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屠》
作者:一碗青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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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霜·坚冰至第一章蝼蚁
大乾未平十七年,天下群雄并起,战火荼蘼,饿殍盈野,这是一个不宜生存、只能紧握着刀在绝望中挣扎的年代。
二月二,惊蛰时节,南方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北方却依旧有些寒冷。
朔方是雍州境内的一座大城,北面受阴山余萌,自古以来这开春便比其他地方来的迟一些,久雪初晴,长街上的积雪依稀有些开化的迹象,偶尔有身穿铁甲手持陌刀的边关守军策骑而过,将这雪地践踏的一片泥泞,毫无半点美感可言。街边总有一些穿着土布棉衣,目光呆滞,畏畏缩缩的流民。同这座城池一样,被动荡的风雪销蚀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年岁沧桑过后的本质,仓惶而冷漠。
通幽候府坐落于城南卧牛胡同深处,朱门紧阖,铜环无声,比这座冷漠的城池更显得不近人情。
这府邸已经颇有历史,修建于前朝大汉哀宗五年,为当时雍州三任太守的官邸。汉室被灭之后,便被乾元宗赐予了时任西北兵马大元帅的杨战,也就是后来大乾三大异姓王之一的平幽王杨安,后来杨安加封太尉,子嗣后人都迁去了洛城,这处宅院就一直这么空置了两百多年,不少地方都因年岁而坍,空旷而单调的后花园里随处可见一层层干枯的苇草,有一种遭人遗忘的落拓与荒凉。
大乾未平元年,第七代平幽王杨盘奉诏征讨委羽山大有空明之天,兵败身死。
大乾未平二年,平幽王子嗣征讨大方广寺失利,遭群臣攻诋,重蹈仲孙、司徒两氏之覆辙,子嗣后人不可再世袭王爵,封通幽候兼雍州刺史,奉天子之诏监察地方军政,虽说还有一定权势,但大乾王朝再无异姓王已经沦为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显赫了两百多年的杨氏宗族在这王朝的疆域杀了一个大圈之后,终于又回到了挣扎崛起的故土。
这个清晨阳光熹微,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杨玄的书案便在窗边,阳光能投射进来,窗户上蒙着一层发黄的竹纸,透光效果并不好,将这阳光撕扯的有几分斑驳,房间里也因此有些昏暗,却和这简陋相得益彰了。
书桌上摆着一份手抄誊写的《养性延命录》,字字清秀,行文之间还有小楷注解,显得颇为用心。
按照寻常道理来讲,《养性延命录》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都是由书局里刻版印刷的,毕竟其间只包含一些养生延寿的粗浅功夫,并不是太过珍贵。杨玄不知道父亲给他留下这么一本经卷用意如何,也许没有别的意义,仅仅是一份留念罢了。他对父亲认知极为有限,近乎生涩和苍白,只知道他和通幽候杨胤是不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关系淡薄。未平二年,死于大方广寺。
他的一生无功无过,抛开那些颇有积怨的闲言碎语,用平庸二字来说恰到好处。
父亲死后没多久,杨家也衰败了,在北迁的过程中,母亲积郁成疾,没能熬过未平二年那个冷的出奇的寒冬。
直到她死去,那时她仅仅二十三岁,在他心中的形象便总是那麽美好。
临终前,她对他说:“不要死,要好好活。”
从此之后,杨玄的人生便再无人问津,偌大一个世界没人在乎他的死活,如同这家族阴影下的一只蝼蚁,冷暖自知。
他的幼年便在这浑浑噩噩中逐渐接近尾声,一晃眼便是不经意的十八年。
辰时的钟点敲过了,杨玄合上经卷出了侯府,他如今在杨家是执役弟子的身份,有着一份朝乏善可陈的差事,帮着打理家族在朔方城中的一家生药铺,此间药铺位于城区西北角,被陌刀营的校场和军械库夹在当中,平时也很少有人劳心费力的跑这里来问诊抓药。
他每日要做的事情,就是将每日收来的药材处理归类,然后炼制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供给宗族子弟使用。
前些日子收来的药材已经熬制成丹,这几日正值闲暇时节,倒也无其他紧要之事需他去做,到了药铺,将柜台上昨夜散落的药材略微整理了一下,又看了一下墙角的炉火,一夜未曾去管,如今只剩下几丝火苗,他赶紧加了几块木炭在里面,火势复燃,屋内也多了几分暖意,石灶上架着一盏丹炉,揭开炉盖,一股醇厚浓郁的中药味顿时弥漫开来,夹杂着硫磺独有的刺鼻。
