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竭力在脑海中设想十年到底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到什么程度,但自己脑海中描画的结果让我失望。无论我如何刻划今日被海鹏称为最成功的同学,小江西的形象仍然是十年前的样子:五短身材,脸上架着一副数不清有几个圈的高度近视黑框眼镜,沉默寡言。
海鹏告诉我,李建国分配到江西经贸部门工作,本来就是不情不愿的。因为我们这些学习政治的人,大多数的愿望是进入政治部门。特别是当李建国报到后知道自己是到贸易部门负责牛仔裤进出口的部门后一度情绪低落。不过,自我修养好的李建国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他开始安心工作。
但是工作却不让他安心。那时贸易进出口部门控制着出口批文,特别是纺织服装业。我们国家出口欧美的服装纺织品都要经过省市贸易部门配备批文。而出口赚取外汇,还可以退税,所以批文就成了金钱外快的代名词。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基本上都是靠特权获得批文,再把批文盗卖获暴利而成为中国第一代暴发户。批文制度的本意是好的。我们国家制成品成本低,纺织业竞争激烈,如果不用批文控制出口,往往会出现自己和自己竞争,竟相压价。有些还可能为了降低成本而制造伪劣产品,最终会损害中国制造业在国际上的形象。但是由于批文可以获取暴利,分配批文又没有一套严格的制度,完全是靠主管领导的喜好和一言堂,结果自然产生了腐败。政治觉悟性极高,又是学习国际关系出身的李建国到了单位没有一年就看出了问题。天真的李建国竟然写信给当时主管贸易的副省长,尖锐地指出了这一制度的不合理和贪污腐败的根源。信发出后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反响,但李建国的苦日子就来到了。信发出不到两个月,李建国就被换了工作,负责经贸委的收发工作,也就是看大门的工作。人家领导也说得是,大学生就是要培养多面手,要从最基层的干起。
李建国就这样一干又是两年,他倒很安心,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多百~万\小!说学习。直到有一天,有两个贸易公司的老总开着当时江西南昌第一部的“劳斯来斯”到经贸委接领导去吃饭,李建国才知道那就是他写信反应情况的副省长的公子。
李建国知道了原因,也愤怒了。接下来的两年,李建国仍然不动声色当他的门卫,一边却暗暗收集批文腐败的事实证据。他开始的意思可能只是想把江西的事情摆平,还自己一个公道就算了,可是后来他钻得越来越深,开始了秘密的全国性调查。他的调查结果后来被直接送到了中央,内容不详细,但是据说对于中央废除批文制度起到了重要作用。
“他真了不起呀,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听得入神的阿华由衷地叹道。
不错,想想他只是作为一个地方贸易部门的门卫,要对全国的贸易部门腐败进行调查,很不容易的。在他的报告中,列出了一些铁一般的事实。例如他就贸易部门的干部利用批文捞钱,虽然无法拿出具体证据,可是他却通过列举数据告诉中央,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国务院外经贸部共有24名主管批文的处长副处长,现在有二十名家属拥有五百万家产,其中六位老婆生小孩子时,是直接送到美国去生的,虽然花费几十万,但孩子生出来就是美国公民,又逃避了中国的计划生育,也为孩子未来到美国发展铺垫好。他还指出,广东福建等沿海开放省份的经贸部门主管批文的处级、科级干部,基本上都下海开进出口公司了,他们的启动资金基本上有平均一千万!这些都是他们在工作中盗卖批文赚取的。李建国当时都一一详细提出了各省外贸部门主管批文的官员的经济情况。虽然后来中央有可能认为牵涉太广,总不能都抓起来吧?所以这些就不了了之了。
