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微『露』晨曦,崔破已起得床来,梳洗罢,取过那一块蓝『色』粗布包裹着文房四宝的“布包”循着记忆中的小道向族学行去。崔家族学去城十余里,本是族中豪富之家别业聚集之所,周围良田丰沃,景『色』优美。崔家数百年世家颇重礼仪传承,又恐族中少爷,小姐们学的纨侉习气,将来坠了门风,是故特地订立族规,于此地建立族学,平日里各家的少爷小姐们无论贫富都居于别业之中,只得三节,放假方能回家。父母有忍不住思念的,也只能驾车前来看望。一应用度具有族产开支。崔破家贫,无车无马,待得他到学堂之中,天已大亮,马上就要开课了。找到课堂时见到许多孩子早已到了,他径自走到左拐角最后一张桌子坐定。
正在整理用具之时,忽然听到左前方一声怪叫:“呦!崔破你这个绣花枕头还真是命大,这次摔这么重都摔不死你”崔破抬眼望去,却是二房中的崔凌。
崔破祖父崔无波一辈有兄弟六人,无波行五。少年往复京城发展,颇受表姐韦后赏识,后由于韦后擅权,欲行当年则天武后故事,为玄宗李隆基联合得势太监发动宫变将其贬为庶人。崔无波坐罪久贬在外,沉沦下僚数十年,待的晚年稍有起『色』却逢安史『乱』起,身死草泽。
崔破父出生不久即遭崔无波因罪外放,见儿子年龄幼小而母亦早死,不忍他受山川跋涉之苦,遂请恩旨准予不随其行,托给一对年轻仆『妇』安置于京师万年县外宅之中。却是终生未曾出仕,后以其高门,方得娶妻崔卢氏。婚后生崔破不久即缠ian床榻达三年之久,将卢氏所带陪嫁只花得干干净净,不久撒手西去。其时,崔破年仅四岁,戴重孝扶灵回祖籍安葬。这千里之行,更是弄的家中赤贫如洗。所幸当年仆『妇』所生之子高义一路扶持照料方才到这博陵。安葬之后,崔家族老见这孤儿寡母贫弱无依,而崔无波这一支只得这一脉香烟留存,遂从族中祭祀的田庄之中拨了一个小偏院于他们居住,每年从族产之中给一份钱粮使二人暂得安歇。这崔卢感念高义一路上的忠义,将唯一的陪嫁丫鬟指给了他,佃了一些族田安置下来,也顺带照应着孤儿寡母。
分管钱粮发放的原是三房崔无咎之子,此子当年赴京应举便是借住于崔无波宅,无波待之甚厚,后虽不中倒也感念其情。是以母子二人每年的钱粮发放的都是足量及时,母子生活原不致如此窘迫。只是后来见石榴,枇杷随母讨饭至此,其母饿病致死,崔卢氏为人良善又见这一对孪生子长的伶俐可爱,也就收留了下来。只是这样以来日子就愈发的艰难。
崔破祖父以“温文知礼,美风仪”为天下称道,其父亦是仪范非常。到了崔破,五官长的虽极是俊朗,但少时家贫,加之『性』格顽劣,书又念不进去,颇为同宗子弟所笑,又长期僻处乡里,看来就颇有些卑琐,于是得名“绣花枕头”。这一名号得名于崔凌,他原是二房长子,其父负责崔氏家族所有的商号,生意往来,很是在家族中说的上话的,对这个长子疼爱非常,加之崔凌人极聪明,念起书来很得先生欣赏,长的也是一表人才,只可惜鼻梁略有不挺,学堂之中同窗品评以为比之崔破略有不如,这崔凌听在耳中也就有了妒忌之心。所以总是讥笑于他。
崔破抬头见是他,以他今日之心智又岂会同这十几岁的小孩儿计较,微微一笑,不去理会。正在这时,授课的先生已经进来了,此人崔知节,早年也曾出仕,宦海几近二十年,却也只做得个从七品上阶的太学博士,朝廷自安史『乱』后,又经吐蕃长安之『乱』早已无力学政,薪俸也愈加菲薄而物价腾贵竟至于难以糊口,索『性』弃了官回归本家。因其学养丰厚,也就得了一份族学的差使,倒也合他心意。又因都是本宗子弟,所以分外用心,要求极其严格。而崔破顽劣更兼念书蠢笨素来不为其所喜。崔知节进得堂来见到崔破也只做未见,乃将戒尺一拍,开始授起课来。
〈看完本章若有疑『惑』处,不妨看看外篇之第一章“求死”〉
潜龙藏息第二章初啼
崔破一听,知道他讲授的是庄周的《逍遥游》,这本是他后世专业所在故而早已熟读能背,此时那里还听得进去。左右看看这些古装的同窗,别致的书屋,一时恍如身处梦中,颇似庄周梦蝶,真耶!假耶!想自己的境遇之奇,也算旷古未闻。正自神游万里之时,忽然听到戒尺一响,几十双眼睛顿时盯在了自己的身上。
崔破茫茫然站起身来,看到的是先生正手捏戒尺恶狠狠的注目自己,想来是自己走神太过于明显的缘故。
“崔破,前几日你请假养病已耽搁了许多,今日初上课即如此懈怠,不可轻饶。念你大病初愈特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背诵出前几日所学的《道德经》,那么就免了你的惩戒,如你不能就自己上来领戒尺吧!”崔知节愤愤然道。他实在是对崔破寄人篱下尤不知上进厌恶已极,今日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不专课业,是可忍,孰不可忍?
