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狂将军

狂将军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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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楚狂人感到有一股热气直攻眼眶,他猝地低头将她拥得更牢了。

    如果普天之下当真只有一颗解药,他会自己吃,因为他要替她报仇,他也不能对这些弟兄们置之不理。

    但这些话自她口中说出,却让他几乎落下了男儿泪。

    幸而这回征战只是虚晃一招,他现下方可只身离开,为她取得解药啊。

    楚狂人抚住她冰冷脸孔,见她已无意识,他怕解药丹丸太大颗噎到她,便将丹丸放在口问嚼碎,再低头,覆住她的唇,以舌尖将解药徐徐推入她的口中。

    “将军!”士兵们再度惊呼出声。

    楚狂人听而未闻,整副心思都搁在诸葛小雨身上。

    诸葛小雨含进了丹药,几回呼息之后,她突然蜷起身,在楚狂人怀里剧烈抽搐着。

    “诸葛小雨……”楚狂人唤道。

    诸葛小雨小嘴一张,呕了几口乌血在他的衣襟上。

    “是假解药!”有士兵大声说道,拿起长剑便要杀了过去。

    “甭担心,乌血是毒,呕出来便没事。”站在彼船边看热闹的白发老者说道。

    楚狂人见诸葛小雨虽仍昏迷不醒,但她指尖的乌紫却已慢慢淡去,他这才安下了心。

    他卸下自己外袍,将诸葛小雨裹于其间,放置子甲板上后,转身说道:“副使,这船暂且由你与火长共同控命。待你们和后头海鹘船会合之后,再听命于两船之齐将军,直至我回船为止。”

    老副使点头。

    “我原不该弃你们而离船,然则我今晨收到探子回报军情,说是罗夏国军船因着内哄而失了航径,目前仍在兵荒马乱间,我现下方起程去取回解药。”楚狂人面不改色地说着稳定军心之谎言。“逢此剧变,军心最需安定。将士们务必一心助着副使、火长,休得闹事,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士兵们声震天地的回答,让船身为之震动着。

    楚狂人望着士兵们戒慎恐惧脸孔,他忽而弯身,朝着所有人拱身致歉。

    “实不相瞒,这诸葛小雨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因为调皮跟着上了船。我怕各位弟兄顾忌船上有女人一事,于是不敢揭穿她的真性别。我此去若有任何不测,将来狂岛便全交给她处理,诸位全都是见证者。”楚狂人简单说道。

    士兵们噤若寒蝉地站在原地,个个不能置信地睁大了眼。

    “邓九、李十七,我与诸葛小雨之间确实清白,适才方敢说出那般毒誓。你们过度戏弄人,仍为军法不容,然则如今我身中毒,船上急需要人手。你们便将功赎罪,代我好好守护她的平安。”楚狂人沉声说道,神色凛然地望着他们。

    “是!”邓九、李十七闻言,涕泪纵横,忙不迭地说道。

    楚狂人侧身再看了诸葛小雨一眼,确定她气色已然好转后,他提气于胸间,一个跃身站上船边,再借着弹跳力道,借力使力,一个眨眼瞬间,便站到了对面小船上。

    白发老翁及灰袍道人一见楚狂人乖乖就擒,两人呵呵笑着张开帆,拿起船橹,整艘船便飞快地前进着。

    不一会儿工夫,军船便只能隐约瞧见三桅风帆轮廓了……

    第八章

    小船驶远后,邓九、李十七两人马上将诸葛小雨抬进楚狂人舱房里。

    诸葛小雨头才沾枕,便立刻睁眼醒了过来,吓了两人好大一跳。

    “将军呢?”诸葛小雨问道,脸上已恢复了泰半血色。

    “将军跟着那两名怪客走了。”李十七答道。

    “什么?!”诸葛小雨旋即一跃而起,生龙活虎模样看得李十七、邓九一阵傻眼。这哪像是一个甫中毒之人?

    “将军走多久了?”诸葛小雨跳下榻边,拿起桌边一壶茶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才走不久。”邓九说道。

    “好!那还追得上!”诸葛小雨转身,便要往外走。

    “诸葛小雨……”李十七才说出口,就开始打自己嘴巴。“不对、不对,现在该叫夫人了。夫人现下应当待在榻上好生休息才是。”

    “干啥叫我夫人?”诸葛小雨奇怪地瞥他们一眼。

    邓九把将军刚才所说的话、所交代之事全都叨絮了一回。

    诸葛小雨心窝一阵热,只觉得自己脑子从没这么明白过。

    楚狂人为了救她,中毒任人宰割。他还怕自己一去不回,她孑然一人没了依靠,竟连身后事都交代了圆满。

    他对她情深意重至此,她又岂能不以同等热忱待之呢?