李建国在江西的日子却并不好过。那些因为失去了批文而断了财路的大小贪官污吏把李建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找机会利用小混混去侮辱他,甚至殴打他;在单位孤立他,在分配房子上卡他。结果,他连个老婆都一直没有找到。
“可怜的小江西,那时他一定难过得要命。”阿华支起身子,充满同情地说。
“事情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把田海鹏告诉我的话告诉阿华。小江西李建国自己说,越是贪官恨他,欺负他,折磨他,他就越开心,因为他使得那些贪官无法利用制度性的腐败去贪污老百姓的钱,所以他不但不难受,还暗中高兴。
这样又过了好几年,那些贪官污吏仿佛终于把李建国忘记了,没有人再来找他的茬,单位也不再欺负他了,甚至有领导接见了小江西,还把他提升为科长。按说,李建国该开心了,该找个老婆过一段正常的生活了吧。
“出了什么事?”阿华挺起身,摇晃着两个丰满的好像不受地球引力影响的奶子关切地问。
什么事也没有出,我接着说,是小江西李建国起了疑心,他毕竟是我们的老同学,警惕性特高。于是他又开动了自己的脑袋,连观察带调查,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问题。原来批文没有了,贪官们却并没有就此罢手,而且贪官们还发展出几乎各行各业都各具特色的贪污腐败方法,最主要的是基础建设、修公路,还有就是以开发为名批土地。于是让人崇仰的李建国再次投入到紧张的调查工作之中。他的调查结果也没有什么特别,中国老百姓其实哪个不知道,例如每修建一公里高速公路就出一两个大小贪官;每建设一栋政府大楼就会发达好几十个大小官员的亲属,批发土地就更加不用说了。李建国太认真了,用了两年的时间,把这些情况又搞出了一份报告上报。这一次他自己也感觉到不妙,因为上次只是针对经贸部门的官员,而这次却是针对几乎所有政府部门。这次报告上去后不久,江西省副省长胡长青就因贪污罪名被逮捕并判处了死刑。枪毙副省长胡长青的那一枪几乎和八十多年前南昌起义打响的第一枪具有同样重要的历史意义,从那以后,我们党每年都枪毙好几个副省级以上的贪污腐败干部。
“哎呀,原来揭露这个大贪污犯的人竟然是你的同学,真是了不起!”阿华兴奋起来。
胡长青是不是李建国揭露的也说不准,因为自从毕业后,田海鹏也从来没有见过小江西李建国。当时我也相当惊奇,既然没有见过,这些事迹又都是从哪里听到的?田海鹏笑我落后,他说,现在大家都用电子邮件联系了,哪里还有时间见面?还使用打电话那样老土的方法。海鹏说,揭露胡长青这样的贪官使得李建国在中央都有了名气,国家安全部的同志注意到李建国凭借自己一己之力竟然可以搞出如此周详的调查研究报告,很是欣赏。也正在这个时候,李建国又在江西出事了,有些被贪官收买的恶棍把李建国打得卧床不起,可是当地公安竟然还诬陷李建国是“参加闹事的一方”,小江西被单位开除了。国家安全部在得知这一情况后,秘密派遣人事部门的高级干部,对李建国的情况进行了秘密调查。
“李建国不是一直想到国家安全部这样的机构吗?”阿华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我奇怪地盯着阿华。
“我猜的还不行吗?”阿华笑着说:“你不是一开始就说李建国不喜欢经贸部门,喜欢政治部门吗?我想没有比国家安全部更加政治的部门了吧。”
我说,不错,李建国当年毕业的时候就想投身国家安全部门,为了保卫国家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可是由于他身体单薄,加上高度近视,才没有能够如愿以偿。没有想到,他以自己的实际能力证明给国家安全部的领导看,国家安全部的领导已经决定要把李建国招到手下。他们派的人到江西后,秘密考察了两天,就急奔医院找李建国,结果,李建国已经从医院偷偷走掉了。
“啊!”阿华嘴张得大大的,“不会出事了吧?他是不是牺牲了——”
这回我也笑起来:“你这个傻瓜,我们知道的情况都是李建国通过电子邮件亲自告诉我们的,如果他牺牲了,我们又哪里会知道这些事情呀?”
