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姷,回来吧。”
“回去?”长姷陡然一笑,扬起眉眼:“我弟弟被人带走,我这个做姐姐的,就只能看着吗?不是这样的。”
话落,竟猛地站了起来,走到马车跟前,将车厢卸掉,利索的翻身上马,继而看向五月:“长生说过,我们得在一起,再说,他一个人,我不放心。”顿了顿继续道:“长生是谁的,我不争也不抢,只在他身边看着,做我该做的,如此,便可以了吧。”
随着清脆的鞭子声,马儿扬长而去,五月徒劳的追了两步,终是没有唤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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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色的大门,金黄铯的琉璃瓦,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古色古香,其间不乏各色美人穿梭来去——这,便是皇宫了。
刚入冬,天儿却很冷,站在房檐下不断的揉搓着双手蹦跳着双脚,试图让身体暖和些,目光远眺,看着远处一行身着布衣的丫鬟徐徐而来。
那些丫鬟,大抵是这宫里最低等的丫鬟了,平时干的活也大多都是粗活,譬如拔草搬花点缀皇宫,譬如凿开冻河以供主子观赏,譬如在各位主子未起之前打扫宫道
“真是的,什么粗活累活都叫我们干,前些日子那个新晋小丫头却一下子成了青衣的,这叫什么世道,一来就比我们高了一截!”
人还未走近,便能听见丫鬟中的一人不停的抱怨着。
“谁让人家有钱,人家爹爹是个官,你呀,比不起!”另一个丫鬟笑着打趣道,说完,抬眼便瞧见那时一同入宫的女子青芽,远远地招了招手,快步走了前去,问:“活干完了?”
青芽点头,姣好的面容一笑,不大的眼睛眯起,看起来十分亲切,牙齿也白白的,好看极了。
“你又干完了青芽,一个人扫了一条宫道,真是太能干了,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让你一直那么累了,不如,明天你去随她们一起凿冰,稍微轻松下。”为首的略微年长的丫鬟是她们屋子里的头,人看起来比较精明,此时对着青芽十分客气的说着。
青芽缓缓摇头,略微沙哑着嗓音说:“谢谢青柳姐的好意,我一个人,可以的。”
众人一听这声音,又是一阵嘘唏:“长得虽不算是倾国倾城,可这幅嗓子也真是对不起这张脸,如若不然,我们青芽大抵也是可以混个美人当当的。”
青芽面颊微微发红,低了头小声道:“别打趣我,小心被人听到了。”
如此,众人才算停罢,纷纷进了屋子,休息的休息,聊天的聊天,干了一早上,终于得了会休息的时间,自然不能浪费。
青芽则是坐在桌前烧着小茶壶,拨弄着杯盏里低等的茶叶,给众人泡茶喝。
“啊,什么时候才可以喝上好茶,这茶我都喝够了!”
“就你,即便是给你好茶你也分不清是好是赖,有就不错了,是吧青芽,若你们都如青芽这般能干,我也就可以省省心了。”青柳说着,看向青芽,缓缓而笑。
青芽抿唇,没有接话茬,而是问:“一会是不是要去整理后花园?”
青柳点头称是,青芽便推开凳子站了起来:“那我先去干着,早干完,也好早休息。”说罢,身子已然走出了房门。
“啧啧啧,跟没干过活似的,天天兴头这么大。”
青芽到了后花园,各院子的人还未来,连分配活的公公都还没到,她便一人拿着大剪刀修剪腊梅,边修剪着,边四下里看着。
虽然她知道在这里大抵不会遇到他的,可坐在房间里,就更不可能遇见长生了。
没一会,各院子的布衣们都来了,分配活计的公公招齐了人,便开始分配了,一个院子负责一方区域,青芽干活的那片地方不幸被其他院子抢去,忙活了那么久,青芽也就等于白干。
青柳还算沉得住气,可其他人便忍不住了,到底还是进宫时日不长,什么都沉不住气,一个二个的都跑去和公公闹,等他们闹够了,新分配的区域里的活也叫青芽干完了,只见她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杂物,和公公行了个礼,便转身风轻云淡的走了,留下一众口瞪目呆。
“这个青芽不错,老实肯干,日后或许会有些前途!”高公公赞许的说完,一挥袖子,摆了摆手:“赶紧干活,看什么看,赶紧干完好早歇息!”