丹炉底部积着厚厚一层黑如泥膏的药散,却是以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药炼制而成的五石散。
这炉药散已经熬制了好几个昼夜,如今火候正到妙处,杨玄取药服下一剂,又饮了几口热酒,温热的酒液如同一股流动的火焰充斥脏腑,未过片刻,便生得一头大汗,再让冷风一吹,顿时神气清明,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杨玄服用这五石散以有数月,已深知此时利害,自然不会沉迷于感官乐趣之中,脱去棉衣,仅留一件单薄的青衫,顶着有些割脸的寒风,大步迈入后院之中开始练拳。
这药铺后院颇为开敞,一墙之隔就是陌刀营校场,也极方便杨玄偷师学艺,几年下来将陌刀营里最实用的几招刀法尽数学会,可惜无刀可用,只能将这刀法演化成了一套掌法,并无太多令人惊艳的地方,但足够实用,都是除去繁芜的杀人招数。
杨玄资质不差,而且从小在逆境中成长,毅力耐性都超出同辈,经数年如一的水磨工夫,已经步入炼体第四层的内壮的境界。
但越靠近那道门槛后面的路便愈发艰难,半年多来一直止步不前,归根结底还是不得法,养性延命录这种粗浅功法在紧要关头往往都会暴露出苍白无力的本质,便是内壮这层境界也是结合外家硬功和五石散,才硬生生的迈了半只脚进去,底子极不牢固。
半只脚内壮的境界,在杨家诸多后辈子弟里已算是脱离了平庸的范畴,但迈不过那道门槛,始终还是蝼蚁,并无差别。
但现实往往就是那么漠然无情,没有一套完整的武学体系他根本无力再进一步,他心里或多或少有些不甘心,与野心无关,他只是不想外人再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他把所有的希望与努力都寄托在了武修一途上,耗费了整整十八年,又岂能轻易认命?
命不如人若再没有几分不疯魔不成活的执念,他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底气去争。
砰砰砰!正在杨玄苦心练拳之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他刚走至中堂,药铺的大门便被人一脚踢开了。
迎面闯进来一个身穿团花锦绣袍的少年,与杨玄年纪相仿,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张扬,毫无半点规矩。
这人名叫杨默,往上追朔三代也算与杨玄同根同源,他这一支虽说比不得嫡传,但在宗族之中权势也算炙手可热,从小到大一直承载在父辈的期望与宠爱,因此也有了世家子弟骄傲狂妄的通病。杨玄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好感,但也说不上厌恶,两人除开一些利益上的往来,生活中并无太多交际,犯不着为此而愤世嫉俗。因此杨默平日里这有些犯二的举动,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过去了。
“这么半天不开门,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杨默言语阴戾刻薄。
“七哥,大清早我这还没开门呢,找我何事?”杨玄笑吟吟的迎了上去,虽然心中不喜,脸上笑容却是格外的灿烂,像个不愠不怒的老好人一般,他从小便习惯了在夹缝中生存,若是没点貌合神离阳奉阴违的手段,估计早让人用下作手段玩死了。
杨默用脚带上门,小心谨慎的看了眼四周再无外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把你库藏的和合养气丹拿上几粒给我。还是老规矩,除开成本,我再给你两成回扣,不要入账。”
“和合养气丹?”杨玄愣了一下,瞥了瞥他苍白的脸色,加上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那股脂粉味,心中已然明了,不由得苦笑道:“七哥,以前补气丸之类的东西我还能做得了主,黄字下品的丹药可以外销,账上圆的过去便无妨,这两可不是一码事啊。”
“黄字中品你就做不了主了?莫要给我找这些没用的借口。”杨默有些不耐烦。
“这个真不行,和合养气丹一月才成丹二三十粒,每一粒流向哪里都有迹可循,族里管事追究下来,我可吃不了兜着走。”杨玄脸上笑容虽然是和蔼可亲,但是拒绝起来却是丝毫不讲情面,无奈的神色中隐隐藏着一丝不以为然。
“让你取你便去取,哪里这么多罗哩罗嗦的废话!”杨默颇不耐烦,言辞愈加不客气,从怀里摸出了两片金叶子扔在桌上,一副财大气粗不可一世的模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鬼心思,不过没关系,本公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三倍的价钱!”
