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模有样,精神也再度集中,这才转身回到舱房。
该写封信给司徒无艳,规划一下他为新朝所设计之水军配备。
而今朝廷水军强盛,靠的全是他熟悉水路所得来之成果,但他无法永远领军。事实上,只要朝廷后宫不浪费,船坚炮利本不是难事。
楚狂人坐在桌前,在桌上燃起一只火盆,烘着笔、砚不使其结冰,可他的目光却停留在桌上一只保暖“茶寿”上。
这个东西为何会放在他桌上?
莫非!诸葛小雨来了?
楚狂人手中的笔咚地落在桌面上,双眸完全没法子自那只茶寿布包上挪开。
他强作镇定地拾回笔,却落不下半个字。
他在心慌个什么劲儿,八成是她要人把这东西拿到船上来的吧。楚狂人逼迫自己继续提笔写字。
难为她的这份心意了。而他对于她的这份心,又该如何回报?莫非真要替她找个好夫婿吗?
这个念头才起,楚狂人禁不住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一甩头,他不愿多想,决定暂且将儿女情长抛在一旁,毕竟军国谋略才是他之强项哪。
横竖这趟征军水路尚需一段时日,他仍有许多时间好好思索自己心意……
冬日海上夜,冷得让人吐气都能成霜。
船上载重有一定限制,又得小心火烛,因此夜里燃炭取暖总不比自宅里,火想燃得多旺,便烧得多旺。士兵们只能盖着毛毯,靠着彼此体温取暖。
亥时刚过,楚狂人巡视完船舱上下内外,确定一切无事之后,这才缓步回到房间。
他才推开舱门,后背寒毛倏地直立。
房内有人!
“谁在舱房里?”楚狂人无声拔出腰问长剑,利眼梭巡着房内。
舱房里的埋伏者,呼吸声变得浅快了。
楚狂人侧耳静听一番后,他敛去呼息,以轻功提起身子,悄悄地跨过半间舱房。
此时,舱房里除了一道透进窗户之月光外,便悉无光线了。
楚狂人高大身影专挑暗处行走,埋伏者瞧不见楚狂人身影,便蠢蠢欲动地探出头来,想看个分明。
“找死!”
就在埋伏者子月光下露出泰半前额时,楚狂人手里长剑也正直指到埋伏者前额,警告地留下一道血痕。
一滴鲜血流下埋伏者眉宇之间,露出一双惊慌水哞。
“你在这里做什么?”楚狂人低咆出声,瞪着诸葛小雨。
诸葛小雨呆愣在原地,吓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该死!”楚狂人抛下长剑,揪她拽到床榻边。
他以打火石燃起火烛,继而拿过一方手巾压住她的伤口,再取来金创药敷在她的伤处上。
“这药有青草和花蜜的味道。”诸葛小雨皱皱鼻子,嗅了一嗅。
“你还有心情闻味道!”楚狂人揪过她身子,十指陷入她的肩膀问。“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方才使剑力道再深一些,你的头便要被劈成两半了?”
楚狂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双眸闪着愤怒利光。
“你别再说了,”诸葛小雨打了个冷哆嗦,可怜兮兮地仰望着他。“伤口很深吗?”
楚狂人使劲地将她拽进怀里,紧得密不透风。他用尽全身气力牢拥着她,以期能掩饰他手臂颤抖的这一事实。
万一他方才当真一剑刺穿了她脑袋……
楚狂人咬紧牙根,拼命想压下心痛感受。
可胸腔里那股又酸又麻的痛楚不放过人,逼得他非得抱紧她,将脸颊埋入她柔软发丝,听见她轻轻的呼息,他才有法子平静。
再没法子自欺欺人了,他如此在意着她,怎么有法子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别人的新嫁娘呢?