“这么好的机会来了,他却失踪了,哎呀,真可惜!”阿华惋惜地说。
“你不要急,英雄人物总有自己的发展轨迹,当然不是我们常人可以想到的。你知道李建国干吗去了?”
“不知道,你快点说吧,把我急死了。”阿华嚷嚷着。
“你知道小江西李建国从小体弱多病,所以他虽然雄心万丈,经常打抱不平,揭露贪官污吏,可是他却在体力上差人一等。所以那些在江西的日子,他隔三差五就被小流氓、小混混揍一顿,经常是鼻青脸肿的。那天李建国从医院里跑出去,不是别的,就是下定决心要到深山中去强身健体,研习武功。”
“好传奇呀,没有想到你的同学这么厉害,不过,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修练出什么的。我们那里就有很多人跑到深山去修练,结果搞了好几年出山后不但骨瘦如柴,而且活脱脱变成一个土老冒。”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不满地打断阿华:“英雄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机遇呀。这李建国进入深山后不久就碰上了武林高人风清扬老前辈。”
“风清扬?这名字好熟,不是金庸小说里的武林前辈吗?”阿华迷惑地盯着我。
“你不要打断我。李建国是这样告诉田海鹏的,田海鹏又这样告诉我,难道我会搞错不成?反正大概武林前辈都是差不多的名字吧。那风清扬老前辈虽然在世外,可也对胡长青这样的贪官深恶痛绝。他姓胡的不但贪污百姓血汗,还包养好几个情妇。最让风清扬前辈不齿的是姓胡的对父母一点不孝顺,自己贪污了那么多钱,却一直让自己的父母在家过艰苦奋斗的日子当风前辈知道了眼前这位高度近视,弱不禁风,好象发育不全随时会夭折的中年人就是揭露胡长青的英雄时,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接下来据李建国说,风清扬前辈使用了不久才研制成功的速成武功法把自己所能传授给了李建国。”
“两个月后李建国下山了。可怜的国家安全部来的人因为无法回去交差,而苦苦等了两个月。他们一见到神采飞扬的李建国,就忙不迭地说明来意,马上要让李建国加入国家安全队伍。你猜李建国怎么说?”
迷迷糊糊的阿华摇摇头。
“他说,且慢!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不,两天就够了,之后我就跟你们走。你猜他要这两天干什么?这李建国不亏为我们的好同学,懂法律,又会维护国家安全部的名声。他要在自己成为执法人员之前先去找以前欺负过他的混蛋们算帐!哈哈,他不想在自己成为国家安全部的特工后再去打架而让我们的执法队伍蒙羞。你看,这李建国想的就是不同凡响,我们不服还不行。”
“结果小江西在两天时间内几乎让南昌的小混混一个个头破血流。据说江西的黑社会也是从那时土崩瓦解后就再也没有喘过气来。”
我得意地看了看表情越来越糊涂的阿华:“后来小江西李建国离开了江西,到北京国家安全部上班了。”
“那不成了你的同事。”阿华脱口问。
我大吃一惊:“什么,你竟然还知道我以前在国家安全部工作过?”
阿华怔住一会,回过神来才回答我:“你爸爸告诉我的。”
对了,我都忘记了,我父亲早把阿华看作家庭的一员了。
“李建国到国家安全部后,又生出什么传奇没有?”阿华又问。
“没有。不,田海鹏说是不知道。李建国到国家安全部后就没有再谈他自己的事情了。我想,这是工作纪律吧。国家安全部的人都是无名英雄,并且大家即使都在国家安全部工作,也有可能一生见不上一面的。”
“好可惜,既然当英雄,可是又要无名,真是很没有意思。”阿华惋惜地轻声说。
“哦,对了,田海鹏还告诉我,大约一年前,李建国通过电子邮件告诉他说,他要被派出国,他还含糊地暗示是和我们国家登月计划有关的高度机密,绝对危险的任务,可能十年八年无法回来,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来。所以他的信最后既写上‘再见’也写下了‘永别了’的告别语,海鹏当时都哭了。”
“好感动人耶!”
