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后,春末的气息已顺着时节悄然褪去,随后涌来的,是浓夏特有的热浪芙蕖,连绵细雨已不知在何时抹去了自己的踪迹,追云峰的地界上,数月不曾有人亲触上那抹湿润。
初春不过刚抽嫩芽的古木,而今却伙同族人化作了一片绿海,在风里摇摆,树影婆娑,日光透着青叶在泥地上打出了一个个铜钱般的烙印,知了在其中叫得欢快,殊不知它这嗓音极易遭人厌恶,只是有了结界遮挡,无法传入屋内罢了。
瑶涟自闭关中清醒,瞧了瞧自己只是浑厚几分的修为,垂下眼帘,羽睫轻颤包裹住了那缕失望,修行之路越往后越难,她练气入体不过用了十几日,突破练气二层却花了一个多月的功夫,到达练气三层她花将近三个月,至于练气四层,她花了足足半年多的时间。
而今过了三四个月,她本以为能够攒齐三分之一突破练气五层所需要的灵力,事实却告诉她,她连五分之一都没集齐,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她怕是要一年多才能突破练气五层。
失落的心情油然而生。
瑶涟取下门上的白玉令牌,此物入手温润,质地细腻,色泽如霜雪一般挑不出半点瑕疵,其上遍布着犹如云纹的痕迹,它乃是一柄钥匙,将它镶嵌到壁上,阵法自会启动护人安心修炼,不遭外人打扰,同时具有汇聚灵力的效果,让人加快修行速度。
但凡进入内门,院落里皆备有此阵法,只需交上足够的灵石换取钥匙即可。
而外门弟子与人合住,自然没有此权利,只是他们可以购买略逊一筹的结界符纸使用。
咦?
瑶涟蹲下身来,拾起地上的纸鹤,也不知它在此处待了几日,素白的身子上已经染上点点污秽,瑶涟将之打开。只见几个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草书映入瞳孔。
若出关,速来书房见我。
这是师尊的字。
瑶涟怀着满腔的疑惑,走到自己的书房门口敲了敲缕空朱红木门,日光透过桥廊洒落在门上,愈发显得它鲜红如焰。
丹云子的书房位于山顶,凭借瑶涟而今的修为根本上不去,是以,丹云子若有事要寻徒儿,一是留言告知,二是在霜临阁等候。
“进。”
书房内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嗓音。
推门,瑶涟放缓了步伐走入书房,鸳鸯秀水绣花鞋踩过青石地面,却并未发出什么声响,落地无声,放在前世,这可是完全难以想象的事情。
丹云子正在执笔眷写道经,上千年的岁月沉淀下来,他的书法无论如何也差不到哪儿去,可是今日他却有些反常,拿着墨笔半日,他却只在宣纸上落下寥寥几字,字虽工整有力,却难掩那股焦躁之意。
今日师尊心情不好。
自从瑶涟进屋后,丹云子别说像以往那般和蔼可亲打趣徒儿,那是一语不发眉头紧蹙让人想忽略忽略不了。
瑶涟察言观色,轻声道:“师尊,不知您唤徒儿前来所谓何事。”
“哦,也没什么大事。”
丹云子收回自己已经有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搁笔,却未转身与人正面相对,如同往常一样轻轻笑了笑。
奈何放在瑶涟眼中今日的师尊似乎有些古怪。
瑶涟一一想了想自己近两个月来的行径,她最近不是闭关修炼便是背书炼丹,也没干什么事啊。
既然想不明白,瑶涟便打算顺其自然走一看看一步吧,她静候师尊说出唤她前来的缘由。
“徒儿啊,你拜入我门下,也有一年多的年月了吧”
“是,一年又五个月前,师尊为徒儿举行了拜师大典。”
瑶涟点头附和,说此话时心理疑惑频起。
“那徒儿觉着,我云雾谷,同你过去居住的地方相比如何。”
丹云子用神识紧紧锁定了自家徒儿的一举一动,不容错过一丝。
瑶涟挑了挑柳眉,丹云子侧对着她,她便只能瞧见人的侧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看不清师尊的意图,却仍旧照实回答道:“较之以往,自然是仙门的日子更让徒儿流连忘返,可攀登天大道,可食灵草灵食,这是徒儿求之不得的生活。”
这是瑶涟的肺腑之言,无论是前世的现代生活,还是今生的乡野度日,她都觉得而今的日子最让她满足。
虽然没了游戏小说用来消遣,可飞天遁地容颜永驻寿元绵长,神奇无比的灵植灵器,聪慧可人任人逗弄的灵兽仙鹤,这一切的一切,已足够弥补那份空洞。
是吗?