他唯恐自己光是用眼神,就要逼得她的夫婿在尚未拜堂前,便逃之夭夭了。
楚狂人侧过头,用唇贴着她的发丝,急速心跳至此方缓缓平静。
“好暖和、好舒服喔。”诸葛小雨没察觉到楚狂人异状,只是一股脑儿往他怀里钻,小手揪着他后背衣衫,抱他抱得极牢。
他唇边扬起淡淡一笑——也只有这个不知轻重的丫头,才胆敢在这种关头撒娇。
“好想睡觉喔……”诸葛小雨赖着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不许,我有事要审你。”楚狂人握起她的下颚,利眸紧盯着她。
诸葛小雨屏着呼息,只觉得他的眼睛映着烛光,熠亮得让她不敢迎视。
她咬着唇,抚着辣红耳朵,悄悄别开眼。
楚狂人看出她不知所措的羞涩,他心湖一乱,以指尖抚过她粉颊,转过她的脸庞。
“你怎么有法子混上船来?”他问。
“小李子突然得了急症,没法子上船。可船上总还是需要伙食小兵哪。除了我之外,没人更适合担当此职了。”诸葛小雨大声地回答,藉以掩饰她的心慌意乱。
“嘘,小声些,别惊动他人。”楚狂人指尖抚住她的唇,眸子一瞬不瞬地瞅着她。
诸葛小雨心儿狂跳,被他瞧得头都昏了,哪还记得要说话。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你上船了?”楚狂人逼问着,竟不知此时是想掐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还是直接将她扑倒在床杨问。
“这只是小事嘛。”
“军队里没有小事!若今天代替小李上船的是他国j细,我们全船的性命可能全都毁于一旦了!”楚狂人一论及此,神色便又峻厉了起来。“说!是谁让你混进来的?”
“老副使。”她睁大眼,一脸无辜地瞅着他。
楚狂人咽下一口怒气,无奈地发现他所有的火气一遇到她,总是只能发作一半。
这类更换兵员小事,向来确实都是由老副使负责,甚且无须上报于他。
“你别找老副使麻烦,他待我可好了,还特别安排我和伙夫住在灶房边的小房间,不用和大伙挤通铺呢!”
“老副使安排你和厨房伙夫独居一室!如此你也答应?”楚狂人火冒三丈地瞪着她,额冒青筋,大掌指节握得喀披喀啦响。
“我怎可能会想和伙夫同居一室呢?那房又小又暗又冷哪。你瞧,船上灯烛才熄,我便溜过来找你了。”诸葛小雨理所当然地说道。
楚狂人脸色一沉,磨牙霍霍,不知道此时他应当直接气昏过去,还是把诸葛小雨拎起来咆哮一番,比较容易平息怒火。
“我警告过你,不许上船来!船上全是男子,万一有人发现了你的女儿身,万一有人对你做出任何不轨之举,你真以为自己力大无穷,可以毫发无伤……”
“你不是治军甚严吗?他们哪会对我做什么不轨之举?”诸葛小雨一见他又要教训人,急忙打断他的话。
“你当真不懂?”
诸葛小雨睁着无辜水眸瞅着人,摇了摇头。将军喜欢她才会亲她的嘴,士兵们当“她”是男子,总不至于对她有非分之想吧。
“所谓不轨之举,指的就是这种事——”
楚狂人扣住她的后颈,狠狠咬住她的唇,不留情地尝到了血味。
诸葛小雨一吃痛,张开了小嘴。
楚狂人堂而皇之地含住她的唇舌,放肆地霸占着她的味道。
诸葛小雨喘不过气来了,又感觉有一股刺麻感受在她四肢百骸钻动着,只得无助地揽他更紧。
他被拉近她娇小结实的身子,手掌便从她的颈间,拨开了那层层衣袍,顺势滑入她的衣襟间,抚触着那片玉肌。
寒夜里,她的肌肤一触及空气,不免漾着冰意,不觉地轻颤着。然则,他火灼大掌才触及,她便舒泰地拱起身子,撒娇猫咪似地贪恋他指尖的热意。
可他掌间的热意是羞人的,因为他的大掌正松开了她胸前的布巾,卷覆住她玉峰。她没法子抗拒,因为那种快慰远超过她能承受……
“啊……”
诸葛小雨动情呻吟在静夜里,清亮得一如击钟。
楚狂人乍然清醒,蓦地捂住她的唇。
“怎么了?”她睁着水眸,憨然问道。
楚狂人不敢再看她,猝地将脸庞埋入她的颈间,长长呼息了数回,才勉强调匀了胸口紊乱。
“若是我下回再对你做出这类不轨之举,就将我摔到地上,懂吗?”他闷声说道。
“好。”诸葛小雨认真地点头。
“我真该死……”楚狂人喃喃自语地说道。
将军为什么要如此自责。两情相悦,总不免卿卿我我,阿爹这样告诉过她啊。莫非楚狂人心里还有其它人?