一回了屋子,几个丫鬟便将青芽围了起来,几张小嘴不停的说着什么,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惹得青芽一头雾水,最后还是青柳说道:“公公的一句话,就让她们本性全露,一个一个的都开始攀着你了。”
青芽了然,捧着茶杯莫不作声,把一群讨好的人晾在一边,没一会,她们便自觉无趣,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嚣张什么,再有前途能比得过现在的准七王妃!”那丫鬟横了一个白眼,绣帕一甩,哼哼唧唧的躺在床上不冷不热的说道:“说你有前途是抬举你了,别还八字没一撇呢就摆起了架子了。”
几个丫鬟都觉那丫鬟说话有些难听,纷纷去阻止她,可她大抵就是那种人,越是有人拦着,便越是起兴,一张小嘴巴拉巴拉着说个不停,好似非要把青芽说的怕了她不可。
青芽干脆不理她,起身出了屋子,坐在门口捧着茶杯沉默不语。
那丫鬟一瞧如此,便是得意的一笑,自觉青芽是怕了她,下了床抓了把瓜子坐在青芽坐过的凳子上,边磕边说:“七王妃知道吧,听说以前不过一个小大夫,不知是走了什么好运,被咱们大燕最有权势的千岁看上,收做了义女,如此这般才一步登天,成了七王妃,如要我说,如今讨好谁都没用,讨好千岁才是最重要的。”
青柳颦眉,不冷不热道:“千岁岂是你说能讨好便能讨好的,莫不是你想着他能看上你,把你收了当千岁娘娘,当心下半辈子你守活寡!”
大燕谁不知道,所谓的千岁,不过是个公公,从小一直伴着皇上长大,是皇上最贴心的人,可公公到底只是个公公,皇上却封了他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千岁,不可谓不昏庸。
那丫鬟一听,当即便指了指自己的脸蛋:“我自觉我长得不差,何故他不能看上我?你们嫉妒啊!”
此话一出,笑倒一片,那丫鬟脸色涨红,骂道:“都是一群瞎了眼的!”
青芽也在外面笑的乐不可支,万千世界,无奇不有,皇宫里竟会有这般女子,她大抵是活不长的,除非老天是她亲爷爷。
想要荣华富贵,却没有脑子,一股脑的往前冲,恐怕步子刚出一半,就没了命,到底还是不了解这皇宫不是她想当然的。
世上最没有道理可讲的,便是皇宫。
听说七王爷从外面回来后,经常不吃不喝,独自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叫也不理,连未来的七王妃也没了法子。
屋子里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守在外面的丫鬟们个个听得心惊胆战,没一会,便看见准七王妃满面怒容的从里面走了出来,随后,七王爷也出来了,众人低着头不敢看王爷的尊荣,只听漠无感情的声音道:“把屋子收拾干净。”
王爷的身份是他消失了后才封的,那时很多人都以为他死了,这是个追封。
以前他只是个皇子,大燕的第七位皇子,不出众,鲜有人了解他,可自打皇上病危后,他便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原因无他,皇帝躺在病榻上对着百官说,找不来他,便是死,朕也不能瞑目。
七王爷真的回来了,病危的皇上不宣大皇子,却时常派人来找七王爷,很多事大家心里都已是明了,但七王爷大抵是脑子坏了,从未去过,关在屋子里成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准七王妃说,他是被外面的野狐狸精迷了心窍,她好不容易才把他带回来的,众人同情准七王妃。
七王爷回来的那一天,百官迎接,各位皇子王爷虽是笑面相应,可都暗自咬紧了牙。
他那日穿的非常出彩,一身紫色的衣袍,不苟言笑的面庞,沉稳的步伐,如君临天下。
五王爷曾笑问:“赫佑,这民间的衣服,如今竟这般出彩了吗?”