《道德经》凡五千七百三十二言,崔破后世本是极爱的,又是他的专业的必背名篇。今日为躲这体罚那敢隐藏!径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有名万物之始,无名万物之母……“的背将下去。待他背到四十余章时,已是满堂哗然。众同伴万万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委琐的蠢材竟然也能将如此一篇洋洋数千言的篇章背了出来,且句读甚少偏差、顿挫合度,颇有清朗之声。
不一时背的完全,这崔知节也是满腹疑虑:“几日不见怎么这蠢材变化如此之大,莫非是他在家中养病之时死记的吗?不过在此时还能想到学业倒也难得,只不知他能不能解其真意?”
“崔破,虽然背的不错,只是《道德经》博大精深,你可明白他的真意。今日将你的理解说来听听”崔知节和悦的说道
崔破也不多言径自从第一章开始注解、阐说。此时这班同窗倒不再那么吃惊,只觉得这“绣花枕头”摔了一跤后大大的不同,绣花布套下面倒也不全是装着青草。但是对崔知节而言简直就是如遭雷击,只听崔破侃侃而言者与自己当日所授似是而非,相异之处乍听之下只觉匪夷所思,再细一思量却也是阐发“道德”微义,自能成一家之言。最怪异处是对这些学说自己却全无印象,这对于自诩学富五车的崔知节实在是不小的打击。
但得崔破一一讲完,竟已是个多时辰了。崔知节深深底盯了他两眼也不多言让他坐了续讲起《逍遥游》来。中午下学之后,他叫住崔破只说让他断中〈唐人吃午饭》之后到自己的书房一趟。崔破暗一寻思心道“坏了”
他如何不知崔知节单独找他的缘由,适才他所阐发的《道德经》乃是后世旅美学者陈鼓应选编的本子,虽然与唐时一样都是以晋朝王弼的《老子注》为底本,但是却博采王安石等诸家之长并杂以许多现代学术研究之心得加注,评定而成,可谓集大成之作。那崔知节如何能知?况且又是自己这个平日里于学业上蠢笨之极的人说出口来,愈发的惹人疑虑。只不知该如何才能找个理由说的圆满。
当下心中一边沉思一边向饭堂走去,路过院侧那竹枝繁叶茂的桃树时,忽然听到一声“崔破”的叫声,当下也不在意径自行去,只走到几步开外时方才醒悟开来原来叫的是自己。微微苦笑后转过头来看到的是一个身着淡黄罗衫,上着明黄小翻『毛』夹袄的十二三岁小姑娘,她的头发仿吐蕃式样扎成许多小辫儿,转头之间小辫飘洒飞舞衬着那如画的眉目可爱之极,一时竟看的呆了。那小女孩儿见到他的呆样一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崔破此时方才醒悟过来不由心下暗道:“真象一个大布娃娃”却听到她轻轻说道:“表哥,那日我害的你受伤,听说你伤的很重,现在都大好了吗?我娘已经重重责罚过我了,我也很难过的!这几天饭也吃不好,小白也没心思去喂,你…你原谅我好吗?