诸葛小雨咬着唇,想起老副使告诉过她,关于将军与司徒无艳之点滴……
“你也会这样亲司徒无艳吗?”她脱口问道。
微弱烛光之下,有些东西看不真切。
然则,楚狂人脸色又青又白地变了几回,却是不争的事实。
“我!”楚狂人被自己的大吼声吓到,急忙压低了声音。“我为啥要亲司徒无艳?”
“他一来,你就急着赶我走人,我猜想也许你们相互喜欢着。”诸葛小雨闷声说道,鼓起腮帮子、噘起了嘴。
“我和他若是相互喜欢,我何必又来招惹你?”楚狂人瞪着她,声音颤抖地说道。
“可能之于男子,你最喜欢司徒无艳;而之于女子,你最钟意之人是我。”诸葛小雨说完,自个儿便先恍然大悟地点了头。“原来如此啊!”
楚狂人气到七窍生烟,非得朝着空中啸啸挥拳,才有法子不对她狂啸暴吼一番。
“你恼羞成怒?”诸葛小雨揪住他的手臂,好奇地追问道。
楚狂人眯起眼,凶恶瞪着她。
好你一个诸葛小雨啊!普天之下能够将他惹到想拆入骨肉,却又下不了手的,八成也只有这一人了。
“我和司徒无艳之间是可以互相信任,能够生死与共的兄弟关系,此种交情自然不同于一般。”楚狂人拎着她的衣领,怒脸直凑到她面前,气息也愤然地喷洒到她身上。
“那你真正钟爱之人是我,对吗?”诸葛小雨兴奋不已地捧着他的脸庞,水灵眸子比烛火更加炽亮。
楚狂人的脸反正也没法子再红了,干脆咬着牙根,狠狠点了好几下头。
诸葛小雨吁了好大一口气,还兼以拍拍胸口驱惊吓。
“我还以为你喜欢司徒无艳,胸口拚了命地痛着呢!”诸葛小雨抱着他手臂,小脸儿偎到他的肩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别尽说这种话。”
“哪种话?”
楚狂人仰天长叹一番,放弃了将她导回常道之努力,能够毫无心机地说出心里话,不也是她突破他心防,让他钟情于她之最大原因吗?
他伸出大掌温柔地揉着她的发丝。
诸葛小雨舒服地眯眼,打了个哈欠。
“闭嘴,睡觉。”楚狂人命令道。
“那我可否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她勉强睁开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问。”
“你很喜欢亲我的嘴,好吃吗?”这事,她已经好奇许久了。
楚狂人低吼一声,在她来不及再度开口前,便再度吻住她的唇。
这一回,他不敢让自己放肆,因他知道她不会抗拒,而他不想占她便宜。
“军队一回到狂岛,我们便成亲。”他在她唇间嗄声说了这句话后,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
“为啥要成亲?”她虚弱无力地由他拥着,只觉全身气力都被扔进了海里。
“你的清白差一点毁在我手上,还需要问为什么?”楚狂人重敲了下她额头,力道虽不重,却以足够在她额间留下一记红痕。
“喔。”诸葛小雨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句,仍是懒懒地赖在他胸窝处。
“‘喔’是啥意思?”楚狂人不悦地眯眼瞪着她。他处处为她着想,偏这丫头却是完全人在福中不知福。
“‘喔’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之意。”诸葛小雨半合着眼,似醒非醒地说道:“我此行是来投靠你一年,可不是要嫁予你为妻的。我还要吃遍天下美食呢,嫁你为妻之后,我如何自在云游天下呢?”
“难道我不能带着你吃遍天下美食吗?”他难道不如食物!