“阿华,你看,我的这个同学成功吧?”
“倒是很成功。”
“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李建国有一分钱,也没有提到过他当了什么官,可是田海鹏讲完他的故事,我马上认为李建国是我们同学中最成功的。你看,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我们都喜欢钱、地位,可是骨子里还是崇拜英雄,喜欢大侠,喜欢行侠仗义的独行侠客。我想就象电脑中编好的程式,我们这一代脑袋中也早早被编好了程序。”
阿华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好象要探测我的程式一样。过了一会,她轻柔地问:“文峰,可以告诉我,如果你的同学很成功,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或者你会嫉妒吗?”
我没有想到阿华竟然会问出如此高深的问题。我想,听到同学的成功,没有理由不高兴,但即使象我这样不求进取的人,在听到同学成功时,也免不了有一丝嫉妒。我想了一下,决定换个方式回答她。
“听到李建国的故事,我是由衷地为他高兴。他的成功不涉及金钱和地位,完全是靠自己的良知和能力为国家为人民做事。我没有任何理由嫉妒他,事实上我暗中把他作为自己的楷模,一边为他骄傲,一边勉励自己多多少少要学习他一点什么,万一什么都学习不到,就学习他的精神吧。”
“哈哈,好有意思的回答。那你对于你们同学中当了官,发了财的成功又有什么样的感觉?”阿华锲而不懈地问。
我又想了想,才回答她:“经过李军事件,我有个感觉,今后看到当了大官、发了财的同学,我都会紧张。在中国这样的体制下,要当大官,往往要低三下四,不择手段地往上爬,爬上去后又想方设法去贪。所以我担心我看到的每一个成功的同学后面恐怕都有一个肮脏的故事。”
“没有那么严重吧,哈哈。成功是失败之母吗?”阿华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说出她的理论:“其实,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你也不能因为一个苍蝇就搞坏一锅汤。对了,你的同学是怎么出事的?就是那个叫李军的。”
“他贪污——”
“这也算出事?谁不贪污一点呀?在中国当官的不贪污就不正常啦了,老百姓是想贪都没得贪。你看这么多年,不知道出了多少个贪官,可是却始终出不了第二个焦裕禄。”阿华不以为然地说。
“不是,他是因为贪污被人家抓为把柄,结果他出卖国家机密,犯了死罪!”
阿华不再说话。
其实我为连续两个同学出事而不安,加上容儿的死,我自己也卷入进去。而到美国的调查不但没有结果,反而产生了更加多的疑问。我突然觉得有点心烦意乱的。我想,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问题很可能出在我们同学中。如果我的这一猜想是对的,那么还会有同学出事。
我突然惊恐地从床上跳起来,几乎把半伏在我胸脯上的阿华甩到了床底下。阿华委屈地看着我,我却无法向她解释。如果我们同学中出了内j叛徒,那么目前被国家安全部派到国外执行秘密任务的小江西李建国不是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吗?