崔破这才想到这就是使自己出现于此地的“罪魁祸首”卢思容。其父卢驷仪出身于山东望族卢氏,娶当代崔家家主崔知礼小妹为妻。两人婚后琴瑟和鸣,育此一女思容。不久卢思容得授从七品上阶扶风县令,惜不久即遭吐蕃入长安之『乱』而为『乱』军所掳,不知所终。
因卢崔氏无子,寄人篱下虽不缺衣食,也吃不住许多的冷嘲热讽,夫妻情深又不愿别嫁他人,崔知礼自幼疼惜小妹遂将她母子接了回来与自己一家住在一起。唐代风气开放,并不过于拘限女子也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大防。崔家族规既有规定女子八岁后必须至学中念书,目的倒不在制举而是重在学礼。至一十三岁时方才还家。由此思容也就在这族学中上课。崔破此时那里会与她计较这些,又见她小脸红扑扑的,真真可爱,一时间怜意大生如对邻家小妹般伸出手去抚o她的小辫儿,轻轻说道:“你看表哥不是很好吗!表哥不怪你。你呀!快去喂小白,它要瘦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却不见小思容说话,只低着头拧着衣角,桃花也似的小脸愈发的红了。
“小姑娘知道害羞了”崔破心下想到。却不知以他此时十四岁的年纪真显得老气横秋了些。不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思容的肩膀吃饭去了。待他行的远了思容方才抬起头来,望着远去的那仅着一袭粗布白衣的背影出神,只觉今日的崔破不再是崔破,而自己也不是自己。只等到脸上的红晕都褪尽了方才扭头去了。
当此之时,一阵春风吹着那满树的桃花,落英缤纷,一片片一瓣瓣恍如少女心中最纯真的梦。
崔破到的饭堂也就七八个人,那些有钱人家中午都有人从城中送来或于别业中由随侍的家人取火另做。似崔破这般家贫需要要吃族中免费供应的仅仅几人而已,由于他以前实在不堪,『性』格卑琐,就是这些同病相怜之人也是瞧他不起,故而无人与他搭话。崔破乐得清闲,草草食毕,便来到崔知节书房。心怀疑虑的他早已在此等候。无奈之下崔破也只能将路上草草想好的一个理由拿来应局。无论崔知节怎么问,他只是一口咬定当日卧榻养病之时,闲急无聊去读《道德经》,屋外有一游方道士经过,听见诵读之声,叩门请进之后与他聊天并为之讲经中微言大义。至于姓甚名谁,道号如何一概不知。那崔知节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也便放他自去。
此后一段时日,崔破只是每日里听先生讲书,余暇之时便自崔知节处借书来读,要不就是临帖习字,逐渐之间繁体竖排版式书的阅读亦逐渐习惯,只是字上实在是进境缓慢,但这也急不来。只是在在崔知节及同窗眼中这个昔日的绣花枕头实在有了太多的变化,往日的顽劣再也不见分毫,多了几许沉稳,虽然只是十四岁的年龄却已经透出丝丝的书卷气息。崔凌一度撩拨于他,奈何无人接招,久了也无趣。崔破终于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只是由于他的心态跟他接触的人也愈少,只有小思容每每凝望他匆匆来去的孤单背影,想要与他说话,终究害羞而不能。
两月之后的一个晚上,崔破正在房中百~万\小!说,忽然听人传话说师长相招,心下虽然诧异万分倒也不敢怠慢,整过衣衫疾步来到崔知节宅第。穿过照壁只见老师正陪着一个一个道人跪坐于堂上叙话,看来正是在等自己。入堂见礼坐定之后,崔破抬头细一打量,只见那道人身着月白道袍,一头黑发中夹杂着点点霜丝挽成一个道髻,清俊的脸上张着一对狭长的丹风眼,三绺长须垂于颌下。虽是跪坐在那里,却飘飘然有出尘之意。一时间崔破对他大有好感。
潜龙藏息第三章心伤
“崔破,这位是我二郎山崇玄观叶法持观主,于、、上极有造诣今日难得偶遇被我请了过来,你再将那的释注念诵一遍,并将当日之事仔细叙来,说与观主听”崔知节郑重其事的说道