七王爷却是未曾给他一个眼神,径直从他身旁经过,五王爷千年不变的笑脸,终是变了。
又是一天过去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大抵是回不去了。
赫佑歪歪斜斜的坐在桌前,一条腿屈膝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修长的手指尖捏着小酒坛子的瓶口,自然垂下晃荡着。
晃着晃着,便提起来灌了一口,低语:“我姐要在,她一定骂我,做什么喝酒,还那么小,呵呵。”
开门声响起,赫佑不动,甚至头也不回,半眯着眼睛道:“端出去,本王不吃。”
宫女们个个面面相觑,施了个礼,便要退下。
“等等。”赫佑突然站起,颦眉看着一众宫女,指了指桌子:“都放在这里,放完立马出去。”
宫女们虽是惊讶却不敢怠慢,纷纷将菜整齐的放在桌上,随后退下。
赫佑站在桌前,心跳如雷,弯了腰,细细的闻着饭菜的味道。
这味,他怎么可能忘记,这是长姷做菜的味道啊!不是那种虚华的香气,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多怀念啊。
忍不住就湿了眼眶,赫佑坐下,将摆在最边上的那道菜拿到面前,捧着米饭含泪吃着,边吃,边含糊不清道:“你是不是来了”
米饭吃光,才看到碗底多了片青叶子,将叶子拿开,下面压了张小纸条,摊开来,只见上面潦草着写着几个小字,是长姷的笔迹。
‘好好吃饭,别找我。’
她果然是来了,赫佑不知此时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或许是一半一半,开心她到底还是来了,不开心她来错了地方,皇宫不好,她不该来的。
一桌子菜,空了一个碟子,其他的菜,一筷子都未动,可到底还是吃了,宫女们收拾碗筷的时候终是稍稍放下了心,去与皇上禀报了。
“你们别跟着,本王自己走走。”说罢,赫佑穿着那一身长姷亲手给他做的衣服出了屋子。
冬日的太阳不刺眼,带着微微的暖意,大抵,从进宫后就没有这般开心了吧,连枯败的花草在他眼里似乎都开出了花。
御膳房的人一见七王爷驾到,跪倒了一片,然后就听七王爷说:“今天的饭菜不错,赏了。”
众人忙的谢恩,随后便是一阵沉默,不能抬头,只能看见七王爷白色的靴子在他们之间穿梭,紫色的袍角轻晃动,晃得人心突然就惶惶了起来。
赫佑逛了一圈,终是没能找到她,心下失望,面上刚才的笑意立马便撤了下来,问:“今日本王的饭,是谁做的。”
推推搡搡中,御膳房主厨站了起来:“王爷的饭菜一直是由奴才做的。”
赫佑点头,转了身:“你,随本王来。”
主厨一脸的苦相,自觉不妙,若是今天那饭菜真的是他做的倒也没事,主要是不是他做的,这心虚的慌啊!
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低着头随着七王爷走进了一个小屋子,耳旁听见杯盏端起的声音,眼睛偷摸的扫着七王爷白色的鞋子,此时哪怕是一个轻微的举动,他都注视的十分仔细。
“你在看什么?”无波无谰的声音。
主厨全身一紧,胡乱说道:“看王爷的衣服,王爷的衣服真是美轮美奂。”
“是吗?本王也这么觉得。”
此时他说话的声音里竟夹杂了那么点笑意,主厨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拍马屁终于是拍对了地方。
“今天,本王叫你来是想问你点事,这菜,可是你做的?”
主厨一听问这个,当即便跪下了,一个劲的磕着头:“不是奴才做的,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王爷饶命!饶命啊!”
赫佑轻挑眉梢,缓缓搁下茶杯,无声无息的走到主厨面前,站定:“那本王问你,这菜,是谁做的?”
主厨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回答:“最后面甲院子里的青芽。王爷不关我的事啊您别杀我,奴才错了,奴才该死,王爷饶命啊!奴才也是叫她迷了心窍,她说王爷一定会吃,所以奴才这才叫她做的呀!”
赫佑眯眼:“最后面的院子?干什么的?”
主厨擦了把头顶的冷汗:“那里安排的是前些日子进宫的宫女或是落选的秀女,是宫里最低等的奴才,她们都住在那。”
赫佑哦了一声,拖长了音,听得主厨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才道:“本王问你的事,你若是敢透露给其他人,那就是死路一条,你可明白?”