“阿华,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给你解释。明天,我要到北京一趟。”
阿华不再问什么。那天晚上,我决定以zuo爱到天亮的方法消除我心中的焦虑和不安。
※※※※※※※※※
第八章 致命弱点
电话中我坚持一定要到北京亲自汇报。周局长在电话线的那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同意了。我想,他大概是从我的语气中听出了点什么。我有些抱歉,因为我知道周局长挺忙的,但我却必须见他。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浓,搞得我踹不过气,寝食不安。
周局长的司机小王到机场来接我。小车拐进长安街后,他把车驶入中间道开始加速向天安门方向开去。这时我已经猜到自己这两晚又要享受北京饭店的“按摩”浴缸了。果然,车子在北京饭店门口停下后,小王递给我一早开好的饭店房间钥匙,对我眨眨眼笑着说:“周局长专门交代给开一间带按摩浴缸的豪华房间,你就好好享受吧,我会和你联系的。”
我也会心地一笑,心里一阵舒坦和温暖。周局长就是这样一位领导,他会用自己特殊的招待办法让旅途归来的游子或者长期在外的部下感到温暖。他知道我在北京只呆两天,自然不会给他们的开支造成负担。并且他也知道我无论出差到哪里都会选择较便宜的酒店住,所以他把六星级酒店的豪华房间开给我。而且每次这样的情况下,他都忘不了刻意强调那按摩浴缸的作用。开始我觉得好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按摩浴缸,周局长难道不知道北京的按摩女郎更加便宜和有用?后来有一次司机小王笑着对我说:“周局长是希望你不要找按摩女郎,才故意每次都强调按摩浴缸的。”我听后不觉大笑,益发觉得周局长的可爱。虽说有谚语说在北京一竹竿扫过去,倒下一片都是局级干部,可是当到局长毕竟也不容易呀。当初暗中对自己进行评估以及对单位激烈的竞争上岗形势有了一定的认识也是致使我辞职下海的原因之一。虽然没有当上局长,我对局长却并不缺乏研究。
当晚十点过后,周局长才匆匆来到酒店。我们就在房间泡了咖啡,边喝边谈。
“周局长,正式汇报前,我想先请教个问题。上次你提到后我一直在思考。”
看见周局长乐呵呵地看著我,我接着说:“你说每个人都有致命弱点,听起来很有道理。你以前的工作是利用敌人的弱点让他们屈服,让他们吐出心中的秘密。我想在你现在的反间谍侦察和情报工作一定也少不了利用人们的致命弱点。可是,我的问题是,每个人都有致命弱点吗?”
周局长点点头:“是人都会有优点和缺点,有的缺点就是致命的。你读过哲学书籍,这根本就不是我的结论。然而现实中甚至学术界也许不再强调人的致命弱点,可是从事我们这工作的,必须清清楚楚知道是人都有致命弱点,否则我们无法开展工作。反间工作中,我们对於抓获的嫌疑犯的审问必须从他的弱点入手,而另外一方面,情报工作则同样要利用人的弱点,为我所用!”
“这我明白,可是我就觉得,有的人如果把生命都置之度外的话,你就算能够找到他的致命弱点,又有什么用?那弱点又如何能致他于死命?如果他根本就不要命的话?”
“小杨,你的例子有些极端,因为是人都会怕死。可是我得承认,你的问题却是很重要的。因为在一个文明和法制的社会里,你不能动不动就以死来威胁人家。例如,现在审问犯人,你就不能够一味威胁他说,不说实话就判死刑,大家都懂法,这样的威胁没有用。所以我说你的思考很重要,可是这并不是说不怕死的人就没有致命弱点。”
我知道今天还有正事要谈,可是我很不服气。我提高声音说:“那你能够给我解释张志新烈士吗?如果你是造反派,是凶手,是毛远新,又有什么办法让她屈服?”