崔破闻听崔知节如此说法,心里不免暗骂他一句”八婆”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咬定青山不放松,若是加以遮掩必为崔知节识破而惹人疑虑反正此种学说盗用于后世,那观主再是高明,也无法瞧破端倪”老道人”之说虽则看似简单处处漏洞,却反而更加不惹人生疑看这观主一派道骨仙风,借此机会称量一番倒也是趣事一件
心下计议已定遂将二经一一叙来,并更多引用王安石等后世大家说法,一边偷眼向那观主看去只见这观主的脸『色』由开始时的平和清净之态转为凝重、惊喜、疑虑各种神态交替来去那里还有半分寂静平和
一时讲毕,那叶观主沉默良久,方才开言问及那授经道人之事崔破只是一口咬定来者白须白眉、面『色』温润望之有若神仙中人,来家中只勾留了半日讲完即走至于姓甚名谁、道号如何、何方人氏那是一概不知叶观主只是紧皱眉头细听,偶一『露』出惊喜之『色』随后又自摇其头,间中『插』问一句也给崔破的”不知道”三字真经挡回,显的愈加『迷』『惑』绕圈许久见还是什么问不出什么,遂让崔破先行回去
崔破转身长出一口气,想来这个麻烦终于过去了只是遗憾这道士未曾讲经加以印证一番走出堂门,只隐隐听的一句”这位小友平日如何”也不多想径自去了
如此匆匆又过一些时日,这日授课完毕,崔知节宣布因清明节祭祀放假三日崔破收拾了布包也未吃晚饭便匆匆赶回,总算天黑之前赶到家中只见整个庄子人喊马嘶、热闹不堪正疑『惑』间,见那高义由庄门处走了出来,细一打听方知这一处庄园乃是崔家专用于祭祀的族产,崔家三代以前历代祖宗灵位悉存于此,日日供奉不绝明日清明大祭,族中众人都要积聚于此这庄园要大清扫,明日人吃马嚼的也要安排所以抽了许多的家人佃户帮忙
谢过高义,崔破径自回到自己家中居住的小偏院,还未进门迎头正撞上了小丫头枇杷崔破见这平日里安静沉稳的枇杷如此慌张,忙扶了她起来见她满脸惶急之『色』,心下一紧,忙问到”家中出了何事,你如此慌张?”
“少爷,夫人这几日一直有目眩之症今日诵完经竟昏厥过去,我是要去请大夫的”枇杷见是少爷忙急声道
崔破方听此言已是转身向内跑去,一边向身后的枇杷挥手,口中迭声道:”快去、快去”进得内室就见到母亲躺在床上,消瘦的脸上泛起一股异样的苍白,月余不见额际的白发又多了几茎,只有樱桃陪坐榻边正嘤嘤哭泣
“哭什么哭,这是哭的时候吗?母亲一定不会有事的”崔破心下惶急、担忧、更有隐隐的恐惧,实在是害怕这位给了他母爱寄托的人就此而去,免不得厉声而言樱桃从未见自家这位顽劣的少爷又如此模样,顿时吓得不敢再哭反而是崔破的强硬使的她有了一种依靠之感
“快说,母亲为什么会晕倒,我走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崔破也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母亲休息,只得低声问到
“自你那日醒来去学堂后,夫人说清明将至,少爷已年满十四可以参加主祭了,族中长老们又要考校你们的学识,夫人说你衣衫已经极旧了,因此想给你重置一件春衫,也好人前体面一些可是即便是一件粗绫的也需要120余文家中又无余钱,只能精简用度自少爷走后夫人已是一丝荤腥也无,夫人生少爷时原本有宿疾加之这一段时间担心少爷的身体,于老君像前发下誓愿,必定每日颂二十遍为少爷祁福,也就愈发的辛苦,所以才会如此”说道心酸处早已忍不住又啜泣出声
崔破闻说,心中早已波涛起伏,在这一刻在他的心里真正的接受了这位母亲,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了下来泪眼蒙胧处,再看到病卧的母亲受中依然紧握的经卷,室内简陋的陈设,樱桃那瘦弱的身子和早已半就的衣衫,酸楚处有一种力量慢慢的升腾起来