“你愿意吗?”她小脸乍绽出光彩,精神也好了。
楚狂人差点点头,若非他突然意识到自个儿正被诸葛小雨牵着鼻子走的话。
“师父当年告诉过我,若师娘生的是个男子,便与我结拜为异姓兄弟。若生下女娃,便要嫁予我为妻,这可是不争事实。”他强势地说道,存心要压得她没理由反驳。
“这事我是知情的。只不过,你倘若真将这事搁在心上,为啥不在一发现我是女子之际,便告诉我呢?”诸葛小雨蹙着眉,不解地问道。
楚狂人抿着唇,有种被人倒打一耙感觉。
难道要他低声下气地承认他是因为对她动了情,且动情至一发不可收拾,才会愿意让自己担上家累吗?
“夜色已深,明日再议。”他端出将军口吻下令,偏生不认错。
诸葛小雨也实在是倦了,便乖乖点头。
娇小身子才在他怀里蜷着找到了个好位置,便已经处于半梦半醒间了。
“这榻上让你睡。”他将她摆平在榻间,并为她覆上薄毯。
“你陪我,船上乌漆抹黑的,我不爱一个人。”她抱着他手臂不放人,打着盹说道。
因为困意浓浓,她说话声音听来只像在吟唱,让他不觉地勾起唇角一笑。
“夜晚航行船只,若不想成为海盗攻击目标,自然得黯灯火。”他说。“你日后便先睡在这里,待得十日之后,军队在海龟岛补给青菜、蔬果时,你便下船给我好生待在那里,待我军回朝再去接你。”
“你要我一个人待在海龟岛上?”她身子一侧,一臂一腿全搁上了他身子。
“你不也从故乡一路到京里来找我,一个人待在那里又有何难?”他说。
诸葛小雨可不敢说是阿爹亲自把她带到京外不远处,才安心让她进京的,否则她哪来那么大本事翻山越岭啊!
总之呢,她现在困得紧,什么事都等到明日再谈吧。
“将军……我要睡了……”还有十日,她总会想到好法子,让自己继续留在船上吧。
“睡吧。”楚狂人抚着她发丝,低声说道。
她闭着眼,不一会儿便沉沉入睡了。
楚狂人侧身躺子床榻外侧,虽是软玉温香在抱,对他而言却是种不人道的酷刑。
叩叩。
门上传来两下敲门声。
“且慢!”
楚狂人的阻止声还来不及传人来人耳里,老副使便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手足无措的厨房伙夫。
“将军,这儿有一份飞鸽传书。此外,船上少了个小兵,我们遍寻不着,那人便是您师父的儿子诸葛——”
老副使手里的烛火燃亮了舱房,诸葛小雨巴在楚狂人身上之困眠姿态,一下子便无所遁形地呈露在所有人面前。
“原……来……”老副使结巴了半天,老脸胀得通红。“原来……诸葛小雨在你这里啊。”
厨房伙夫嘴巴张得其大无比,怎么样也合不拢。
楚狂人脸色一沉,知道这下子就算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板着脸站起身,接过老副使手里的鸽子,取了信笺,送走了鸽子,再用一双虎彪利眼瞪走了那两人。
“该死!”
楚狂人一脚踹向一只方凳,方凳顿时四分五裂,却不足以消其心头之恼。偏偏他又不能当着士兵的面,宣布诸葛小雨的女儿身。不少士兵以为船上若有女子,会为船程带来霉运,他可不想让大家在这趟军旅间,心神不宁。
那他还能怎么着?
只得让所有人以为他豢养了一名男宠哪!
