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坦妹又是“啊”的一声惊呼,他的目的只在迫退老儿,然后抽身离去。哪知令郎横加一杠,只道误伤了他。令郎却知她那剑没伤及自己,危急时刻,乃护体真气把剑尖震歪了。斗将片时,东边曦光微隐,现在一袭晨风扯起令郎背上的破衣,淡紫色的萧形胎记清晰可辨。
老儿立在令郎身后,不觉目射异光,心喜:“原来长身上,难怪我翻不见!”暗喜间,突听扑的一声,背后中剑,穿了个透心凉,嘴角抽搐,双眼徒睁,竟难以置信。令郎闻得响声,急转头,却见老儿嘴角溢血,面色煞白,浑是痛苦之色。老儿额上皱纹紧了紧,扑咚一声软了下去。
柳老儿倒地之后,突听得西首一个稚嫩的嗓音呼:“爷爷!”声过人至,小宗元飞扑在爷爷身旁,神情痛苦哀嚎不已。令郎眼前一亮,但见老儿刚刚身后,还立着一人,这人鹅黄轻袍,长发洒背,面目邪俊,正是那香满楼曾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大大脱手的方剑虹。
他右手握着一柄短剑,上头滴着血,血和剑在曦光下,显得特别诡异怖人。令郎怔了怔之后,问:“为甚么?”方剑虹身躯一晃,不觉向退却去一步,他答不上来,眼中一丝悔色一闪即逝,他本要杀的人是梁萧,哪知却刺中了老儿。
令郎前晚带着刘进和梁雪从香满楼窗户跳出后,那慕容博泛起了,他满心欢喜去取剑,不意苏坦妹竟把事给办砸了。慕容博震怒,狠狠教训了她一顿,便气冲冲走了。老鸨战兢兢进门,视坦妹的内室一片散乱,心中痛甚,嘴里直把令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恰时宋帝清醒过来,望见了苏坦妹,很是欢喜,光着膀子就要过来搂抱尤物。坦妹对这厮深恶痛绝,忿忿地将他推开,不禁“啊哟”呻吟一声,遇到了伤口。二人视之,见其肩头鲜红染衣,都是吃了一惊,更是唬得六神无主,争先要给她瞧瞧。
女人烦甚,咬牙把二人轰出房。咬咬唇又坐回床边,心中颇恼,恨老鸨为了钱,放赵令郎进来坏了她大事。任凭那老鸨和赵令郎在外头呼爹唤娘,女人就是不睬。忍痛撕开上衣,涂抹药粉止了血,又将软剑别回腰间,躺在床上,转侧达旦。
翌日,又复如此,于老鸨召唤,充耳不闻,饭来便吃,不来拉倒。至二更后,外间犹歌舞情声,很是噪耳,女人越思越怒,她自出道来,任务从未失败过,不想这一次竟败在令郎手上,而且败得那么惨。先生那一巴掌,至今尤新,顺手摸摸,只觉辣烧不已。
女人樱唇恨咬,复起,换留宿行衣,灭了灯火,自窗户跃出去。
方剑虹和令郎斗了一场,眼见心爱之人护定了那厮,心下忿然,终日酗酒。这一夜,酒半酣,步至香满楼后墙,正欲展轻功飞上去,瞧瞧心爱的坦妹。蓦然,望见一条黑影,在午夜里迅捷如奔雷,往城外偏向掠去。
初时一惊,待见此人乃从坦妹内室纵出,更觉希奇。瞧其身形,明确是个女子,准确的说是坦妹无疑。此女的身段,细至凹凸匀称、是非,每一寸他都熟悉不外,哪个夜里梦回,没有她的影子在?叹息一声,既好奇,又激动,想看看她在玩甚么玄虚,故追了上去。
农庄,坦妹早从先生那里得知。不用一时,须叟即至,她翻墙进去,借着夜光,找准令郎的住所位置,撬开门把,潜入屋内,小心翼翼,果顺利取得了宝剑。正备离去,却见榻上恩爱睡有两人,坦妹不禁心下骂一声:“这小子,倒也风骚得紧!”悄悄窃喜,步子就加重了些,不意令郎耳力如此了得,听他呼喝,就如饥似渴顺窗跳出去。
方剑虹跟在苏坦妹后面,奔了一阵,酒意早醒,酒气顺内力流动,更觉满身舒泰。望见女人进庄良许,不意出来,心下忧急,当下跃身上墙头,正想跳下去,突见女人出来,忙闪身一旁,隐于瓦檐。
下头几番辗转,一切他都瞧得很是清楚,乍见坦妹武艺,委实惊讶,与女相识三年,不识其会武,深恨自己孤陋。复见令郎此地泛起,心头怒又燃。念到教主的血海深仇,及这厮欺亏心爱之人的血恨,诸般情绪萦杂心间。又见老儿辣施狠手,令郎转其间,只道他也行凶,心忿忿,牙蹭蹭,扑飞下去,一面想:“杀了梁萧,搪塞老儿就容易多了!”一面施一生最自得的剑法,奋力刺去。
这一刺,凌厉之极,混淆他毕生的英华。殊不知,令郎只想化干戈为玉帛,双指定住了老儿的刀,令他不得行恶,身子却阻在了令郎前面。刚刚诸人行动均在一瞬之间,都是快若流星,待方剑虹知杀错人,已经来之不及。
苏坦妹惊了惊,却听小孩满腔哭泣,直呼:“爷爷,爷爷……”伴着稚嫩的嗓音,在晨曦之间,响彻天地,是何等的撕心裂肺,人虽不是她杀,却也因她而死。她知道,方剑虹会这般做,全是为了她,可是这份情,她能接受吗?身为细作,她有太多的无奈和痛苦,也许欠他的,今生今世也还不清。
老儿内脏牵扯出一丝血丝,疼得他咳醒过来。此老嘴角泛起一丝慈祥,艰难启唇道:“元……元儿,莫……莫哭,爷……爷我年岁大了,难免……”小宗元泪如泉涌,早已哭肿了双眼,这时猛摇头:“不,不,爷爷,你不会死,你还要教元儿原理,陪元儿长大……”
此老面上隐出一些苦意,不剖析孙儿的厮闹,眼光转向令郎,干瘪的内行颤巍巍轻举,欲去抓住他。令郎心一动,即俯下身,握紧他的手,说道:“柳爷爷,您可有甚么付托?”老儿嘴上一动,又烈咳出一丝血来。
令郎担忧道:“柳爷爷,照旧让小子先给你疗伤吧?”老儿摇摇头:“不了,老朽的身子我清楚。”他说得很慢,令郎乘他启齿,以极快的速度将手抵在老儿的背心,试着渡过一股真气,不觉吃了一惊,方剑虹那一剑,直中此老心脏,内已流血不止,就算他用易筋经,也是浑无恢复之机,如此泯灭真气,也是徒劳无功而已,不觉向方剑虹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