“大夫,这边请”原来枇杷已将那大夫请了过来,崔破忙迎上前去,见礼过后将他延至榻边为母亲诊病,转身拉过樱桃
“樱桃,买衣衫的钱可攒够了吗?”崔破小声问到
“夫人攒了九十文,看这时日临近,又不能再等,就想到改制一件细麻的……”石榴絮絮叨叨的说
“钱呢?”崔破打断了她的话
“送到了缝穷婆刘婶儿那里去了,整个镇子就她的手艺最好,要价又便宜一些……”
“你快去刘婶儿那里,如果还没有做就把它退了,做了的话就先押在那里取一半的钱回来,就说回头再去取”崔破再次打断她的话吩咐道
石榴还待说什么,见崔破满脸寒霜,眼角尤自挂着泪珠,再看看珍脉的大夫无奈之下也只得去了不一时取回钱来,正听到大夫对少爷的交代;”你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太『操』劳了些以至气血两亏,多加调养再就是了,平日里要注意多加补养,如果再发作起来就难办了”开了几味『药』,收过八文珍金自去了
直到这时樱桃方才接话到:”刘婶只肯押四十文钱,我说少爷说要退一半,她总是不肯……”还待再说,崔破止住了她,将剩余的三十二文钱悉数交给她,让她去抓『药』,再买只老母鸡回来
吩咐完毕,崔破转身回到榻边凝望着依然沉睡的崔卢氏,那种感觉就如同失散多年的游子找到挚爱的亲人,心中有一种别样的平安喜乐嘴中喃喃道:”母亲,我必定不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等到樱桃买了『药』回来,煎好服侍着服下三人做了晚饭草草吃下轮换着陪夜,至天明时崔破醒来,崔卢氏早已醒来崔破吩咐石榴将熬了一夜的鸡汤端来,亲喂着母亲喝了崔卢氏醒来早听石榴说了原委,知道儿子一片苦心,更觉这月余以来儿子似乎忽然之间长大了,心中万分安慰,只是望见他身上的那一袭粗布圆领旧衫不免心酸崔破那里不明白她的心思,施展出种种手段将她哄的破涕为笑,两个小丫头也在一旁逗趣一时满室皆春,其乐融融
不一会儿,院外庄中传来一片喧嚣之声,城中四处的崔氏各族都已到庄中,要开始祭祀大典了正在这时有人轻拍院门似乎那敲门人满怀心事,这敲门声也就显得又轻、又慢
石榴腿快跑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龄跟她差相仿拂的少女,大概是清明的缘故,穿着雪白的清罗静面裙,不知是害羞还是因为初春风寒的缘故,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表哥可在家吗?
潜龙藏息第四章世家
石榴要待答话,崔破早在窗中见到来人后走出屋子接言道:”思容,你怎么到了这儿来了,你不用参加这祭祖的”
“我与娘原不用来,只是舅父说今日祭祖后也要考校我的我的课业,也就随着表哥他们来了舅舅他们都到了,你也快去呀!”这时崔卢氏梳洗罢在枇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崔破忙抢上前去扶住了
“娘,你今日身子不好就不要去了,儿子代你去过也就是了”
“傻孩子,今日是你第一次参加主祭,我怎么能不去?再说我也想见见你那苦命的爹爹,一晃十年过去了,如今你总算长大了,我也总算对得起他”说着说着竟又红了眼睛
崔破见母亲如此,怕伤了她的身子,忙将话岔开介绍道:”娘,这是同在学堂的卢思容,她是家主的侄女”思容见说到她,忙上前见礼后说道:”见过表舅母,前些日子,害的表哥跌了一跤,还请舅母原谅,表哥已经原谅我了”说道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竟又腾起一片红云
崔卢氏见她生的可爱,伶俐有礼貌周全,对她印象大好:”不妨事,破儿也没什么事,还计较个什么”崔破也在一边逗趣道:”这几日你的小白喂的好吗?”