杨玄摇头笑了笑,将那两片金叶子推了回去:“钱虽是好东西,但有些时候并不是万能的。”
有钱不赚只能说明这钱过于烫手,他这一番话也没有半点吹嘘夸大的成分,可杨默却是不依不饶,脸色阴沉似滴得出水来:“管不了你这么多烂事,就问你一句话,这东西我急需的用,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杨玄双手一摊,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就算我现在把东西给你了,七哥你能放心?我自问可不是什么守口如瓶的主,上面的管事真要追查下来,估计走不过几趟场面我就能把你招出来了,到时候你连累一起受罪可别怪小弟不够仗义。”
这种以退为进的应对绝对算不是是委婉的拒绝,甚至有种挑衅的感觉,杨默听闻此言眉头顿时紧皱,死死盯着杨玄,冷的渗人。
履霜·坚冰至第二章地藏经
“你太不识相,那也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杨默语气阴狠,手腕上青筋隐现。
若先前的放恣只是骄傲的性格使然,那这会他真是恼羞成怒了,各种凶戾的念头在他眼中闪烁,毫不收敛。
杨玄讪讪一笑,眼眸深处尽是不以为然,根本没把这威胁当回事,大咧咧的说道:“七哥若真想拿小弟撒撒气,我指定拼了这老脸奉陪,绝对不带还手的,您也别留手,往狠里揍,有种就把我打的三魂离体七魄升天不省人事!”
杨默乐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的没见过,却还没见过这种欠打的货色,不过他也真糊涂了,不知道杨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一唬他还真没敢动手,双手合扣不动声色,似乎是想看看狗急跳墙到底能跳出个什么花样来。
杨玄呵呵一笑,接着先前的话继续说道:“强夺公产,啧啧,杨家几百年恐怕都没出过这么一个浑人吧?”
这话说的毫不含蓄,杨默自然能够理解,他刚真要敢动手打人,杨玄这阴险小人真还敢把这屎盆子往他脑袋上扣。他父亲虽说在宗族之中颇有权势,但是并不意味着什么烂摊子都可以帮他收拾,真捅出这么一篓子,绝对能把人恶心的够呛。
连连被拂了脸面,此时他心中怒意极盛,可投鼠忌器还就发作不得,丢下一些狠话便摔门而去了。
“跳梁小丑。”杨玄瞥了瞥那张扬的背影,轻声说道,神色漠然,他内心深处有一种不为人知的骄傲。
这种骄傲并不等同于狂妄无知,他对杨默这种一无是处的纨绔不屑一顾不假,但从头到尾心里都始终存着一丝谨慎,杨默先前撂下的狠话会不会付诸行动无从得知,毕竟这种人一旦恼羞成怒起来会做事很有可能不计后果,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我若是能进入化气境,便可以在杨家自立门户了,哪还用跟杨默这种人虚与委蛇。”杨玄暗自想着,对实力有种急切的渴求。
化气,便是气血极变衍化先天精气的境界,不入此门不足为道,门槛里外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这间药铺因为地处偏僻,所以倒酉时也就关门了。杨玄熬了两炉药汤用来沐浴解乏,之后便直接回府上去了。
杨玄住处位于侯府后边的老宅,近年来修缮的较少,一年到头十分清静。哪知今日却是有些吵闹,那回廊里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下人,也不知到在那看什么热闹,杨玄费尽周折才寻了条缝挤过去,正在纳闷之际,竟然瞧见自家住处火光攒动,乌烟瘴气。
“自家的住处怎么着火了?”杨玄脸色微变,也顾不得多想,推开人群抢了进去。
整间厢房好像才起火不久,所幸地方简陋,也没什么易燃的家具,火势并未蔓延开来。烧了自家几床褥子和衣裳到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要是将这张家的老宅一同燃了,他今日便算是倒了大霉。