楚狂人瞪着睡梦正酣,甚且还露出一抹微笑的诸葛小雨,他暗自按捺下脾气,在舱房内找了个空处,随意睡去。
诸葛小雨实在是他的灾星哪……
这一夜,整艘船上只有诸葛小雨睡得安稳,而将军有断袖之癖之谣,早已不胫而走地闹得整船沸沸扬扬了。
第七章
军船离开狂岛,已近十日。
这些时日以来,船上士兵见着了诸葛小雨,总不免要投以异样眼神。
亏得诸葛小雨个性向来大而化之,对于闲杂人等的奇怪神色也从来不搁在心上。加上她武艺着实不差,那些想扯她后腿,找她麻烦的,总也占不了什么便宜,是故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诸葛小雨只道是楚狂人交代了士兵们别理会她,是故她白天便待在灶房里,东磨西摸地在吃食上为大伙儿频频换花样,让大伙儿吃得眉开眼笑。
待到灯暗入夜,她没了事做,上眼皮要找下眼皮时,她便眯着眼,挨进楚狂人的舱房里,谁也不得罪。
时间一久,大伙儿也就见怪不怪了。
毕竟将军素有“狂人”名号,养了个男宠总也不是啥太惊世骇俗之事。
反倒是这个诸葛小雨傻不愣咚,八成便是被将军看上了眼,也就傻傻地跟了将军吧。
大伙儿这么一想,便又开始和诸葛小雨亲热了起来。
这一日甲板上,上兵们练兵甫毕,正围了个大圈瞧着一名士兵邓九耍杂技。
诸葛小雨偷偷在鼻子里塞了两颗香丸,省得被那股臭浊男人汗水给熏倒。
真是怪了,将军也会流汗啊,可他总会先把自个儿打理得清爽干净,才会挨近她。这也就难怪她跟哪个男子都不爱亲近,就偏生爱赖在将军身边。
诸葛小雨脑子里虽是这么想,却还是伫足在一群男子之间,目光一个劲儿地紧盯着正在抛耍鼓棒的邓九。
只见邓九手中那四根彩色鼓棒,轮流在空中翻转下停,连转数百回都不曾出过乱子……
“太妙、太妙!真是大大精彩哪!”诸葛小雨兴奋到双颊泛红,连声音都不免拔高了些。
一群人抬头一瞧诸葛小雨——
但见他双眸飞扬,粉唇微张,怎么瞧都像个女孩儿。
大伙儿全看傻了眼,几名小兵还偷偷咽了几回口水。
几名调皮爱戏谑人的士兵,想着诸葛小雨这些日子被人投以异样眼神,总也没动过怒,说话口气不免轻薄了起来。
“诸葛兄弟的个头这般娇小,若要是头上戴些珠簪,再穿件玄青裙儿,罩件雪花丝衫,便像个姑娘家了。”邓九收起鼓棒后,揶揄地说道。
诸葛小雨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
“诸葛小雨要是女孩儿,咱们将军可就不爱喽——”李十七和邓九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两人哄然大笑了起来。
“为什么我要是成了女孩儿,将军便不要我了?”诸葛小雨蛾眉一蹙,呐呐问道。
这话一出,诸葛小雨前前后后的士兵全都笑倒在地。
“将军爱的就是你这副俊俏小倌人模样哪。”邓九狂笑地抱着肚子,趴在甲板上滚。
“我回厨房干活了。”诸葛小雨皱着眉,讨厌这些人不怀好意的笑容。
“怎么说走就走,咱兄弟们还没说够呢!”李十七、邓九一把拉住诸葛小雨,将其按在原地。
“不要逼我动手。”诸葛小雨火了,一个侧身便躲开了他们的碰触。
“嗳哟,咱们小娘子动怒了!”李十七不死心地伸手摸了诸葛小雨下颚一把。
诸葛小雨一努唇,只觉得心头反感,胸腹间隐隐作呕。
她单臂一扬,拽住李十七手臂一甩,李十七整个人便飞也似地摔到门边,重重撞上船边,发出一声巨响。
众人一见,自然又是瞠目结舌。
“你敢摔老子!”李十七咬牙忍痛站起,吆喝着:“邓九,挡住他的去路,就不信咱们兄弟竟制不过一个臭娘们小子。”
“制住诸葛小雨之后又如何?”邓九身后凌空飞来一句问话。
“自然是给这个小白脸一阵排头!让他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李十七话没说完,便察觉到四下寂静得不像话。
邓九和士兵们一个个老鼠见着猫似噤声不语,所有人全都不安地搓手顿脚,眼神尽往李十七身后飘去。
李十七寒毛直竖,回头一看——
“将军……”李十七脸面苍白,双膝一软。
楚狂人厉眸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自然也瞧见诸葛小雨手足无措模样。他虽然心疼,脸上峻色却是不曾稍减。
“升军事庭。”楚狂人说道。
众人全倒吸了口气,李十七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管泪流满面地大声哭嚷着:“将军饶命啊!”
诸葛小雨咬着唇,虽不明白“军事庭”会是啥严重之事,但从各人脸色全都惨白一片看来,她也知道大事不妙了。
错,是她引起的吗?
