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更入夜,雾色朦胧,黑云飘移不定,偶有太阴星闪烁微光,四野一片寂静。令郎隐于一处低洼所在,将身俯趴地上,远远一看,只见黑漆漆的一团,基础甚么也看不见。他双目已失昼夜如常的特异,现在也只能凭感受,感知周边的一切消息。
他中午清除了白寒风不是始作俑者这层可能性之外,越想越差池劲。心中一直有股闷气,但觉此事一定属人为,而不是甚么单纯的泥自动陷下去,水才再次冒将出来。倘若如此,那口缸是怎么回事,岂非它也有脚,能自动行走么?岂非笑话!
为了探清事情真相,他一直隐忍到晚上,这才决议冒险一试,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会如此跟他过不去。眼见夜色深沉,时间一点一滴在流逝,自暮抵骇时分,足足等了多时,仍不见工地上有个鬼影,心底有些泄气了:“岂非我估算错误,这人今晚基础不会来?”
斗转星移,一更向尽,仍无丝毫消息。他微有睡意,不觉打了个盹,心中只想:“人不会来了,这些日子未曾好睡,不如先眯上一眼,也好过傻愣愣伤神。”念罢,不觉睡将已往。
不知眯了多久,夜里凉爽,地里更是砭骨,时不时保持着一两分神智。这时一阵狂风刮过,掀起地上的残叶,四处飞卷,吹得令郎一脸生疼。他轻嗯一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夜色渺茫。地上硬,石子沙泥压得他胸膛憋闷,脖子酸涩,他支手使劲扭了扭后颈,缓解疲劳。
蓦然,耳根一动,听得不远之处有细微的藉藉步子声,踏沙而来。其鞋落地轻盈,若不是内功深厚之人,有风声参夹其中,实难分辨得出。令郎心喜:“鱼儿终于上钩了!”寻声源处瞧去,但见黑茫茫的一片,甚么也瞧不真切,甚有些气恼。
也许老天爷帮他,此时把一朵昏云吹开,露出些许亮光,委曲映出树影。令郎心一动,远远地隐约见有黑影,迅速飘来,身姿轻盈,落地声微,可见此人轻功特殊。希奇的是,此人影子矮小,令郎琢磨:“岂非此人是名女子?”
随着那人步子喇喇声响,伴有怯惧之意,走了三两步,一顿,良久,又颤巍巍前行几步,又一顿,也是良久,颤巍巍复又前行。令郎心下嘀咕:“差池呀,她功力怎么转瞬之间衰退了?”由于在黑夜之中待得过久,眼睛自有一种适应能力,他定睛一瞧。
果见那身影由远及近,身躯晃动不定,双脚踩在土壤上也是踉跄不已,响声频作,仿若一阵风便可将她吹翻一样,而目的正是那一口大缸趋近。令郎越想越觉差池,依现在此女所行步子发作声响来看,这人明确不会武功,心下又疑:“那适才身轻灵动那人又是谁?”
不及想,那人已经走到缸边,她使出吃奶之力,搬起一块大石,狠狠朝那缸身砸去。登听“喀呛”一声,那缸居中而裂,马上破了一个大洞,内里的水汹涌滚出,一瞬之间,就流了一地。那人想是任务已经完成,快快择路溜走。
她跑得并不快,令郎正想去追,将此人抓来问个明确。哪知念头才生,便听白家所在偏向,登时火光涌现,百十来人高举火炬,嘴里喊着:“抓贼啦,抓贼啦……”肆意涌来,那人吓得慌了,转头看一眼,马上三魂少了两魂半,没命逃蹿。
惋惜人在湿泥地,又处坑中,挖出来的地面凹凸不平,常有碎石绊脚。那女一朝不慎,偶有跌倒,待爬起来,敌人又近了一步,她多摔频频,人也被百十人团团困绕了起来。这些人见是名女子,先是一怔,随之口里嬉笑着,吆喝着,戏谑着,似乎此人就是那猎物,被猎人逮得手了一般,竟显猎人之能事。
那人手忙脚乱,更披头散发,把个身子转来转去,欲寻突破口闯出去。可是敌方人众,害她计无可施。这些人欢呼道:“终于逮到了,你这个害人精,折腾得我们好苦。”
令郎很是生气,这些人怎么不听下令就擅自跑出来了,而且坏了他大事,当下直冲已往。这时乌老大汇报道:“少令郎,您果真神机神算,这么快便将罪魁罪魁给揪出来了。”令郎怒道:“兴奋个屁,你们坏我大事!说,适才是谁让你们出来的?”
玄黄子低头低声道:“抓到了害群之马,岂非不值得庆贺吗?”令郎横了他一眼,严肃道:“少给本座移开话题,回覆我,适间是谁下令你们出来的?”玄黄子面色徒变,咬牙坚持不说。
一旁的桑土公瞧得差池,挺身而出叫道:“是乌老大谁人乌鸦嘴,叫我们出来。”令郎闻言,胸中气燃,瞪向那乌老大。不说话,已有了七分威严,唬得个乌老大筋骨酸软,连忙膜拜道:“少令郎开恩,少令郎开恩……”直直叩头,撞在泥地里,每落一下,均有声响,脑门吃痛也绝不在乎,心中却把桑土公的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了个遍。
令郎气道:“你叫我如何……”忽听那白寒风“啊哟”叫一高声,打断了令郎话头:“爹,快来,她是菈仁,她是菈仁,您的儿媳,我的媳妇……”众人扭头,却望见白寒风像疯子一般向那人奔去。
那人早已被吓得经心疲劳,现在被白寒风抱着,脑中忽起一丝生机,拼命叫:“寒风救我,寒风救我,我不想死……”一时歇斯底里,不觉昏了已往。
白寒风双目坠泪,双手直摇妻子娇躯,口里不停嘶喊:“不要,不要,菈仁,你快醒醒,快醒……”令郎叹一声道:“她中了毒!”话一落,白家父子二人一惊,白寒风嚷:“她怎么会中毒,怎会中毒……”令郎道:“你问我,我问谁?”白寒风一怔,话说不出来了,只顾流泪。
梁雪瞧了不忍,恰时趋上,问兄长:“哥,那你有没有甚么好的法子可以救治她?”令郎淡淡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此女那般可恶,早死早超生,以免祸殃世人。”白寒风震怒,戟指道:“你……”
这梁雪慈悲心一开,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向兄长撒娇道:“哎呀哥,你就帮帮人家嘛,你看大叔哭得这般可怜。”说话之时,向刘进使使眼色。
那刘进会意,抢出一步,哪知他未曾启齿,便被令郎朝他罢手:“休要多言,我主意已……”梁雪一把将兄长推开,委屈欲哭道:“哥,你没良心,是不是不爱我了?你要这般对我,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我腹中的孩子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