地,可以描绘一二的。
便是小说里有更多的奇异之物,可从书中所见,又怎及身临其境亲眼若观。
就如眼前的碧梗米,浓稠的清粥带着浅浅的绿色恍若青叶捣碎,虽是香味浅淡,却仍旧沁入四肢百骸,散去了连日里心中沉淀下的晦暗,无论前世的美食文用多少文字描述,都不如入口之时来得让人震撼。
瑶涟抬起拿勺的手打量着这具身体的手腕,记得初来之时,它于乌碳无甚区别,而此刻,定然说不上羊脂白玉,却也显然白皙了几分,她搁下瓷碗摸了摸自己手臂,不出意料的白皙了不少。
便是仙家之物,也...未免太过灵验了些。
“哇,我的肌肤白皙了好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变成冰肌玉骨,这边是仙家的灵丹妙药吗?”
“我也是如此,等到下回归家,我就有资本跟嫡姐炫耀了,叫她整日里跟我耀武扬威。”
“果真神妙,哪怕我们这回修不出什么神迹,单凭这碧粳粥也够回本了。”
“一群孤陋寡闻的,果真不愧是乡下来的又怎及本小姐聪慧机敏,这区区碧粳粥算得上什么,不过是凡人也可食用的低等灵食罢了,还是你们首次食用才有这般效果,真是大惊小怪。你们可要知道,真正的名贵灵食,可不是你们区区肉体凡胎能够享用的,一入口,怕只会爆体而亡。”
开口之人一席绫罗锦缎,珍珠耳饰,金钗步摇点缀秀发,极腰的长发由一缕湖绿色丝带束起,娇俏纯然的年纪,她却将富贵乡里养出的气度表现的淋漓尽致,在一众凡人堆里众星拱月,练气三层的修为让她更多了几分渺然的气息。
据说是某位内门长老的子孙。
“还有,你们可莫要以为谁家门派都有如此好的碧粳米,我们云雾谷可是炼丹门派,在种植炼丹方面可是首屈一指的,你们去了别家可没这么好的口福。”
女子脸上带着几丝与有荣焉,斜斜的瞥了众人一眼,傅粉施朱的脸上刻着倨傲,却因修仙之故并不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云雾谷吗?
瑶涟端着细瓷碗将最后一口热粥融入腹中,暖流在经脉里流两夜赶路的疲乏,连心境都为之明媚了两分,她微微抬头将碧蓝天穹映入瞳底,广阔无边,澄净如洗。
她突然发现,自己先前所做的决定,是这一生,做过最好的决定,哪怕今后会遭人排挤,能踏上这修仙路,也值了。
清粥虽解乏,但并不积食,瑶涟想到之前食堂里有的一种三元鸽子汤,心念一动,准备去盛一碗品尝品尝,却在侧身之际同人撞了个满怀,连瓷碗都没稳住,掉在地面碎裂开来沾染上了一地的尘埃。
“对不。”
口中的话还未说完,瑶涟却猛得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现代了,只得将唇边的话语狠狠咽下,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出可以用什么来表达歉意。
好在,其实也并不需要她在顷刻之间想明。
“洛瑶涟,你一个克父克母的孤女,有什么资格喝这碗灵粥。”
张雪漓抱臂而立,扫了眼地上的碎瓷,精致几分后的容貌上满满都是恶意。
“哦,我突然想到了,伯母似乎是在大半个月前逝世的,莫非,是你这个不孝女夺了她的阳寿才有了如此仙缘?”
瞧着瑶涟一时不曾反驳,少女愈发肆无忌惮的诋毁了起来,以最阴暗的心去揣测旁人,眉宇间的尖酸刻薄让人偏见便心生厌恶。
“闭嘴。”
瑶涟抬起头来,卸下所有神情的她,怒斥之际让她凭白多了几分威严,一时之间,张雪漓倒是被吓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是转念一想,不过是一个孤女有什么可怕的,还让她这般丢人。
“洛瑶涟你...”
“若我是你,我便不会在此刻败坏自己的名声,长老如果瞧到你这幅尖酸刻薄的样子,哪怕有心收你为徒也不会在会立即打消这个念头。”
说完,也不搭理愣在原地的张雪漓直接朝着食堂走去。张雪漓不是落淮,她无法给瑶涟那种下一刻似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压迫感,脑中的思绪在人的目光下难以动弹半分。
两相对比,落淮像是转瞬之间就夺人性命的杀手,而张雪漓,就像是前世班级里关系不睦的同学。
待人走后,张雪漓蓦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居然让人给跑了,气得直跺脚,但到底也不敢说些什么。
她之前听到仙长说,他们现在只能称得上是预备弟子,之后还有入门测试,而从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起,她们的一言一行便已在考察之中了,这关系到他们最终能否留下来。
而且,万一真的有长老因此被吓退了意向呢,可不能因小失大,哼,暂且放过李瑶涟那个贱人。
正欲放弃的张姑娘自是不曾知晓,收徒一事,不过是瑶涟觉得她太过愚笨用来哄骗她解决她的纠缠,以她三灵根的天资,测试之时的弟子都兴致缺缺何况长老,只能说,这姑娘实在太过异想天开了些。
不过说起测试入门,喝着三元鸽子汤的瑶涟突然想起落淮离去前看向她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莫名的,心底仿佛被细雨笼罩泛开了一圈圈的涟漪,不安自其间漫开。
只盼,一切顺遂吧。
木遥峰,上抵天穹,下连厚土,于山脚处抬头看不清顶峰,许是因主峰常年定居三位化神期修士的缘故,本该常开不败的百年古木,扎根于主峰之上反倒多了兴衰枯败,重演四季轮转天地循环。
云霜阁,正殿,屋角三足雪花蓝釉里氤氲着檀香袅袅,修竹直身而立,正向上首之人禀报着此行之事,他此刻仍旧一席淡青色的衣袍,眼睑微垂,带着分恭敬之意。
“师尊,此行之事,不知徒儿此举可有什么欠妥之处,望您提点。”
“无妨无妨,你做事为师向来是放心的,何况不过多收几个弟子罢了,无伤大雅。”
“多谢师尊宽宏。”
话里虽说无妨,修竹的心底仍旧被牵起了几分异样化作一片暖意,虽说多了两个弟子确实也称得上无伤大雅,但这又何尝不是自家师尊在成全他的任性。
“师尊,此批弟子之中确有一个双灵根之人,您觉得该如何处置?”