那些下人挤在前院,眉欢眼笑,颇有兴致的评头论足说着这场好戏,十足的看客。
杨玄也懒得与之计较,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大家族的冷漠,这些趋炎附势的奴才们不趁机添柴助长火势他便是感恩戴德了。他快步走到井边找了两个大木桶开始提水灭火,常年习武也有一身蛮力,效率颇高,一盏茶的功夫,火势就渐渐小了下来。
未等浓烟散尽,他便捂住口鼻冲了进去,屋内早已经烧的一片狼藉,床上的褥子焦糊一片,沾了水不停的冒着浓烟,细细一嗅还能闻见豆油燃烧过后的味道,不难看出故意纵火的痕迹。杨玄心中清如明镜,自然知道其间缘由,嘴角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自言自语的骂道:“杨默啊杨默,我不想与你为难,你却给我找这些不必要的麻烦,确实有点贱啊。”
这番话虽然说的极为淡定,可他此时心里却是恨得牙痒痒,杨默如果现在搁他跟前,他指不定就要动粗了。
永远不要让愤怒蒙蔽了你的双眼,不要让自己失去冷静,不要让别人的举动左右你的思想,这是他吃尽苦头才换来的宝贵经验。
他安静的拾掇着烂摊子,除了那本被烧的焦黄的《养性延命录》便再没剩下什么了。
房梁已经被烧的摇摇欲坠,肯定是住不得人了,只能如实向家族上报此事然后再换个住处。这过程之中自然少不了一番诘难,虽然知道这火是谁放的,但无凭无据别人可不见得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更何况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没有半点好处谁会吃饱了撑的帮你瞎出头,这是一个狼心狗肺分食正义感的年代,所以杨玄很识趣的保持了沉默,没打算做那个徒增笑料的小丑。
之后杨玄理所当然受了惩处,减了半年的例钱,加上杨默从中推波助澜,药铺掌柜的差事也丢了,他被派到西郊枯藤镇上的农庄当了一个管事,这镇子紧邻着阴山,相当的荒凉,他明白这相当于是把自己变相的流放了,若是没有家族的征召,那自己一辈子也别想回到朔方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个莫大的打击,一辈子便算是荒废了,永远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但换做他自己而言,却无伤大雅。他的生活向来无人问津,冷暖自知,以前如此,如今依旧如此。
以前西郊农庄的管事是个年迈的老头,性子相当的懒散,这庄园几十年都从未修缮过一次,荒芜的就如同是一片野地,蓬蒿满地,格外凄凉,四面的砖墙都因年久失修而龟裂,有些透风,便是掩紧了门窗,桌上那油灯仍被吹的摇曳不止。
此时刚过酉时,但山野素来便比朔方那繁华之地更加的贴切黑暗,不等杨玄去适应,便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桌上烛影娇柔,灯花炸裂,声音在这幽静中显得如此清晰。杨玄躺在藤椅上,从怀里摸出那本被烧掉大半的《胎息精微论》随手翻看了起来。这本书已经让他倒背如流,可依旧改不掉这习惯,十几年如一日,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一种沉思的惯用方式。
桌上的油灯结了灯花,又啪的一声炸开,人影摇晃,牵扯的整个屋内都是一片昏暗。
恍惚间,杨玄似乎在书页之中似乎看见了一点亮光,他眼皮一跳,又将那书页翻了回去。
便就在那封面被烧毁的地方,竟然裂开了一个细小的夹层,那一丝亮光就是从中投射出来,似乎这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一般,若不是那油灯突然暗下来,他断然也不会发现这其中的一丝异样。出于好奇,杨玄顺着这缝隙慢慢将这封面撕开了,顿时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缎被他从夹层中抽了出来。这锦帛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的,便是在那场火中烧了许久也没半点损毁,轻柔如烟。