主厨忙不迭的点头,随后看见地上一锭银子翻滚着停在了他面前。
“就说本王叫你是要赏你的。”话落,门开了,人走了,主厨瘫软在了地上,扒拉着那银子攥在手里。
一个王爷,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下人们住的房子,定是惊世骇俗、引人注目的。
这宫里有多少人,便有多少道危险,赫佑站在路口,下一个转弯,便是甲院子,可他不敢明目张胆的去,步子犹豫了良久,终是返了回去。
青柳向来是说做便做的人,昨个说让青芽去凿冰,结果今个看见青芽起的一大早拿着把扫把,立马夺了过来,吩咐了其他人去扫宫道。
青芽只好跟着一众人去凿冰。
走着走着,前面一个宫女竟尖叫了一声,兴奋的停住步子指着不远处凉亭里的人说不出话来。
青芽也只是抬眼淡淡的扫了一眼,随即愣住。
“那是七王爷啊!”
“叫什么叫,当心惊扰了七王爷,砍你的头!”
“我只是激动,你们说说,这打七王爷面前走一圈,会不会一眼被相中,然后飞上枝头做凤凰?”
“哼,你若是可以在七王妃杀了你之前嫁了去,一定是老天看你脑袋不正常,赐你的好运。”
一路窃窃私语,到了七王爷面前,一个一个都含蓄的低了头,红着脸颊行礼,青芽就站在最后。
赫佑面无表情的站起来,不叫众人起身,又是在人群里逛了一圈,再次失望后,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
待宫女走完之后,赫佑问身旁的公公:“你说的那个最勤快的青芽是哪一个。”
高公公诚惶诚恐的低头伸手指着亭子下方不远处河边凿冰最卖力的那个女子:“就是那个丫头。”
“丫头?”赫佑脸色阴了一半。
高公公不知他为何阴晴不定,可主子不高兴,即便不是你的错,你也得认,这就是皇宫的理。所以,他伸手给了自己俩嘴巴:“奴才说错了,王爷莫要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赫佑手一挥:“去取些热茶,叫她们都过来暖暖身子。”
高公公面色为难,半天不见动静,赫佑不耐烦道:“快去!”
“不是奴才不去,违背王爷的意思,而是七王妃眼力可尖着呢。”您这么做虽然隐秘,请了一帮丫鬟喝茶,谁也不知道您只是为了请那个青芽,可准七王妃是谁呀,她干爹是千岁,她若是不爽,杀了这一群丫头都是有可能的,到时候您拦得住吗!
后面这些话,作为个奴才,高公公自然是不敢说的,只在心里想着,他大抵是看明白了,这七王爷,估摸着是看上了青芽的。
赫佑听完,果然是沉默了,斜着眸子看高公公:“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青睐一个丫鬟,无论是谁知道,传到小筝那里,都不是好事。
高公公心里这个苦啊,小声道:“不是奴才知道,而是您表现的太明显了。”
赫佑挑眉:“哦?是吗?”随即望向不远处的青芽,手中捧着的热水,多想跑去递给她,问问她,到底是不是长姷。
高公公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赫佑的神色,瞧他表情不似作假,忙的跪倒在地:“王爷,奴才是和王爷一边的,绝对不会干不利于王爷的事。”
“你觉得本王会信你吗?”赫佑头也不低一下,依旧看着青芽。
高公公暗自咬牙:“王爷是主子,王爷若不信奴才,杀了奴才,奴才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哦?”赫佑这才看他,单手支起下巴:“你倒是个会看人脸色的。”
“奴才进宫很多年了。”高公公低着头回答。
“既然你说青芽这么勤快,那便给她寻个好差事吧,现在天寒地冻的,别让她,冻着了。”
高公公大喜,一顿磕头谢恩,然,这边还未高兴完,那边就听赫佑声音寒寒的说:“她若是出了一点事,你便是死,也不会好过,大燕的皇宫,还轮不到一个女子做主,你要掂量清楚。”
高公公心寒了一半,道:“王爷放心,若是准七王妃来问,奴才就说王爷只是来喝茶的,什么都没问,更不知道青芽是谁。”
本以为赫佑该是满意这个回答,谁想到,赫佑竟是将手中的茶杯一摔,道:“她若来问,便让她滚!”
高公公浑身一颤,冷汗直下。
“王爷是在看我吧?”
“不是,你长那德行,王爷怎么可能看你!”
扰人的声音喋喋不休,青柳没好气的喊道:“都想什么呢,不该你们惦记的,都给我老实干活!看看人家青芽!”