    “给我一艘小舟、一只水浮针、几块干粮、一些干净水,我去救将军回来。”诸葛小雨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

    邓九、李十七对看了一眼,心里其实也希望有人能救回将军。

    “你会划船吗?”邓九问道。

    “我泅泳比划船快,船只是在我倦累时,好让我有个打盹之处罢了。不过,馒头干粮得多带些就是了。泅泳后,我容易肚饿。”

    诸葛小雨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自柜子取了外袍,再取了张防水油纸包住。随即抱着纸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李十七及邓九紧跟在后,一脸不放心。

    明知道诸葛小雨平日力拔山河,支手可拾男子之壮举,确实是全船最有资格去搭救将军之人,但她总是个女的,甚且还是将军夫人哪!

    “你才刚吃了解药,需要多休息,还是甭去吧。”邓九和李十七干脆挡在舱门口,不许人离开。

    诸葛小雨充耳未闻地以左手拎起李十七、右手拎起邓九。

    “还是不成啊!万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将军回船责怪起来,我们就算有十颗头都不够砍啊!”李十七哇哇大叫着。

    “你们挡不住我的。”诸葛小雨弯身运气一推,邓九、李十七两人顿时便被挡到十万八千里外。

    邓九、李十七互看了一眼后,李十七先开口叹气说道:“不如你先把我们摔到角落,我们才好报告将军说我们无力阻止你。”

    “好!”诸葛小雨也下啰嗦,马上举起李十七身子,往榻边一扔。

    但她急着要离开,根本忘了收敛力道这回事,只见李十七身子在空中画了个圆之后,“砰”地一声重落子地上。

    “嗳哟喂啊!”李十七惨叫一声,但觉老命去了半条,眼泪鼻涕全被摔了出来。

    诸葛小雨一心挂念着要救楚狂人,也没心去多顾虑别人。她转身走向邓九,伸手便要抓人。

    “我……自个儿昏过去就好。”邓九双膝一软,咚地倒在地上,脸色倒是惨白得相当逼真。

    诸葛小雨一看两个人都昏了,她脚跟一提,头也不回地便走出舱门。

    就算豁出她这条小命,她也要救回将军!

    话说,楚狂人才跨上对方小舟,灰袍老人便给了他半颗解药。

    楚狂人吞了药,也不说话,只是盘腿坐着,望着前方蓝绿色清澈海域。

    他没试图和这两名老人比出高下,毕竟有毒在身,他占不了便宜。

    楚狂人静默地坐着,趁着两名老人不注意时,将师父给的那柄乌钢薄刃由长靴处换至了手腕。

    “我们岛主可比你船上那个不男不女的小丫头来得识大体许多,她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白发老人闷得慌,便闲扯起话来。

    “干我屁事!”楚狂人瞪去一眼,脸色又冷又倔。

    “说得好!”白发老人不怒反笑,嘻嘻哈哈地拍着手。“再多骂一些!岛上那些家伙全都吭不出一句屁话来,我整整无聊五年了。”

    楚狂人瞥他一眼,根本懒得搭理。

    “无趣!”白发老人板了张臭脸,随手抓起长橹快速地划动,小舟便飞也似地在海上飞驰着。

    不一会儿的工夫,绕过几处涡流之后,三人便到了岛上。

    楚狂人一路走着走着,也不忘以袖间乌刀削下些许衣料,不着痕迹地落在土地之上,再以砂上一拨以固定那些衣料。

    若他要逃跑,总是得知道小舟停于何处吧。

    岛上几排瓦房屋宅,林荫处处,虽比下上京内街道热闹,倒也颇有村宅气概。

    楚狂人被送进一处深手不见五指的屋宅里,灰袍老翁要他待到岛主和他谈完之后,才能给予另外半颗解药。

    楚狂人除了相信之外,也别无他法了。这两位老者虽然言行不同于常人,但清亮双眼看来却是绝非恶类。

    他背倚着墙,正调匀着呼息之际,鼻尖却突然闻到一股淡然草香。

    他原不以为意,继续闭目养神,不过便在几次吸息之后,他全身气力竟一点一滴地流失了。

    “可恶!”

    这草香该是软筋散的异香,没有武功的人闻了只会想睡,身上有武艺之人,则会功力受制,变得与寻常人无甚异处。

    他们使出这种卑鄙手段,莫非是想强押着他与岛主成亲?

    楚狂人咬紧牙根,盘腿调息,努力不让功力丧失得太快。

    嘎吱。

    开门声让楚狂人惊醒,他扶着墙壁蓦站起身。他虽失去了九成功力,但长年锻炼之身手,还是让他较之一般人敏捷许多。

    门才被推开,透进了一道光线,便又很快地被掩上了。

    楚狂人只来得及瞧见一道年轻女子身影,双眼便再度陷入黑暗里。

    “谁?”楚狂人低吼一声,凭着方才印象,一个跨步上前,乌钢薄刀在手,便准备制住来人。

    女子闪躲过楚狂人的攻击,在衣袂飘起时,落下几抹似麝若松之香氛。

    楚狂人站在原地,因着恼着自己的功力已失,心头气愤也就愈益张狂了。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声震屋檐。

    “楚将军,您还好吗?”