军舰上层甲板摆了张长桌,楚狂人严凛着一张脸,向西坐着。
邓九、李十七低头站在下首,不发一语。
“军有军令。我记得我不只一次耳提面命过,在我军中最忌犯着以强欺弱、以老欺幼之事,对吗?”楚狂人眸间寒光一闪,大掌重重往桌上一拍。
桌子龟裂之声随之而起,所有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若是我不曾及时赶到,诸葛小雨现不是否已经被压制在地上任由你们宰割了?”楚狂人再问,怒火青筋于额间跳跃着。
“我们只是和诸葛小雨开开玩笑。”邓九抖着身子说道。
“谁都知道诸葛小雨是将军的人,没人敢放肆的。”李十七红着眼眶答道。
“我们今日便把话挑明了说,别让你们说我身为将军,私心藏了个男宠,却不许你们以言语挑弄诸葛小雨。”
楚狂人起身,漠然地看着邓九与李十七。
“诸葛小雨为我师父之子,这事你们都知情。诸葛小雨年纪尚轻,因为思念双亲,因而将我当成父亲握着手落泪入睡。偶然被你们看见这事,还以为我与诸葛小雨有暧昧之举,从此各人心里便天下大乱了起来。对吗?”楚狂人找了个足以服众之说法,简单地解说了一回。
士兵们全都噤声站在原地,没人敢吭上一声。
“天地为鉴,我楚狂人若与诸葛小雨有任何不容于世间之感情,便教我死无葬身之地。”他和诸葛小雨可是指腹为婚之男女,又非什么禁忌之爱,他这话可没扯谎。
众人一听将军竟连这种重话都说出口了,个个全都低头不语了。
“有谁尚有异议?”楚狂人问。
他侧头一看诸葛小雨蹙着眉,显然对于他的说法甚有疑惑,便先开口堵了她的嘴,以免她扯他后腿。
“诸葛小雨,你给我闭嘴。关于你私自违令上船这事,我还没跟你算账!”楚狂人粗声一喝,这才让诸葛小雨摸着鼻子,退到船舱边站着。
“除了李十七、邓九之外,其余方才一旁讪笑之人,每日加做刺枪百回,惩戒你们毫无同袍情谊,放任强者欺负弱势。有谁不服吗?”楚狂人凛声问道。
“没有!”
“李十七、邓九,你们两人之后便在海龟岛下船,兵籍就此去除。下船之前,拘提于船上牢笼,你们可有异议?”他治军向来严厉,无法规守戒律者,自然一律逐出军团。
“将军,饶命啊!您把咱们关在牢笼十天半个月都不打紧,就是别除了咱的兵籍啊!”
“我家中尚有妻子啊……”
李十七、邓九身子一弯,咚咚咚地磕起响头来。
时机不好,京城之外处处路有饿死骨,狂岛却是个例外。
在将军麾下,士兵不但衣食无虞,甚且一年三节礼金,从没短少过。
将军不藏私,皇上给的赏赐,他全拿出来让士兵及其眷属分配田地,总不肯让他们受一点苦。这也是将军虽然治军甚严,士兵们却仍是愿意甘心跟随之最大原因。
“将军,他们没恶意的。平时他们也待我极好,邓九帮我搬过几篓菜,李十七教了我他家乡腌菜,大伙儿日后在船上才不至于……”诸葛小雨急着说道。
“你不用开口替他们求饶,因为你也一样要在海龟岛下船。”楚狂人打断她的话。
诸葛小雨扁着唇,豆大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砰!
一记火雷重重击上船身,所有士兵无须楚狂人开口茭代,全都依着平时训练,自找掩护趴身而下。
楚狂人一看诸葛小雨还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个低空跃身便将诸葛小雨藏到他身后,躲进了暗处。
砰!
“全船至备战位置,副使打讯号烟火让后船警戒。”楚狂人在第二声炮响声中,沉声命令道。
此时,一艘三桅风帆轻艇出现在海中央,两名长者一坐一卧于甲板之上。
楚狂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名来者,心中疑惑更甚。
要说这伙人是海盗嘛,他行走海域多年,还不曾见过这般面貌风雅之海盗。况且,寻常海盗不会找官船的麻烦,更不会傻到犯上他楚狂人。
“楚狂人!”一名白发老者一跃而至船舷之上,技高人胆大之举,引来士兵们几回抽气声。“是英雄好汉便站出来!”