“看她?”宫女讽刺的声音:“她这样的,一辈子都混不出什么,只知道埋头苦干!”
青芽干活的动作丝毫未迟疑,甚至非常用力的将那冰凿裂,可那冰碴都像是看不过她被人欺负一样,竟全都往刚才那宫女身上崩。
那宫女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周围笑翻了一片,青芽低声道:“不好意思,手误。”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宫女嗓门顿时大了起来,指着青芽就是一顿吼。
青柳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啪的一声一巴掌就打在了那宫女脸上,引得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胡闹什么,敢在王爷面前胡闹大声说话,你们都是活够了吗!全部给我干活!”青柳满含怒气的话一出,众人都不敢在看热闹了,连那宫女也不敢出声了,捂着脸低声啜泣着凿冰。
青芽无辜的眨眼,想着,大抵这宫女该是讨厌上她了,虽只是无心,可到底因着她宫女挨了打。
真是,这宫里,无心惹人,却偏偏事上身。2
凿完冰,宫女们要原路返回,自然还是要经过七王爷的亭子,一番行礼,更是免不了的。
此番,青芽依却是站在最前面的,而七王爷,就站在她身旁,手捧着茶杯远目,好似根本就没在意到她。
待宫女们行完礼一一弓着腰身离开时,青芽快速的将藏在袖子里的物件塞进七王爷的手中,宽大的袖子晃荡,这一细微举动,没人注意到。
随后,她便是恭恭敬敬的后退离开。
手中的东西冰冰冷冷的,抬手一看,是一块冰,冰上面刻着字,这天寒地冻的,冰不容易化,字自然看的十分真切。
‘别来了’
就此三个字,赫佑再翻背面去看,也没有字,抬眼看着青芽的背影,将手中的冰放在茶杯里,看它化成水,凉了杯中的茶。
百易膏不是上好的药,在皇宫里,算是最低等的药,可对于青芽这些低等的宫女来说,没有好药可以用,百易膏就是好药,虽然不能让冻疮变好,可止了丁点的痒,也总比没有的强。
今天是入了冬以后第二次发百易膏的日子,一个院子就那么几盒,一个盒子,就四分之一的掌心大,比起妃子用的,不珍贵,可什么都没有的日子,垃圾也是可以成为宝物的,是宝物,就会有人抢。
送百易膏的人来了,却不是先发放东西,而是颇为有派头的往那一坐,不用眼神示意,宫女们就知道给她端茶倒水。
如今青芽总算是明白何为最低等的宫女,那便是宫里的人全都是你主子,别管他是丫鬟还是太监,他们来,你就要笑脸相迎,他们走,你就要施礼恭送。
“哎呦,这发放东西的差事可真是累人,这腿啊,疼的都快走不动了。”那老嬷嬷伸开腿,身子软软的靠着,说话声音也是怪腔怪调。
“嬷嬷,你可真是来对了地方,我们院子里啊,就属青芽最是会捏腿了,不如,叫她给你捏捏?”这声音,是那被青芽手误溅了冰碴的宫女的。
青芽本是站在人群之后,可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给她让道,心里叹息,面上做笑,走过去蹲下,给那老嬷嬷不轻不重的揉捏着双腿。
力道刚好,老嬷嬷也是觉得舒服,就说:“没想到这干粗活的手,还能这么巧劲的捏腿,日后我若是腿再不舒服,你便过来给我捏捏吧。”
“是。”青芽低着头应声。
那宫女一听,急了,能干轻活,谁愿意每天天寒地冻的在外面凿冰扫地,忙的上前一步道:“嬷嬷,其实,我也很会捏的。”
老嬷嬷面色一冷,一脚就踹了过去,道:“拿我当枪杆子使,你胆子不小!这宫里我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我看不明白!你这上不了台面的算计还在我面前班门弄斧,未必太嫩了!”