更让杨玄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锦缎上还密密麻麻镌刻着一篇经文,字迹庄严的近乎出尘,没有一丝浮华的味道。
《地藏本愿经》——杨玄着眼看清经文之名,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按佛门典籍记载,地藏菩萨曾在佛前立下“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之大誓愿,此经便是叙说地藏菩萨之本愿功德,及本生之誓愿,诵此经可获得不可思议之利益,消灭无量之罪业,为大方广寺至高无上的镇寺经典。当年未平皇帝下旨征剿大方广寺其实也是为谋求此物而去,只可惜后来经阁毁于佛火之中,一切也就成了不解的迷局。
只是任谁也没有想到,这本经书竟然藏在一本最普通的养性延命录中,最终又在一场大火中中重见天日。
杨玄紧紧簒着薄如蝉翼的青纱,傻兮兮的笑了半天,又狠狠吐了几口心中的恶气,才逐渐平静下来,
当年未平皇帝为了这一本地藏本愿经敢于跟天下第一佛寺刀兵相见,如果让人知道这东西在自己手上,其后果足以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同样也是一个足以逆改命运的契机。这是一个极难的取舍,但从他看到经文第一眼开始,似乎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杨玄默默诵读经文,言辞并不晦涩难懂,但其间所述佛法经义却十分值得参悟,看似很寻常的一个字一句话,仔细一咀嚼竟然有包罗万象的感觉。
初看一遍未觉玄妙,复看之下似有所悟,再看之下竟然不知所云。
这般反复揣摩反复遗忘,愈加没有头绪,所幸杨玄耐性好的出奇,越是不能理解便越是沉浸其中,有一种近乎极端的偏执。
一连几日这般废寝忘食的苦苦钻研,杨玄终于摸清了这经文的一层粗略大意,才明白过来经中所述的修行法门竟然是一种修养神魂的禅定功夫,从入定自见性处着手,再以参悟观想蕴养,最终至破境便算是入了门槛。与道家的阳神之术有颇多想似之处,都分入定、通神、御炁、凝煞、履霜、神念、法相、元神、通玄、雷劫、万法十一个境界,只是区别于教义,说法不尽相同。
神魂之术与武修相较,各有起源与特性,但自从儒家兴盛以来,神魂之术就逐渐式微,被斥为邪魔外道。
也就意味着杨玄若是修炼地藏本愿经中的神魂之术定然有极大的风险与压力,但杨玄恰恰是一个对世俗观念嗤之以鼻的人。只要有足以凌驾规则之上的实力,那黑的也成了白的,白的也可以成为黑的,这才是隐藏在种种规则之下的本质原则。
履霜·坚冰至第三章底线
人有了希望也就有了野心,他期待着自己能够正视这个的世界,这么多年的低迷总也该抬抬头了。
阴云闭月,苍穹阴郁的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悠远,深邃,神秘。
此刻正值子时,也是这一天之中寒气最为浓重的时候,霜雾浸透了生满蓬蒿的荒芜院落,随便呼吸一口都能感受到那股沁入心脾的凉意,带着一点枯草的陈旧味道,这院中有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平整之处凿刻着棋枰酒桌,颇有闲逸之趣。
杨玄侧卧在那巨石上,脑海之中翻来覆去也就只想着那千余字的经文,可偏偏又不敢深想,默念经文还能勉强保持心中宁静,可一入意境之中,便生出天花乱坠、夜叉恶鬼种种繁杂琐碎之念,一叶可以知秋,一字同样也可衍生出无边世界,一入当中必然迷失。他与书中真意最近之时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可却不敢越雷池一步,那种雪山崩塌一般的杂念涌入脑海,让他隐隐有些力不从心。