好极了,小白现在长的可大了,红红的眼睛,耳朵也老是竖着,好玩儿计了,表哥改天我带你去看”思容兴致勃勃的说着,一边还忍不住的用手比划出小白的模样,那憨态可掬的样子逗的崔破及他的母亲不禁莞尔而笑
说笑间已是走到了庄中间的晒谷场上,,只见这硕大的场上早聚满了人,粗略看去,竟有二三百人思容自去与他们站到一处,在人群正中站着一位年近四旬的中年,他身着圆领儒衫,面容颇为清秀,自有一份儒雅之气他便是思容的舅舅,当代崔家族长崔知礼
见人聚的齐全,崔知礼一生令下,各房按照辈分,男左女右的站好了
崔破前些年年龄未满十四只是作为孩子站在母亲身边而今年却是不同,按母亲的指示走到左手第三排站立崔卢氏见儿子虽刚刚年满十四但步伐沉稳,自有一番气度,一领粗布衣衫却毫无卑琐之气一时又是自豪又是心酸竟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崔破站定只觉左手处有人狠狠盯着自己,不用去看便知必是崔凌,也不去理会扭头向右看去,只见思容站在人群之外冲着自己甜甜的笑着不由的也向她微笑致意思容的小脸愈发的笑的灿烂直到此时崔破才发现原来她长着一对小虎牙,衬着那瓜子脸上一对晶亮的眼睛,真真好一个美人坯子正寻思间,只听身旁”哼”的一声,传来一句小声的低语:”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以后离思容表妹远些”扭头看去,入目的是崔凌那胀的通红的脸和眼神中深深的嫉妒
“诸位亲族,又是一年清明,我族合计三百八十七人齐聚于此共祭先祖我崔氏一门传承千年,豪杰英俊之士辈出有载:”北齐崔氏一门,皆衣冠美族,吉凶仪范为当时所称,时太后为博陵王纳崔氏女为妃,敕提办婚事的中使曰;”吉凶仪范,勿使崔家笑人”国朝初年更有民干公以山东安抚副使佐淮南王李神通安抚山东,三日之间,招抚山东一十八处义军,拯黎民于水火;弭战祸于无形其后至今国朝一百余年,我博陵崔氏有七十四人或保荐或科举投身仕宦,欲以”礼”教化天下,而使四海升平安胡儿之『乱』以及吐蕃蛮族之『乱』中更有数位宗族于刀兵战火之中,斧钺加身之时守节如一、从容就义我崔氏一门礼法传承数百年,以’知礼、守礼’为世人推重,许为衣冠美族、世家第一今日列祖列宗在上,望诸位亲族勿忘我家族传承不易,牢记祖训,正言正行,戒之,慎之”
族长训话完毕,男子们入了宗祠,由崔破三伯崔无咎主持带领大家祭祀了天地、祖宗,女子门只能于殿外陪礼,二叩八拜之后,崔知礼念了一篇骈四俪六的祭文,公祭也就结束了随后宣布给一个时辰,各家自去后山坟园为三代以内未入宗祠的先辈洒扫墓地,正午时所有男女齐聚族中议事堂,共进午餐这本是年年如此宣告完毕,各家也就自散了
出殿后,崔破扶着母亲回家,石榴、枇杷早准备好了纸表香烛等物,遂一起去了后山,崔破为祖父,父亲洒扫了墓地,重培了新土,点燃火烛,焚香致祭,崔卢氏免不了又是一番痛哭,崔破三人苦劝不提
随后几人来到镇中义地遥祭了石榴二女的父亲,又为其母祭扫,崔破见二人姣好的面容上珠泪莹莹,同病相怜身世又感念二人小小年纪代己尽孝,照顾母亲,也于那燕氏坟前拜了三拜,低声祷告:”燕家姨娘,泉下有灵但请放心,我必待樱桃、石榴如同亲妹,他日如能小有成就,必为二人择一良婿,安居乐业,不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二人闻听,愈发的哭的大声一阵山风吹来那香烛的焰火青烟临风摇曳,竟似那燕氏泉下有知,正躬身致谢
祭祀完毕,回到族中议事大厅,早已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好在崔家大族,厅堂广大,各房按序坐了因是清明节不能举火,自有帮佣将昨日准备好的胡饼和着公祭时的祭品分了下去,崔家礼仪传世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偌大一个大殿,虽三岁小儿亦不敢言,各人默默吃了,至于味道好坏,也就讲究不得了
一时食毕,族长咳嗽一声,只见老五崔守义站了起来,缓缓道:”我崔氏自先族陵公始,即从圣人礼仪,以儒家经典传家,昔日有先祖杰公,遍阅百家著述,时人钦佩其博学,共赠匾悬其门户曰;”不读五千卷书者,无得入此室”传为一时佳话,至今犹为人津津乐道,先祖遗风当为后人勉之,今日清明,依族规于列祖列宗之前重申礼仪传家,考校后辈儿孙,各人且自努力吧!”