言毕,将几盒子百易膏往桌上一扔:“青柳,你是这院子里的头儿,东西怎么分,你该是知道的。”
青柳福了福身体:“是,奴婢知道。”
一声冷哼,老嬷嬷甩袖离开,门一关,众人都是笑开,大多都是笑那宫女不自量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青柳将百易膏分了分,老嬷嬷只留下五盒,可这屋子里,有八个人,怎么分都是不够的。
青芽拿着自己的那一份,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了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孩子,道:“我不需要这个,你用吧。”
小丫头抿着唇两眼都是泪,不断地道谢,伸着冻得红肿的手便要接过那盒子。
“唉!你既然用不了,那就给我用咯!”那宫女大抵是和青芽死磕上了,一把夺过百易膏,耀武扬威的笑。
小丫头无措的看着青芽,双手还僵在半空中,泪珠子一颗一颗的往下掉,小心翼翼道:“姐、姐姐,对不起。”
青芽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的,这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拿稳,被人抢走了。”
众位宫女越发的鄙夷那宫女了,青柳更是颦眉,把自己的百易膏往小丫头手里一塞,然后看向那宫女:“把你的百易膏给我。”
宫女手里攥得紧紧的:“不成,我的手若是冻坏了可怎么办。”
“这院子里,我是头儿,我让你给我,你便给我!”说罢,掰着那宫女的手就抢回了百易膏:“嬷嬷说的话你听不懂吗?若是想要百易膏,去和嬷嬷说,看她可愿意给你!”
闹腾了一天,也累了一天,熄了灯,大家便都早早的睡下了。
这屋子不大,却睡了八个人,每四个人睡一面,夜里,说梦话的、打呼噜的、磨牙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没有抹百易膏,手上和脚上的冻疮痒的人难以入睡,翻滚了半宿,终于有了点睡意,却不知谁这般恶劣,往窗户上砸石头。
虽只是小小的一声,可足够青芽睡意全无。
没一会,又是一声响动,石头打在木窗上的声音。
青芽翻个身,将自己捂在被子里,不予理会,想着,这或许是什么暗号,让这屋里什么人出去,可能是会情郎,也可能是算计阴暗的计谋。她自然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吱呀的一声,甚是轻微的开门声,青芽心里一紧,暗自苦笑,这宫里大胆子的人真是够多的。
“青芽。”那人不敢大声,便用气声叫着,边叫,还推了两下青芽。
青芽这才露出脑袋,屋子里黑漆漆的,她看不清这人到底是谁,只知道他是个男人。
只看了一眼,青芽继续捂住脑袋,不关她的事她不搀和,以免被人算计。
“青芽。”那人又推了她两下,使劲掀开她的背角,小声道:“咱家是高公公,七王爷派咱家来找你,快起来啊!”
青芽记得高公公,给她们分配活计的,且今个白天,还站在七王爷身边来着。
可她依旧不敢轻易举动,这宫里,每一步都要走的十分小心,不说害了自己,可无论如何,不能连带着长生也给害了。
高公公叹气,低声道:“果真还是七王爷了解你,喏,这是七王爷给你的,你快些起来,别叫他等急了才好。”
青芽摸着他递来的东西,二话不说,翻身坐起,披上衣服。
高公公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还是赶紧把头扭了过去,等听见下地的声音,才招了招手,一起往外走。
走着走着,高公公回了头,道:“你先等着,我回去看一眼。”说罢,又回了屋子,在桌案上的小炉子里加了点东西,才放了心。
青芽手里攥着长生给的那条紫色的发带,紧紧跟在高公公身后,另一只手中却是捏了把剪刀,若万一有丁点不对劲,那她绝不会手软。
高公公带她来的地方,竟是他的房间,推开门,便见七王爷坐在桌前,双手捂着茶杯。
青芽前脚踏进去,后脚,高公公便从外面关上了门,小声道:“奴才帮王爷守着。”
回来皇宫多久了?多久没能和长姷面对面了,此时,赫佑竟是满心的紧张,将手中的茶杯推过去,道:“热的,你喝。”
青芽抿唇,站在那不动,颦眉:“说了不要找我,我就不该给你做饭。”
“我”赫佑低头:“我”
青芽走了两步,坐在赫佑对面,将那茶杯端到自己面前,低头抿了一口:“我什么我?结巴了吗?怎么能不好好吃饭,你想把自己饿死吗?”
“他们做的难吃!”赫佑脸一偏,略带孩子气的说着。
青芽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眉头越皱越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赫佑一把捉住青芽的手,脸微微的冷:“那你呢,好好的手,都冻成了这样!”