周局长惊异地看著我。张志新一直是我心中最敬仰的英雄,在文化大革命中,张志新看出了“四人帮”一伙是祸国殃民的,她一个女人不畏强权,大声疾呼,结果被她所在地东北的造反派抓起来,迫她悔过低头。造反派和“四人帮”在东北的爪牙采取了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虐待手段对付张志新,可是张志新烈士除了被打昏死过去外,一刻没有停止痛斥“四人帮”。最后,造反派在无法让她屈服的情况下,宣判她的死刑。怕张志新在行刑时高呼打倒“四人帮”的口号,造反派竟然把这位弱女子的喉管割开,装上金属管子维持生命。造反派的想法是,在公开行刑时只要张志新无法呼喊,只要她脸上露出那怕一丝的害怕,那么他们“教育人民”的作用就起到了。然而,据后来参加行刑的造反派回忆,张志新烈士虽然无法呼喊,并且生命靠一条钢管维系,但她的眼睛始终放射出不屈不挠的光芒。我知道所有张志新烈士的事迹,有些还是我利用国家安全部的特权调取档案获得的,我记得张志新烈士的生日,并且每年都在这一天为她默默干一杯。这些年她一直是我心中从来没有退色的英雄。我拿她的例子是想让周局长哑口无言。
周局长说:“小杨,你大概忘记了我文革中是在东北蹲的牛棚。离张志新烈士出事的地方不远。我了解她所有的情况,她是我心中的英雄。我有时想,如果我们多一些象张志新这样的中国人,日本人还会在我们的土地上肆虐八年?小小几个‘四人帮’还能对神州大地造成十年之久的浩劫吗?”
“这样的人就没有致命的弱点。不然,那时造反派都快把她活活解剖了,为什么还无法让她屈服?”
“小杨,我说过,干我们这行的必须相信是人就有致命弱点。否则,我们会在好多问题面前畏首畏尾,望而却步,事后还为自己找借口。没有爬不过的山,没有攻不下的关,更没有无致命弱点的对手。虽然这里拿张志新烈士作例子不是太恰当,不过为了让你彻底明白,我就多讲两句吧。
“小杨,其实象张志新烈士这样视死如归的英雄在我们的队伍里很多,在我们党里就更加多。你都听过贺龙两把斧头闹革命吧,还有彭德怀彭大将军哪次打仗不是身先士卒,置生死于度外的。再拿国家主席刘少奇来说,解放前长期领导我们党的地下工作,三下安源,与敌人周旋。难道你敢说他们哪个人是怕死的吗?”
我真心地使劲点着头表示赞同,他们当然不怕死,还有无数我们现在连名字都叫不来的革命先烈,抛头髅,撒鲜血,为理想义无反顾,视死如归。
“他们不怕死的原因你应该知道吧?对了,就是有更加崇高的理想,有共产党领导全中国人民推翻三座大山的必胜信念,坚信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代表全中国人民的中国共产党。在这种崇高的理想的支配之下,他们认为自己的生命反而是摆在第二位的。
“唉,我怎么向你解释呢?这无疑是他们共同的优点。可是在很多时候这种优点也正是他们的致命弱点,这样给你说吧,刘少奇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共产主义事业,他怕死吗?那么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有人用死亡威胁折磨他,最后要从肉体上彻底摧毁他的时候,他会如何?他当然会一笑置之,慷慨就义,就象张志新烈士一样。
“可是实际情况却完全不是这样。国家主席刘少奇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几乎完全跨了。他好几次乞求见毛主席,就是为了当面检讨。他还写了检讨书,声泪俱下,可是毛主席根本不看。最后这位共和国的国家主席死得凄惨之极,据说尸体是用一条破竹席草草卷起。你现在可以想一想,他和张志新烈士都是视死如归的英雄,死亡时为什么会一个凄惨,一个悲壮,结果竟然会有如此不同?想这个问题时,你还可以联想到很多在文革中被屈打成招甚至陷害他人,或者经受不住折磨而自杀的人,当然更多的是连连悔过的老一辈革命家的案子。再想一下,他们都经历过战争年代的枪林弹雨,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出来闹革命的,他们怕死吗?当然不,可是在历次运动和文化大革命中,为什么一群无知的红卫兵和几个无耻的造反派就可以让他们痛哭流涕,生不如死,连连检讨屈服?”