他就这般在边缘上进进退退徘徊不止,半月下来毫无所获,脸颊日渐清瘦,眼眸中也少了几分神采。
夜已深,天已寒,睡意已至。
他恍恍惚惚入了梦境,在无尽的荒原上游荡,不知从何处而来,也不知将要向何处而去,像一棵树,饱含了千年岁月的沧桑。
十方世界眼目所及之处,除了茫茫无尽的荒原,什么也没有,连一个皱褶也找到不到。找不到一个可以寄托方向的目标,哪怕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视野中的斑点,他不敢妄动,他害怕迷失在这里,于是,他只能抬头看天。他从未见过这样一片完整的天,一点也没有被蚕食,天与地的交合出永远都是一条线,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在这样天地中太过孤单,蝼蚁会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天地,巨人也会感受自己如同蝼蚁一样卑微。他像个放逐者一样,在这无尽的荒原中漫无目的游荡,足迹连成一个个纠缠的圆圈。
也不知道多久,才看见了一个俯瞰四野的制高点,他爬了上去,西北风浩荡万里直扑而来,这风带着一丝暖意,隐隐有诵经声随风而来,像这死寂荒原中的一缕生机,细细一听竟然是《地藏本愿经》,他依旧不懂其意,只是这么静静的听着,忘却了曾经绞尽脑汁得出来的见解,忘记了心中那矫揉造作的虔诚,然后似有所悟,触摸到了某种真谛,说不清道不明,但相较之前又却截然不同。
他在沉思中明了,他一直祈求着佛来渡化自己,却忘了佛经最关键的一层意思。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人心本来就是佛,他不需要渡化,而是要去渡化这世上的众生。
杨玄此刻心中无比的清澈、无比的宁静,自知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心中已有一方佛国,可接引众生。
入定之境又有三重小境界之分,第一重为入境、第二重为见性、第三重则为破境,破境之后可以通神,有诸般神通。
入境之初神魂虚弱如雾气,并无实体,杨玄如今低头自视,便只能瞧见自己脚下无根,随风而荡。但心中每念一遍地藏本愿经,佛国虚空之中便有种种力量加持下来,神魂逐渐壮大,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晒干的草菇突然接触了到了清甜的山泉。
反复念诵经文自然是一个枯燥的过程,但杨玄不甘寂寞,所以比任何人都能忍受寂寞。
一念入定到天明,闻着耳边鸟鸣狗吠声此起彼伏逾渐紧凑,他睁开了眼。
整宿不寐,但自定境中醒来却没有一点疲惫,便是这十几日来殚心竭虑造成的焦躁也一扫而空,头脑思绪如同经过梳理一般,条理十分清晰。如今哪怕扔给他几大本烂账,估计也不会犯难,而且之前武学上的种种垂死挣扎的推测,如今也有重新焕发生机的感觉,没有师者指点没有要法秘诀,仅凭清晰的思路和丰富的经验,他竟然在这条路上开辟出了一条崎岖的小道,虽然艰辛,但可供前行。
神魂之术虽然有诸般妙用,但无论哪种流派,都有一个可以称作弊病的共性,那就是大器晚成。神魂未能破境之前,神修者都没有立竿见影的克敌制胜之术,所以在此之前杨玄断然不会放弃武修,因此他走了一个二者兼顾的道路,只为适应生存。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杨玄白日习武,晚上便沉浸在定境之中,山中不知岁月,他竟然不知已经到了月末。
杨氏宗族在朔方城一带有诸多田产,但边塞气候恶劣不适宜耕种,家族产业的中心也都放在阴山里的几处矿山上,稀稀拉拉的几处农庄也就被这么冷落下来了,除了秋收年关这些节气,家族里边一般都对这几处地方不闻不问的,因此出现在乡野之间的马车也显得有些突兀,事出无常必有烦心之事,杨玄斜靠门边看着疾驰而来的马车,眉头微微一皱,兀自骂到:“就不能清静清静!”