话语完毕,各房中八岁以上,男十七,女十四以下的都站了出来,各按顺序站了崔破见他那一排排首的是族长之子崔烨,最后的则是崔无咎的长孙,年龄刚满八岁的崔骥,长的虎头虎脑,甚是可爱
崔守义见众人队列已齐,正欲宣布大校开始,却见族长缓缓站了起来,踱步到厅中队列之前嘴角含笑,轻言说道:”说起来你们都是我的晚辈,若是小户子人家,我必然要人人都认识,极亲切的了,也不至于象现在这般许多的都叫不上名来”说话时,他已来到崔骥面前,『摸』着他的头说道:”骥儿转眼就八岁了,我与他见面竟是屈指可数,我这大伯当的不称职呀!”
“大伯,我年年都给你拜年,您不记得了吗?去年您还答应给我买一个大风筝的,我都等了这么久了,您什么时候给我买啊?”原来是崔骥见大伯慈爱便也来凑趣,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紧紧的盯着大伯,似是要他立即拿出风筝一样他此言一出兼之那可爱的样子惹的崔破及厅中众人无不轰然一笑
“都是大伯不好,忘了骥儿的事,你这次如果考校的好,大伯不仅给你买风筝,还奖你一套城中李糖人的全套糖人”崔知礼轻轻的抚o着他的头说道,慈爱之『色』溢于言表
“大伯你可不许耍赖,先生说我的论语是背的极熟的,肯定没有问题”
“好,好”崔知礼含笑答应,抬头凝望众人一眼,复又向排首走去崔破只听到背后传来族长幽幽的声音”待得再大些,你们中的许多人经拔解选了乡贡生,就该出去漫游应举了,到了那时,你们才会真的明白’博陵崔氏’这四个字的分量,谁不称你们一句’衣冠子弟’但是这一份荣耀靠的是什么?”说道此处声音陡然拔高,而众人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同,整个大厅的气氛再无片刻之前的轻松,只有无数双眼睛在用眼神互相询问,但是得到的都是茫然的回答
“靠的是历代祖先的苦心经营、靠的是他们宁死守节喷洒的热血、靠的是数百年儒家正统的传承、当然也靠这数百年森严的家法”说道此处,他的声音愈发的低沉,而整个大厅也已经是鸦雀无声
潜龙藏息第五章族规
“崔烨,你给我跪下”族长崔知礼一声暴怒的低喝使厅中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三分森然之意,尽管得到的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也无人敢发一言加以议论
崔烨脸『色』苍白,一抬头看到父亲激怒的神『色』,积威之下,两膝一软跪了下去
“逆子,自你初入族学,四书五经便念不进去,我原以为你是资质驽钝,加之你自小体弱,又不是长子,我也不过分『逼』迫于你本想着你虽不能光大门楣,倒也不至于辱没了家风后来你沉『迷』于道家玄学,我虽警戒了你几次,但也不曾真的怪你毕竟至圣先师也六度求教过玄元皇帝,再说国朝本有道举一科,倒也不失为一条晋身之阶谁知你这逆子终究成不了气候,只看了几日便又扔过一旁,这也就罢了,我万万想不到的是你胆大包天到竟敢置族训于不顾,跟着那震旦胡妖的妖子妖孙念起了妖经”说道此处,崔破才明白事情的缘由,心中万分疑『惑』;”信奉佛教何以惹的族长发如此大的无明火”
“你想着念那妖经就可入西方极乐净土,整日里说什么’念佛三昧、十念相续’更可恨的是你这忤逆子不顾你母亲年高体弱,竟鼓动她断了荤腥,做什么在家居士我原想着你年龄尚幼,如此行为难免不是受了那妖憎的蛊『惑』,让你背诵本朝武德四年的傅弈公的望你『迷』途知返,现在你且将它背来给众人听听”
崔烨自小虽知父亲爱重大哥远过于自己,却也不曾见到如此暴怒,他自小体弱,念书不进,素不为严父所喜,『性』格愈发的懦弱,今日一见如此阵势早吓的傻了,那里还说的出半句辩解的话,只是这当日在父亲的严令之下实在是背的烂熟,当下不假思索顺口而出