丹云子的笑里,夹杂了意味莫名的嘲讽及冷意,他沾了沾砚台里的浓墨,秋毫却悬在空中不曾落笔。
“原来如此,只是徒儿孤身一人来到门中,可会有茫然无措的时候,毕竟这仙门之物再佳,到底也比不得以往身旁皆是朝夕相处之人,屋中全是日日揣摩之物,徒儿你若觉得伤怀倒也不必压抑着,若因此落下了心魔反倒不美。”
这一番话全然不见平时的爽朗,只余一股沉重之意,勾得瑶涟心底的茫然如同杂草一般不断萌发,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为何问得是此事。
一年多前的事情,为何偏要在今日提起。
瑶涟想不明白,只是她总要答话,摇了摇头,道:“师尊多虑了,初来乍到时徒儿自会惶恐不安,只是事已至此,徒儿总不能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过往的阴霾当中,何况时日久了,再有师尊及叶师妹相伴身侧,伤痛总归会抚平些。”
除却穿越一别,瑶涟同原主在此事都会是同样的心情,告别至亲之人,孑然一身来到门派之中,她们二人都并非那种阅尽千帆坚韧不拔的性子,初时,自然会惶恐不安。
瑶涟提起此事,因着真心实意,眼底掠过的丝丝感慨情形放在丹云子眼中倒也没什么破绽。
之后他转过身来,手里的秋毫仍未搁置,另一只空闲的手摸了摸胡子,有些好奇得道:“说起来,我倒还未见过令慈,不知他们是何模样。”
“若说母亲,她是一个极为温柔善良的女子,且对徒儿十分关爱,衣,食,住,行,她总会想尽办法予我最好的,我想,哪怕家里只剩了一口粮食,她也会毫不犹豫得让给我吃,平日里,无论我有多丰腴她都嫌我瘦弱。”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瑶涟在三言两语间,便将一位宠爱子女的妇人勾勒了出来,少女眉目间得幸福怀念不似作家,最后那一闪而逝飞快隐藏起来的伤怀也恰好合了她的身世。
如此行径,倒打消了丹云子的一二怀疑,白眉间的阴云也散去了不少。
本着慎重的心思,他再言道:“令堂倒是贤淑慈和。”
丹云子带着钦佩之意称赞了一句,他并非对凡间一无所知,普通妇人,大多是视子如美玉视女如杂草,便是独女,也少有如此看重女儿的,只可惜,命数不佳乃早逝之命,委实可惜。
“徒儿昔日同令堂相依为命,日子怕是过得艰难,不知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相依为命这四个字,如同当头喝棒一般瞧在了瑶涟头上,让她的神情有一瞬间波动,只是丹云子却觉得是自己提起了徒儿的伤心事。
误打误撞,丹云子生涩至极的试探,让瑶涟逃过了一劫避开了暴露的风险。
瑶涟这才反应过来,她此刻并非前世父母双全的女大学生,她是小麦村秀才之女,父早亡,同母相依为命,倘若师尊先前问得是令尊而非令堂,她此刻已经暴露了。
好险。
瑶涟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她突然明白,为何今日师尊要一反常态的提起这些事,莫非,她暴露了?
不不不,如果她真的暴露了,为何会安然无恙,怕早就被挫骨扬灰了吧。
可若没暴露,那她也不能不打自招。
“徒儿平日里。”
她一面笑着,一面筛选着闹钟中里原主的记忆,她无法做到对答如流,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让眼里透着回忆怀念的神色。
怀念为假,回忆是真,真真假假交织在一起并未惹得丹云子怀疑什么,毕竟,苦思冥想编造理由,和回忆是全然不同的神色。
“徒儿平日里都是和母亲接些绣活贴补家用,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旁的事了,逢年过节的时候,阿娘总爱上镇上给我买些蜜饯糕点吃,任徒儿拒绝多少回,说浪费银钱,她都一意孤行口里答应的好好的却仍旧不改。”
说到最后,瑶涟心底当真浮现了一片暖意,微烫,却并非灼人,犹如寒冬腊月时夜里喝下的那一碗茶汤,五脏六腑都随之暖了起来。
其实原主阿娘和她的妈妈其实并无什么区别,都是全心全意照顾女儿为其付出一切,想必那位母亲之所以会买蜜饯糕点,是觉得,小孩子都会馋嘴只是顾虑到家中财务吧?
而原主,虽然反复推拒母亲的好意,可若她当真买了,糕点蜜饯基本几日就没了身影。
倒也真是......
“乡野苦寒,你二人确实过得辛苦了些,徒儿可因此怨恨过他们?”
“怎会,徒儿又并非那等狼心狗肺之人,阿娘已经尽己所能予我做好的了,徒儿又有何理由怨恨,何况曾经的日子,虽谈不上大富大贵温饱却也无甚问题,父老乡亲又极为照顾我们孤儿寡母,在村里,可还有些人家连我们都比不上。”
丹云子所问,瑶涟都尽力回答,她的答案和他所知的近乎一致,这是本人所能达到的。
也是,得到原主记忆后的夺舍之人能够达到的。&/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_→我们的丹云子大佬有个大大咧咧的属性,而且不会带孩子,言语试探啥的也属于烂大街的水平,白瞎了给他出主意的人。&/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