青芽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想缩回手,可赫佑拽的太紧,只好道:“放手。”
赫佑固执的摇头,从身上掏出一只盒子,打开来,有清淡的药草香气,手指刮出来些,小心翼翼的往青芽红肿的手上抹,边抹边吹气,末了道:“这样便很快就会好了,我会让高公公给你安排其他活。”
青芽抽回手,盯着赫佑良久,低头把另一只递了过去:“要擦,就擦完。”
赫佑忍不住就笑了,笑出了满眼的泪花:“姐,我送你出宫吧。”
青芽摇头:“留你一人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扛着吗?我、我不想出宫,你也不想我走的,对不对?”
“可我更不想你出事,皇宫里那么可怕,姐你受不住的,每年皇宫都要死那么多无辜的人,老天不会眷顾谁,你若出事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跳动的火光映在脸上,连泪珠都变得那么亮,好似化作了利剑插在了青芽心里,一时疼得呼吸都困难。
“我不走,长生,我不走!”青芽咬牙说着,反手握住赫佑的手:“你忘了吗?是你说的,我不能抛下你,这里可怕我知道,可越可怕,我就越要留在这,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怎么说,我也是长生的姐姐,不会这么没用的。”
说完,青芽便拿出那根发带,笑道:“我给你梳头发吧,你瞧你,刘海都长长了这么多了,我正好还带了剪刀。”
赫佑知道,大抵无论如何,青芽都是不会走的了。拽了拽额前的发,泛着泪光道:“是啊,这么长了呢,你给我修修吧。”
青芽先是站在赫佑身后,用红肿的双手整理着他黑亮的发,看到黑发上那价值不菲的白玉扣环,愣了一下,没有迟疑的将其拿掉,一缕一缕的发理顺了后,便将发带系好,道:“没有梳子,我就用手了,梳的比不上宫里宫女的巧手,你可别嫌弃。”
“怎么可能嫌弃。”赫佑抬手摸了摸后面的发,笑:“她们弄的,我不喜欢。”
这一待,便是天快明了,门外冻僵了的高公公苦不堪言,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王爷,天快亮了。”
“本王知道。”屋里的赫佑不冷不热的回道,青芽微笑:“别难为人家了,我就先回去了。”
赫佑拉着青芽的手:“再待一会可好?”
青芽摇头:“长生,时间到了。”若再待下去,不知道会出了情况。
说罢,收回了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嘱咐道:“外面天冷,别再坐在凉亭里了,身体重要。”
听到开门声,高公公忙不迭的收回脑袋,对着青芽尴尬的笑,青芽点头:“多谢公公传信,还劳烦公公送他回去。”
高公公立马点头,回望了眼屋里的赫佑,嘴角一抽,对着青芽道:“奴才还是先送您回去吧。”
路上,高公公几次张嘴想问点什么,可到底还是不敢问,仔细瞧着青芽的表情,含糊道:“七王爷挺重视青芽的。”
青芽不点头也不摇头:“还好吧。”
高公公眉头一紧,这人怎么比他还会打马虎眼,若是别的女子,大抵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定会说“那是,我们在宫外就认识了!”
“呵呵,青芽你真会逗乐,瞧七王爷那个意思,大抵日后你的前途,不可估量啊。”
“大抵吧。”又是这模棱两可的回答,随即,青芽转头看高公公,施了个礼,笑道:“多谢高公公相送,奴婢已经到了,高公公若有什么问题,大可去问长、七王爷,奴婢只是个下人,安守本分是奴婢的职责,高公公不必对奴婢另眼相看。”
高公公见她进了屋,连连抽了自己俩嘴巴子,嘀咕道:“还不如不问呢!”3
“王爷,皇上召见。”
这是不知是第几次了,召见召见!