崔破本也知道自东汉明帝佛法初传入中国,儒、释、道三家即斗争不断,尤其是北朝之时魏太武帝一道诏令:”一切佛法胡经,尽皆烧毁;沙门无论老幼,悉数活埋”造就了无数佛寺的断壁残垣及数十万僧人的累累白骨仅仅是百余年后,元气尚未恢复的佛教又遭北周武帝的再次灭佛,毁塔烧经不可尽数,抄没佛寺四万余座,『逼』令还俗百余万人而这两次历史著名的法难后面都闪动着儒、道的影子魏太武帝奉天师道寇谦之为师;而北周武帝灭佛后即奉儒学为正宗这中间的关联已不言自明有唐一朝,虽曰儒、释、道三教并举,但是从唐初的高祖、太宗崇道抑佛,到则天武后的大肆佞佛,打压道教再到玄宗继位后的重立道教,这其中斗争之激烈、手段之残忍实不足为外人道也而这傅弈的不过是历史的延续而已,只是不曾想到儒家正统的崔氏对佛教竟是如此的恨之入骨嗟叹之间,只听得耳边传来阵阵崔烨的诵书之声
“妖胡渐入而滋胜,太半杂,缙绅门里,翻受秃丁邪戒;儒士学中,倒说妖胡兼复广置伽蓝,壮丽非一劳用工匠,独坐胡泥撞华夏之洪钟,集蕃僧之伪众,动淳民之耳目,索营私之货贿……”不一时已将此文背诵完毕,竟是无漏一字崔破心中大大佩服只是崔烨心中惊骇,声音不免打颤,将一篇美文念的磕磕巴巴,不免美中不足
“噢!你记的倒是还挺清楚,,那为何还不明白那妖胡的荒谬之处反而明知故犯,沉『迷』愈深逆子,今日我虽欲饶你,但家法须饶你不得”说道此处,崔知礼已是声『色』俱厉“崔知信,你掌管族中家法,这逆子所犯之事该如何处置?”
崔知信是一个面目黧黑、年龄在四旬许的偏瘦中年,闻声站了起来,瞟了一眼崔烨,也只能微叹一声道;”依家法,事胡神者,初犯禁足一年,鞭笞五十;如有再犯,逐出宗族,永不放还”
“既如此,那就执行吧!其余人等当戒之,凡有敢事胡神者,当以此例”
崔知信挥挥手,厅中一旁走出两个手拿长鞭的汉子,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长鞭油浸的深了,竟呈乌黑之『色』将那犹在发傻的崔烨一把摁倒,只听”啪、啪”声响,行起家法来
这时,女眷堆中传出一声”阿母”的叫喊,原来是崔烨的生母看到儿子受如此折辱刑法,一边怒其夫心狠,一边又心疼儿子体弱受不得如此鞭打,激怒攻心之下昏厥过去崔知礼不为所动,略一招手进来了两个婆子将她扶了出去另行安置
可怜这崔烨身为族长之子,虽平日不为其父所喜,却也是在福窝中长大,那里受过如此毒打他原本体弱,今日又受了惊吓,前二十鞭还能嘶叫呻『吟』,待计数到三十时竟已是再无声息,直如死了一般
崔破眼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用私刑,原已觉得不该,只是虑及自己身份,不宜强行拦阻,眼见崔烨已是奄奄一息,而鞭打依然如故,如此下去,岂不要活活打死了,情急之下,再也按捺不下,冲上前去,抓住那尤自挥舞的长鞭,大叫一声:”住手”
随着他的一声叫喊,厅中几百道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崔知礼及众人见抓住刑鞭叫停的是一个身穿粗布儒服的少年,仪容俊朗虽穿着简素,却别有一番气度众人不觉眼前一亮,竟自寻思这是那一房的少年,如此好风姿有知道的自然忍不住买弄一番,只是心下暗自纳闷:”为何月余不见,此人竟然判若云泥
小思容站在最后一排的队列之中,听到身后的嫂子、婶子们议论崔破目若朗星、鼻若悬胆,真真是一个风liu人物不知道为何又想起了那日桃花树下白衣少年抚弄自己小辫儿的那一只手,只觉一阵脸红,不由得害羞起来要待不想,却又那里能够?只觉得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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