周局长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稍微一想,就恍然大悟。我兴奋地说:“我明白了。这些人的致命弱点就是他们的优点,就是他们不怕死,愿意为国为民甘愿奉献自己生命的崇高理想。刘少奇最后几乎完全跨下来,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人民不需要他了,党开除了他,最重要的是毛主席抛弃了他,他一下子陷入了地狱般的绝望,那种绝望比死更加可怕,因为以前为主义为理想而死是死而无憾;可是现在他们竟然发现自己被冤枉到人们和党的对立面,如果这样去死,那简直是死不暝目,所以他们突然害怕死,害怕问题没有交代清楚——。”
“可以这样说。但是有一点要注意,人民没有抛弃他,党也没有抛弃他。只是解放后,我们的政治发展不正常,大搞个人崇拜,结果连他们这些本来应该清醒的人也糊涂了。他们认为毛主席就代表党,代表人民,代表着他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共产主义事业。于是当毛主席要整一个人时,被整者的精神支柱马上就垮,所以毛主席在文化大革命中就所向无敌。如果只要有一个将军把毛主席和中国的共产主义事业和人民前途分开来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可是文革中被迫害致死那么多人,几乎都是精神先死,尔后肉体才死。我不愿意说,可是却不得不说,文革中死去的那么多所谓英雄人物,却只有张志新让我觉得是死而无憾。”
“我明白了。”我若有所悟地说:“如果我是造反派,我当时很容易让张志新屈服。”
“说来听听。”周局长欣赏地看著我。
“张志新当时喊打倒‘四人帮,消灭反动派’的口号时,是因为她心中坚信她是在维护毛主席,维护中国人民的前途。也就是说她那时心中清清楚楚,‘四人帮’会倒台,毛主席会胜利,人民会胜利。张志新之所以有这样的信念,是她看得远,知道历史总有一天会审判那些审判她的侩子手。但是不是也有如下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离开北京和高层太远,看不清楚所致,我们设想一下,如果他知道毛主席当时是‘四人帮’的后台,那么她可能一天之内就会象那些中央领导一样屈服了,要求检讨了。所以我的方法是,只要造反派假传口喻,告诉张志新,是毛主席亲自判她死刑的,那么她就再也提不起劲了。它会怕死得要命,她会乞求造反派不要杀她,她会千方百计地表达对党对毛主席的衷心耿耿。”
周局长盯了我一会,没有说话,我问:“周局长,我这些天也一直在想,可是总也想不出来。你说,我这人虽然浑身是缺点,可是我的致命弱点到底是什么?”
周局长表情又轻松起来:“你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出来的。我说,”周局长看了看手表,“你该不是专门飞到北京来和我谈论这类哲学问题吧!”
我收起了好奇心,开始谈今天我飞过来要说的正事。
我把美国之行作了简单的汇报。末了,我说:“进入海关非常顺利,没有发现异样。但是出来后我在香港机场才发现我的行李在离开美国时被专业人士搜查过了。”
“怎么会这样?”周局长皱了皱眉。“这说明你在美国的行动已经引起了有关方面的注意,或者你接触了fbi已经在监视的对象。对了,你是用什么方法发现进入美国时没有异样?”
我把洗衣粉事件讲给周局长听,他边听边笑,气氛相当轻松。我讲完后,他仍然无法停下笑,“小杨,我说你呀,总有一些这样的土点子,方便适用,花样百出。我可真是佩服你了。洗衣粉事件,哈哈哈,好好,如果你在进入美国时已经被盯上的话,那么你的行李早在到达机场时就肯定被检查过了。这样在你过海关时,就不会有fbi再来对你行李中的洗衣粉大惊小怪了。另外,如果你是fbi监视的对象,就算你带真正的毒品进入美国,他们也不会打草惊蛇,更何况你带的是洗衣粉。你这一招可真妙。一般来讲,最难确定的就是在进入某个国家或地区时是否被盯上。稍有不慎的话,所见的亲戚朋友都会受到牵连。对了,小杨,知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我疏忽了,没有发现。看起来是高手在盯梢。不过在进入纽约时我又做了适当的工作,也没有发现尾巴。看起来事情可能出在后面。”
周局长点点头。我说,这次任务完成得不好,我尽力了,周局长马上打断我:“小杨,你任务完成得很好。由于我们所获得的情报有限,这次任务本来就很困难,何况你是顺便帮我的忙,不是吗?”