赫佑啪的一声将书扔到桌上,脸色冷的吓人,叫那小太监直哆嗦,颤着音道:“德容贵妃也在,王爷您看……”
“母妃?”赫佑眼神一瞥,站了起来:“更衣。”
寝宫里很暗,处处都是苦涩的药味,叫人一进去,就忍不住颦了眉。
床榻上,明黄铯的被子下压着一位老人,惨白的容颜,干瘦的脸庞,就连搭在被子外的手,也枯瘦的似是鸡爪。
而床边坐着位贵妇人,年龄大抵是不超过三十的,皮肤白白的,眼睛是勾人的丹凤眼,挺翘的鼻子下一张不点而红的唇,是个无妆亦能妖艳的女人。
此人,便是德容贵妃,赫佑的亲娘。
赫佑走过近,行礼:“儿臣见过父皇,母妃。”
年迈的皇帝想要起身,德容贵妃忙的按住他,微笑:“臣妾来便好。”顿了顿,瞥了眼赫佑:“起来吧。”
赫佑起身,退到一边。
“离那么远做什么?快来你父皇身前。”德容招手,精巧的眉微紧。
赫佑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冷淡道:“不知父皇召见皇儿有何事?”
“赫佑!”德容见儿子对皇上如此,脸沉了下来:“你是皇上的儿子,皇上身体有恙,不召见,你也该来看看的,何故这么久不出来!”
赫佑抿唇,立在一旁不说话。
皇上咳嗽了几声,摆手:“他恼朕,朕都知道,朕对不起你们。”
“皇上哪有对不起我们,臣妾陪伴皇上这么多年,荣华富贵享尽一切,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不得不说,德容这番话说得十分大义,感动的皇上老泪纵横。
赫佑却不冷不热道:“一点苦?母妃,这么多年他可曾真心对过你,曾经说得那么好,全都不算话了,怎么能算是一点苦!”
“赫佑!”德容怒声打断他的话:“他是你父皇,你怎可如此说他,皇上一生思国思社稷,如此辛劳,哪有时间顾忌儿女情长!”
赫佑冷笑:“思国思社稷?思到别人寝宫去了,思出一个只手遮天的奴才,思出扶東人攻打大燕!”
‘咳咳咳咳!’皇上满面通红,咳嗽声更重,德容担忧的帮他垂着胸口,末了含泪道:“赫佑你给母妃跪下!”
赫佑:“不跪!”
眼见两母子闹僵,皇上止住咳嗽才道:“都是朕的错,如今朕的时日也不多了,赫佑,朕希望你继承大统,算是弥补朕多年来愧对你们母子的错。”
赫佑一声笑,说出的话直直往他心口子上戳:“一个烂摊子丢给我?你怎么不给那些你平时宠爱的妃子们的儿子,天上掉馅饼吗?”
皇帝两眼陡然瞪起,身子一弓,一口血就吐到了德容的身上,德容霎时间花容失色,不可置信的望向赫佑:“你从前,从不会反驳母妃的,如今怎么变成这样!”
赫佑不语,转身离开,到了门口时,步子一顿,道:“传太医,父皇旧疾复发。”
小太监一听,脸色难看了许多,飞也似得跑开了。
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一匹马从城外小道飞驰而来,敲开未开的城门,高扬的嗓音沿路喊道:“御风关急报——”
天上的雪像是扯碎了的棉絮,洋洋洒洒,鹅毛一般的大。
人都说润雪兆丰年,可大燕,还有明年是否都已变成了个未知数。
“姐,他要我当皇帝,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满口的酒气,抬高的手如玩闹一般晃着酒瓶子。
紧闭的门窗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屋内的火盆燃着,熏得屋子暖洋洋的。
赫佑就坐在地上,一个人低声自言自语,酒撒了一地,湿了衣服,冰冰凉凉的。
“我知道。”依稀间,一人蹲在他面前,冰凉的手指拨了拨他的头发:“长生,别喝了,你忘了,我是不让你喝酒的吗?”
赫佑吐出一口酒气,昏昏沉沉的瞪着眼睛去看,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可怎么看,都看不清,甩了甩袖子使劲揉着眼睛:“怎么看不清!”
青芽扯着嘴角笑,扶着他起来,将他弄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坐在他身边。
“你别走,知道不?”赫佑拉着她的手,斜眼看屋子:“这屋子太大,不如小屋子好,一点人气都没有,每天醒来就我一人,多可怕……”
本来青芽没想着要去看赫佑的,可宫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丁点的消息就能传遍皇宫,每每听见人说七王爷又开始不吃饭了,心里就难受。
终是趁着夜黑人静,门外的看守也都睡着了,便混了进来。
直到赫佑睡着了,青芽才披上衣服,翻身从窗户处走了出去。
今个是发月钱的日子,一天心里都装着赫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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