    楚狂人对面方位幽幽地传来一声低唤。

    女子声音如莺语如水泉,温婉如丝,细滑若缎,任谁听了,耳根子都要折服的。

    楚狂人闻言,浓眉一皱,表情甚为不悦。

    他并不想对这个女子产生任何好感,但他的心却没法子对她兴起任何厌恶之意。

    “报上名号!”楚狂人皱着眉,粗声一喝。

    “先皇长公主段云罗。”

    先皇长公主段云罗!

    楚狂人一怔,万万没想到竟会听到这个答案。

    “先皇长公主和皇子已经死于宫里那场政变大火之中了。”楚狂人粗声说道。

    “我们没死。现今皇上较之他背后那些叛贼,总还多存着一份仁慈之心。他暗中派人救出我们两个小孩,给了我们一艘船,让几名护主的忠臣武将带着我们远走高飞。”段云罗淡然以答。

    “那么带我来此的两名老人家又是?”楚狂人问。

    “灰虎将军及笑脸将军。”

    “原来是两位前辈。”楚狂人闻言,不由得肃然起敬。这两位将军当年背着皇子们沐血奋战之场景,天下传诵已久。

    “当年,若不是他们两位,我及弟弟这两个没本事的孩子,即便逃出了那场杀虐,也没法子存活下来啊。”

    段云罗在说话间,一股淡淡兰芷之香亦随之飘上楚狂人鼻尖。

    楚狂人但觉一股热气呛入胸口,他握紧拳头,只觉得眼前女子声音,愈听愈像是诸葛小雨。

    明知道诸葛小雨说起话来疯疯颠颠的,也决计不会有这番柔丝万缕的嗓音,楚狂人还是情不自禁地往前跨近了一步。

    “将军……”段云罗低唤了一声,声音颤抖着。

    楚狂人掐住大腿,从胸肺间咆出一声巨吼!

    “你们除了软筋散之外,还用了什么?”

    段云罗长吁一声,道尽心中无限事。

    “迷情香。”段云罗眼眶微红地说道。

    “荒唐!”楚狂人大喊一声,却吸入了更多那股若有似无的雅香。他浑身着了火似地烫着,愈来愈觉得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定然是诸葛小雨,于是整个人只想与之亲近。

    “将军,失礼了。两位将军相当中意将军,他们以为正气如将军,一旦与我结为连理了之后,便会对我负起责任。”

    段云罗的声音像空谷泉音,清清朗朗地流入人心湖里,让人完全没法子抵御。

    “可恶!”

    楚狂人在最后一丝理智涣散前,拿起手里乌钢薄刀,笔直地往自己腿上一插。

    他闷哼了一声,在痛苦刺激之下,整个人顿时清醒不少,鲜血味道亦冲淡了那股让人目眩神迷的香气。

    “您受伤了!”段云罗惊呼一声,因为闻到了血味。

    “死不了人。”楚狂人咆哮出声,皱眉忍着痛。

    他曾经受过更重的伤,躺在战场上三日三夜都没死,自然不会把这点小伤放在眼里。

    “我已有婚配,他们不曾告诉过你吗?”楚狂人问。

    “在他们心中,儿女私情又岂能抵得过家国大业。”

    “我若是能由得人支配,现在早娶了当今公主了。传闻都说先皇长公主聪慧过人,你现下怎么就由着他们糊涂呢?”楚狂人斥喝了一声,皆目欲裂。

    “他们不糊涂,只是见不得天下苍生苦,遂是想为百姓们求得一位真正明君。”段云罗幽幽地说道。

    她又岂想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呢?只是岛上百姓全都对她恩重如山,亦全都巴望着她能与将军成为夫妻,她被逼得不得不从啊……

    “若不是因为私心想掌权夺回皇位,只是单纯以为改朝换代,便能使天下苍生不再受苦,那么你们现下便可以放我离开了,因为挣天救地的真命天子已然现身。”楚狂人说道。

    他对司徒无艳有信心,相信司徒大军此时必然已在最不伤人之状况下攻占了京喊。

    他而今等待的,便是捷报了。

    “将军此话是真是假?”段云罗激动地问道,不意其因为激动而升高之体温,却使得迷情香味道更加浓馥了。

    将军……将军……诸葛小雨蹦蹦跳跳模样及灿烂笑颜冲击着楚狂人胸口。

    楚狂人一咬牙,不留情地将乌钢刀更往肉里瓒深了几寸。

    “我不说假话!”楚狂人从牙缝里进出话来。

    “敢问将军……”

    “你离我远一些!”楚狂人握紧拳头,狂吼出声。“我不想做出任何失礼之事。”

    “将军,这是解药。算是我代两位将军向你赔罪吧。”

    一双冷凉小手轻触了下楚狂人的手,留下一股凉香在他鼻瑞。

    楚狂人心湖一震,接过解药的手腕,只差一寸便要反掌握住段云罗。

    她不是诸葛小雨,他不该意乱情迷!