掌门丹栖子正在感怀自家徒儿初展风姿,却见人微微蹙眉,他的眼角突然动了动,总有种异样的感觉,果不其然,自家徒儿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
“这....若按照我们先前所商议的,怕是会毁了那孩子的心境。”
掌门纯白的眉头紧紧蹙起,在上首来回走动,事到临头,他反倒有些犹豫不决了。
先前本想着一介偏远村落千百年来都未必能生出个双灵根,便没认真思量,而今却不想当真有人赶上,倒也真称得上一句“缘分”。
何况双灵根的资质,哪怕根骨已定不适修仙,但若悟性尚可总归还是结丹有望的。他有点于心不忍。
“这有什么可为难的,让她自己抉择不就是了。”
二人抬头望去,却是落淮换了一席紫衣提步走来,缀着彼岸花的裙摆沉沉拂过地面,许是殿内常年用着除尘决的缘故,它反倒洁净如初未惹尘土。
他在修竹身侧止步,一手置于腹前,对着上首之人躬身行了一礼,作为此世之师,丹栖子自是承得起这礼,在他并不打算脱离此身份前,落淮并不介意“循规蹈矩”。
即便这循规蹈矩四字,当真不适合用来形容落淮。
“师尊,这可是那姑娘自己的道途,您觉着我们若替她定了,她究竟是心怀感激呢还是心生怨恨呢,人心难测,可是有些说不准的。”
落淮漫不经心的说着这话,右眼角的嫣红色似是融入了眸底化作了别样的光,他今日未带墨玦,只是拿着折扇微微敲动着掌心。
“还不如,让她自己去选,自己挑的路,她总不能因此怨恨我们了不是。”
虽然就我们予的路,本身就极容易让人生出恶意。
“这说得倒也在理。”
丹栖子摸了摸了自己的白色胡子,点点头,双目扫过下面的两个徒弟,有些许的欣慰,虽仍旧称不上亲近,但总归像个样子了。
“那此事便交给你们两个了。”
“谨遵师尊之命。”
修竹答道,只是随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身侧人一眼,皱了皱眉,似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一般,喉头滚动欲言又止,最终又侧回身子对着师尊说道。
“只是先前徒儿偶有顿悟,欲闭关几日整理心中所感,怕是分身乏术,可否将此事交与师弟?”
“顿悟?”
丹栖子惊喜的反问了一句。
“好,好,好,不愧是我丹栖子的徒儿,天资卓越,你安心修炼,此事我另派一人便是。”
心喜之下,丹栖子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修竹的请求,有这般好的机遇,如何能荒废修炼任务另派一人不就好了?
直到话语落地,再无法收回之时,他才想起自己似乎枉顾了小徒弟的意愿,直接替他答应了,倘若落淮真不愿,他也并不想强迫他。
丹栖子忍不住看向了小徒弟的方向。
只见落淮挑了挑凤眸,衬着眉梢绘出的弧度凝练成了几分惊诧,他是真的惊诧,修竹居然会将此事,交与他?
当真不怕对方一见到他就惶恐不安心境失常?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本该如此,修竹既分身乏术,这等只是询问的任务,于他而言,派谁去倒也无妨,何况他本身就是,参与之人当中唯二能做主的人,亲传弟子中,莫言外出,洛离闭关修炼还未出关,白轩同安靖宁前往南域探查异动,至于紫绮,她的性子怕是比他都娇纵几分。
算来算去,你倒也只能选我了,难道还能让那些门内弟子掺和此事不成?
不过,你将此事交与我也好,毕竟,我可是多了个名正言顺瞧人热闹的由头。
落淮的眼底,流转着谁也不曾瞧见的浓稠趣味,伴随着丝缕恶意。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几度流转,直看得上首之人眉间紧堆,犹豫不定。
而对面之人却仍旧是一副眉角温和笑意浅淡的模样,对峙之间,寒暑不侵的殿堂在二人身侧氤氲出了寒流,良久,他弯腰启唇扬一抹笑意,打破了这片寂静,言道:“师尊之命,怎可拒之,承您恩情,落淮自当为您分忧解难。”
这本就是他,极其想插足的事,顺势而为,可就称不上寻滋生事了。
也称不上,睚眦必报四字。
落淮不违背自己口中所说,但有些事情,他自一开始可就没打算应承,也未曾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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