诸葛小雨禁不住想探出头来瞧上几眼,无奈手臂却被楚狂人抓得死紧,完全动弹不得。
“你们使出这番偷袭手法,有啥资格见着英雄好汉?”楚狂人说道。他在那艘三桅船上左看右看,就是瞧不见炮台,那他们是如何掷出炮雷的呢?
“不亲手扔出几声炮雷,楚狂人怎么知道我们来了呢?”另一名灰袍老者笑眯眯地起身说道:“况且,我们也没伤了船身半分,这该值得将军站出来,和我们哥俩打个照面吧。”
楚狂人缓缓起身,高大身影将诸葛小雨遮了个密密实实。
“诸位有何指教?”楚狂人目光铄亮地望着来人。
“我们岛主知道楚将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想要招募你为夫婿。日后天下荣华富贵全都由你夫妻二人享之,如何?”灰袍老者仍然笑着说道。
“诸位好大的口气,不过你们显然没弄清楚,天下富贵于我如浮云。”楚狂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岛主?他努力于脑中搜寻着附近海域,只隐约得了一个想法——
他依稀记得这附近有座长年在云雾间的小岛,船员们皆称之为仙人岛,说是有人经过那地时,曾听得仙语不绝、仙乐飘飘。
“我们岛主蕙质兰心、身分尊贵异常,绝非一般庸脂俗粉可以比拟。”灰袍老者说道。
诸葛小雨头一回晓得这海上也有劫亲之事,愈听愈是火冒三丈。他们竟想对将军下手,此举根本罪不可赦!
楚狂人可是她的人哪!
诸葛小雨忖量了下与来船距离,小手抚着捆在脚踝处的乌钢软刀,准备杀个对方措手下及。
楚狂人感觉身后人儿蠢蠢欲动,低头一瞪,暗示她不可轻举妄动。
“楚狂人,错失咱们岛主,你可是会后悔千年!”白发老者说。
“哼。”诸葛小雨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
楚狂人及时开口挡去了诸葛小雨的火药味。“国有外患,此时正是急难之秋,在下不便于此论及婚嫁!”
“你好好一个人才,怎么就甘心被那个昏君给利用呢?”白发老者气得直跺脚。“总之,你若是不乖乖跟我们上路,休怪你们整船人命被你当成陪葬!”
诸葛小雨眉头一皱,双臂交握在胸前,觉得这些怪客们口气未免过分猖狂,恍若挡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艘百人大舰,而只有楚狂人一人。
楚狂人亦察觉到这点,他见怪客们有恃无恐,暗暗担心超前方海上恐怕是有任何不知名的海涡,而这两名老者下愿告之,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啊。
“两位都是人生父母养,这船上士兵们亦全都有父母子女,在家乡等着他们平安回府。倘若前方有险滩恶流,也烦请诸位好心告之。”楚狂人说道。
楚狂人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诸葛小雨望着他的背影,险些想替他鼓起掌来。
“都说楚狂人爱兵如己,果然名不虚传。”灰袍老翁愈看楚狂人愈顺眼,大袖一挥说道:“此番时节潮向异样,你们的船若是再往我们方向驶个一寸,便会遭逢一道暗潮巨流。你们先皇海军便曾于此一时节,在这方海域痛失一艘宫船,当时船上三百余人,无一人幸免。你们还记得这事吧?”
诸葛小雨猛打了个冷哆嗦,紧揪住楚狂人的衣衫。她偷瞄着一旁的士兵们,只见他们不是脸色惨白,便是嘴巴张得其大无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谢诸位恩公救了整船之人。”楚狂入神色庄重地拱手为揖。
“不用道谢啦!只要你自个儿跳到咱这边船上,跟着咱回去与岛主成亲,咱便好心再指点你几处危险水域。否则,咱要毁了你这艘船,简直易如反掌。”白发老者手舞足蹈地又叫又嚷着。
“你们救人是作功德,可强押人成亲,也未免太不讲理吧!”诸葛小雨倏跳起身,站到楚珏人身凌。
“小蹄子多嘴!”白发老者手一挥,一记麻编长绳便往诸葛小雨方向击去。
两船虽是隔了二十多棵柳树宽度,但长绳凌厉之势却不曾须臾减缓半分。
楚狂人倏地出掌抓住那记长绳,白发老者见状,嘿嘿笑了两声。
灰袍老者仍维持方才慈煦笑容,却同时自大袖间疾射出另一记麻绳。
这回,诸葛小雨抓住麻绳,她眯起眼,两手牢牢握住绳端。
“起!”