马车自门前停下,走下来一中年男人,体形臃肿颇有富态。
杨玄走出庭院出门相迎,虽然心中厌烦,但来者毕竟是族中长辈,相应的礼数还需做周全,免得被人借题发挥。
中年胖子没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话语,但目光总在鼻尖上游离,不曾多看杨玄一眼,对于晚辈的礼节性的问候也只是不冷不淡的应了一声,掸了掸衣襟上那些莫须有的尘土,抬脚进了庄园,除开冷漠也没透露出太多针对性的刻薄。一同而来的还有那位体格魁梧的车夫,手里拿着账本笔墨,与杨玄并肩而行时,眼神之中的恶意毫不收敛,相比中年男人的绵柔,更多了几分跋扈与张扬。
对于近乎挑衅的目光,杨玄并未动怒也并未畏怯,只是极有礼貌的回以微笑。
简陋的厅堂里准备了一壶的茶水,中年胖子自上席落座,不多言不多做,捧起茶杯小啜一口,然后又不停的用舌尖剔着牙齿,片刻之后吐出半截茶叶梗,眉头微皱,似乎不满杨玄用这等拙劣的东西招待他,将剩余的半杯茶用小指推到了一边。
“穷乡僻壤的,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小叔多多包含。”杨玄笑容一成不变,谈不上刻意的逢迎。
“这个月农庄的地租应该在三百石左右,折算银钱八十两。”杨海良转了一圈手上的扳指,开门见山点清楚了来意。
杨玄闻言眉头一皱,杨家在枯藤镇周围一带有田地三十多顷,每月三百石也算合乎常理,但这枯藤镇紧邻着阴山,三十多顷田地中起码有七成都属于荒地。前些年农庄一年到头能往家族里上交一百多两都算是超额完成任务,而今每月八十两,摆明是在刁难他,莫说他现在没钱上缴,就算是有他也断然没掏自己腰包打自己脸的想法,于是摆手拒绝。
“这租金也不是我想要收,家里的规矩,我只是照章办事而已。”杨海良撇撇嘴也不生气,言语中另有所指。
“这农庄收租都在秋收年关的时候,这时候来未免不合时宜。”杨玄若有所思,又瞥了瞥坐在一侧的车夫。
从一开始杨玄就感受到了对方眼眸中赤裸裸的敌意,这种飞扬跋扈的自信绝非一个下人该有的,一番仔细回忆,他却是想起曾经在杨默父亲的身边见过此人,一时忍不住想笑,笑容之中又有些毫不隐藏的怒意。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就好像一个烂泥坑,因此也没有太多原则,但他有他的底线,谁不让我好好过,我便不让他好好活,杨默一而再再而三的报复举动,已经触及了他这个底线。
那车夫一直不怀好意的瞅着杨玄,如今将见他若有若无的看了自己一眼,而脸上的笑容似乎还有些不屑的感觉,他一句话不说端起手边的茶杯泼了过去,跟着杨海良来收租纯粹只是个幌子,其实他就是存心找麻烦的,哪会在乎杨玄这个空有名头的杨家少爷。
这一杯茶泼过来,杨玄也没来得及躲,让劈头盖脸淋了个正着,狼狈不堪。
杨玄伸手抹去脸上的茶叶沫子,神色极为平静的看了看坐在上席的杨海良,只见这家伙又端起茶在那里装模作样的品起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也印证他之前的推测,两人本来并无仇怨,如今却来找他麻烦,显然是受人所托抹不开情面。
既然杨海良无心他和杨默之间的恩怨,杨玄自然也无所忌惮,扭过头看了看那一脸恶气的车夫,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履霜·坚冰至第四章清明会试
外人无从得知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但旁观者迷,当局者清,魁梧车夫从中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不等他调整好心态,便瞅见杨玄抄起桌上的白瓷大茶壶朝他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这茶壶刚从炉上拿下来,满满一壶全都是的都是滚烫的开水,这一下若是砸实了面目全非那只能算是轻伤,他又没水火不侵的本事,哪能坐得住,身子一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就像一直被踩住尾巴的野猫,又惊又怕外加恼羞成怒,避开水壶之后一拳斜勾,以极为刁钻的角度砸向杨玄的脖颈。
这车夫虽然那只是杨家的一个下人,但能被杨默派来独当一面,自然有些本事,炼体的功夫早早进入了内壮之境。
这一拳虽然出于紧迫,但力量仍旧凶悍无匹,好像铁匠手里抡圆了的铁锤。