我点点头,我喜欢周局长把任务和帮忙混为一谈的说法。这让我知道什么时候感到轻松,什么时候感到庄重。
汇报完后,已经十二点了。我看周局长想起身离开的样子,我决定切入正题。
“周局长,我来北京还有其他的事情。”
“我知道,不然你不会急着赶来北京的。”周局长点点头,“你可以稍微快一点说吗?明天一早我还要开会。”
“我尽量吧,不过没有你的配合和支持,我恐怕很难快。”我对周局长眨眨眼。周局长困惑地看着我,点着了一只烟。
“我知道你的工作有严格的保密原则。我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国家安全战线的人。可是今天我真希望得到你的指点。”
周局长一动不动,认真地吸着烟。“很敏感吗?”他沉默了一会才问:“你一向知道规矩的,我看就不用提醒你了。你从简单一点的入手,说来听听吧。十分钟时间一定要停下来。”
“好。”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我身边的床头灯打开,然后顺手把周局长坐的椅子旁边的落地灯关掉。这样我在亮处,周局长则坐在暗中,加上他呼出的烟,很快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棱角,我想他可以看清楚我。“周局长,你知道我和郭青青的关系。你让我调查郭青青在美国的情况,特别是她整容后的动向。我知道工作纪律,所以无论多么好奇,都忍住没有打听,但你知道我是很难受的。不过周局长,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和郭青青的关系,却仍然把这样的任务委托给我,可见对我的信任。我非常感激。
“郭青青整容后的相貌和身份证件等我虽然一样没有调查出来,可是是你直接委派我去调查,这确实让我担心。我对郭青青还是有感情的,所以我的第一个请求就是,你是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看也不看烟雾处,一口气接着讲:“从美国回来后,我本来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可是我发现有两位同班同学出了事,时间都是在我被关进去的前后。而且一位已经以出卖国家机密罪被收监,另一位也是涉及到国家安全和触犯保密条例。这三件事情让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应该不是巧合吧?!要知道,我们班四十位同学,是八十年代中进入大学的,我们在学校就开始经历混乱的意识形态和各种哲学理论的轮番折磨,毕业后又经历人类历史上少有的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改革开放中三次发财致富好机会,盗卖批文、圈占土地和侵吞国有资产几乎都被我们碰上了,然而据我所知,我们同学没有一个出事的。可是这短短的几个月,竟然有两位同学落马,并且一个重罪,一个也不轻。所以我的第二个疑问就是,这和你让我调查我的同学郭青青是否有什么联系?你是否已经知道这种联系?抑或你今天才听说?
“下面谈我最重要的推测,也是我最大的担心,这主要是从我上面两个同学同时出事想到的。周局长,你知道,我们北京大学象其他一些重点大学一样,在毕业生没有自谋出路之前,有些专业几乎是固定为国家某些重要机关部门输送人才的。我们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是周总理在七十年代中特别提议设立的,当时和我们北京大学一起设立国际政治系的还有中国人民大学和复旦大学。周总理是根据当时的国际形势,特别是从我们国家日益频繁的国际交往出发,要求大学培养自己的国际关系人才。我们这个系培养的国际关系专业毕业生从七十年代开始到九十年代底几乎都是国家完全包办分配的,分配单位包括外交部、经贸部、国家安全部和军事院校等,我这里不一一列出。就拿我的同班同学来说,四十个毕业生几乎有三十位分配到党政重要机关工作,我不妨说得再清楚和严重一点,就拿国家安全部门来说,几乎每一个沿海重要省份的国家安全厅都有我的同学。他们都是专业精通又至少熟练掌握一门外语的人才,经过这十几年的工作磨炼,大都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成为年轻有为的领导干部。可是由于我的两个同学接连出事,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我们同学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