她出力一喝,力道一使,灰袍老者整个人竟被她的蛮力扯飞了起来,从小船上一路直飞到楚狂人这方船边。
只见,灰袍道人在船舷边打溜了一圈,松开了麻绳,飞回了小船上。
诸葛小雨没了出力点,身子蓦地往后一跌,头上撞出一个大肿包。
“好一个力拔山河的小娃娃啊!”灰袍道人说道,脸上尽是佩服之色。
楚狂人见诸葛小雨受了伤,也不再和这些人啰嗦了。
“放炮。”楚狂人回头命令道。
“且慢——”白发老者说道:“你还有你护在身后的那个粉面小子,都已经中了毒。我瞧你人高马大,大抵可再撑个一刻钟吧。不过,那个小子嘛……哈哈……”
绳子有毒!
“卑鄙。”楚狂人诅咒一声,猝地低头看向诸葛小雨——
诸葛小雨正蹲在地上,半闭着眼,唇色已经由粉转紫。
楚狂人马上掏出怀里解毒丹,喂入她唇内。
“我调制的百毒液,若是可以让你随意几颗丹丸便给破解,那我还要做人吗?”白发老者抆腰说道,放声大笑着。
楚狂人没空理会人,他捧住诸葛小雨脸庞,后背冒上阵阵冷意。
“我没事的。”诸葛小雨极力想睁开眼,可眼皮儿不听话,直往下掉。“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别恼我哪……”
楚狂人心痛到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他撼晃着诸葛小雨细瘦双肩,只怕她若不再和他说话,这条小命便是要去了。
士兵们全围在楚狂人身后,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冲锋打仗,替将军夺得解药。
“我们不为难将军,只要你跟我们走上二天三夜,自然双手奉上解药。至于你和不和我们岛主成亲,我们不强求便是了。”灰袍老翁说道。
“你们行事如此不光明,如何取信于人?”
楚狂人话未落地,鹰眸一抬,右手已然取过一篮弓箭,倏地强以手劲射出。
灰袍老翁闪得快,没让箭射中。
白发老者的袖子却被插入了一柄弓箭。
“好玩!好玩!再射个几回吧!看是你毒发先倒下,还是我们先被你射死!”白发老者拍手叫好。
楚狂人低头望着怀里已是出息多,入息少的诸葛小雨。
见着她头儿一偏,像是永远不会再醒来似的,他冷汗频流到连旁边副使都瞧出了不对劲。
“诸葛小雨!”楚狂人重重摇晃着她的肩膀。
“啥……”诸葛小雨微张了下唇瓣当成回应。
楚狂人抱着诸葛小雨,怔坐在原地,看着她唇上青紫开始蔓延到她的脸庞、颈背、手背、手臂……
他铁铮铮汉子一条,从不怕死,所以才会选择了从军。
可他现在怕“死”!怕诸葛小雨死了,怕她会永远离开他身边。
楚狂人毅然抬头看向灰袍道人。“我跟你们走一趟。”
“将军!”
满船士兵全都发出惊呼之声,诸葛小雨因而微睁开双眸。
“痛快,送上解药一颗。”灰袍道人弹指送上一丸解药。
楚狂人右手高举接过那丸黑色解药,左手仍然牢牢地扶着诸葛小雨后背。
“嘴巴张开,吃解药。”楚狂人将解药塞到诸葛小雨唇边。
诸葛小雨咬紧牙关,奋力睁开了双眼。
“你这时耍什么脾气!”楚狂人瞪着她连眼白都泛了紫光的双瞳,急得大吼出声。
“药一颗,你吃……”她从齿缝问进出话来。
“你说啥傻话!”
“你吃了……甭受他们威胁……领航离去便是……若我吃了,他们又不给你解药,那才是天大危险……你死,不如我死……”
诸葛小雨用尽最后力气说完话,便人事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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