杨海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本以为两方之间只是些许小摩擦,伤筋动骨便是最大限度,哪想到这两人出手一个比一个狠辣,一个比一个想要置人于死地,远远超出他预期中所能承受的结果,但生死一瞬的事情他也插不上手,只能暗中叫苦。
若放在一月之前,杨玄碰上这恶奴也只能饮恨,但神魂入得定境之后却给他带来了诸般脱胎换骨的裨益,不仅武道上突破桎梏连上层楼,连带着五感也清晰了很多,这一拳虽然迅猛刁钻,放在他眼中却也有诸多破绽。他抓着水壶的手在空中一震,滚烫的开水全从壶嘴里撒了出去,直扑对方双眼,另外右手抬起,不偏不倚正好磕中对方的手腕,那一拳就软绵绵的划到了一边。
车夫脸上凶狠的笑容对视变成了惊慌,心中暗道晦气,怎么运气这般差劲,随便一下竟然让对方切中了关节下的软筋,如今半条胳膊又酸又麻竟然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眼看着那一道水柱携着腾腾热气扑面而来,竟然没了招数,只能仓促用手护住面门。
开水淋在皮袄上,除了些许轻微的烫伤,并无紧要。
虽然招数下作,但杨玄并不是街头上打架斗殴的地痞流氓,武道已经入了内壮境界,更何况他兼修神魂之术,五感的敏锐程度与头脑反应都要高出常人数倍,这车夫挥手护脸的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其中的破绽却已经足以让这场冲突呈现一边倒的局面。
杨玄手如剔骨的锋刃,从车夫手腕之处为,沿手臂内测一掌压进怀中。
哧啦!厚实的皮袍竟如败絮一般,被扯成褴褛,皮开肉绽,鲜血涌出。滑至腋下转腕一拧,又听见一声脆响,肩胛扣合之处顿时成了畸形,一声惨叫从车夫喉中发出,额上青筋暴起,犹做困兽之斗,右手一记长拳直奔杨玄面门而去,这一拳又惊又怒,力量、速度猛如炸雷,竟然没有顾及一切生死后果。
但是,这一切在杨玄面前仅是强弩之末。他没有多用一分力气,只是轻轻往后一仰头,抓住肩胛骨的手再略微一抖。
这一拳顿时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停在杨玄鼻尖之处不能再进一分,化作痛楚的颤栗。
接下来杨玄并没有因占了上风便就此罢手的打算,起身将那魁梧车夫掀翻在了地上,挽起袖子准备劈头盖脑便打
就在他拳头落在车夫脑袋上的一瞬间,一个白嫩嫩的胖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量温和含蓄,但他毕竟不好拂了长辈的意愿,杨海良露出了罕见的笑容,语气十分低调:“这下人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受些教训也无可厚非,但我回城里总得需要一个赶车的。”
杨玄咧嘴一笑卖了长辈一个情面,将那半死不活的车夫从地上拽了起来,一脚揣在屁股上将他从屋里蹬了出去。
却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车夫晕头转向竟然一脑袋撞在了门框上,又听见一声脆响,然后就见那车夫捂着脸蹲了下来。
杨玄收回腿,笑眯眯的站在原地,就像这一切都跟自己毫无关系一样。
杨海良脸上的肥肉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这小子心狠手辣的地步就足够震撼人心了,而且还这般无耻,没有一点世家子弟的德性。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佩服自己的眼光,果然没有做错选择,虽然交好杨玄不一定能给他带来多么丰厚可观的利益,但是得罪这么一个放得下身段又狠的下手段的小人也绝对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兴许哪天一不注意就让人套麻袋、拍冷砖了。
那车夫半晌才扶着门框站了起来,头也不敢回,灰溜溜的出了院子。
见人没死,杨海良挤出一个笑容和杨玄简单寒暄两句就准备离开了,走到门口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下月清明祭祖过后,族里要举办一次试会,杨默应该也要参加,前三可以进宗堂议事并且由家族举荐入仕,你不妨也去试试。”
杨玄眉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