    楚狂人一口咽下解药,拼命告诫自己。

    “您隔了四个时辰才吃下解药,是故还需要四个时辰才能恢复原先功力。”段云罗说。

    “软筋散及迷情香之解药呢?”楚狂人问。

    “这两种味道,只要不再多闻,两个时辰之后,效力便会淡去,我现下便撤了这些香味。只是,仍要请将军多担待些,在这屋内再待上一段时间,待我查证将军之语是否属实后,自当亲自奉送您离开这里。”

    段云罗柔语才落地,门扉便再次地被人打开又关上。

    楚狂人低吼出声,气息粗重地喘着气。

    他拔起腿上利刃,将乌钢薄刀放回手腕边。

    腿上的刺痛不敌体内一波紧接一波之燥热,他起身下停地在屋内走着、奔跑着,最终仍是不敌倦意地卧倒于地。

    他趴在地面,地气冰凉贴人体内,反倒带来了几许清醒。

    诸葛小雨水亮眸子、柔软芳唇,细致肌理开始在他脑海里反复地出现扰人。他想以他的唇吻遍她全身,以他的指尖碰触过她每一寸柔软……

    “诸葛小雨……”他在嘴间喃喃自语地说着。

    只盼得诸葛小雨已经平安醒来,只盼得段云罗别再出现,否则他不敢保证以自己思念诸葛小雨的程度,会不会将她看成诸葛小雨并将其扑倒在地。

    “诸葛小雨,你这个混小子——”

    楚狂人咒骂出声,手掌往伤口重重一压,让伤口之痛唤回他部分理智。

    要不是因为将她搁在心里,他今日会沦落至此吗?

    情宇,果真伤人哪!

    诸葛小雨体力向来极佳,甚少觉得疲累。

    然则,就在她泅泳了好几个时辰之后,她却觉得四肢全像绑上铅块一般。

    她远远地跟在那条三桅风帆轻艇之后,因着多半时间都潜在水里,因此没被发现踪影。

    待他们上了小岛之后,她也随之潜入了岸边树丛,等待着救人时机。

    夜色已临,诸葛小雨这才从隐身的草丛后现了身。披在肩头外袍早已被身上潮湿衣衫给浸透,并在寒夜里被冻出了一层薄冰。

    她不怕冷,可湿淋淋了一整日,总免不了脸色发青,双唇发白,只有被冷风刮得红咚咚的脸颊,隐约现出了一点血色。

    诸葛小雨抱着双臂,蓦打着冷颤,上下跳动着想求些暖意。

    这一夜,正是夜圆十五之后不久,月色亮到她无须以打火石取火燃烛,便能瞧见枝微末节事物。

    前方光是屋舍就有十多间,她怎么找人啊?

    诸葛小雨懊恼地踢了下沙地,却眼尖地瞧间了沙石里露出了一方烟蓝布料。

    那是将军的的衣服!

    诸葛小雨精神大振地拾起布料后,又慢慢地往前不停搜寻。

    果然,不远处又让她找着了一块、一块又一块的衣料。

    终于,她抵达了一处全无窗户的土泥砖房间。大门之上,甚且锁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重锁。

    一定就是这里!

    “将军?你在里头吗?”诸葛小雨挨近门边唤着。

    楚狂人蓦地从不安梦中惊醒,满目仍是阒暗一片。

    “将军,你在里头吗?”诸葛小雨拍了两下门板。

    楚狂人狠狠地往腿上伤口一捶,痛苦地瑟缩了下身子后,这才真正清醒了过来,明白此时耳问所听之话声,实非幻语。

    “诸葛小雨……”楚狂人霍然起身,朝着发声处走去。

    “你……你等着我,我马上进来。”

    几道喀啦啦声音起落之后,门被推开来。

    楚狂入朝着光亮看去——

    诸葛小雨站在门口,月光盈盈覆满了她周身,如梦似幻地不似真人。

    “将军!”诸葛小雨飞奔而进屋内,一个跃身便跳到楚狂人身上。

    楚狂人身上毕竟有伤且毒性未愈,自然不似平时的威武雄健。他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一倒,诸葛小雨的重量便结结实实地全砸到他身上。

    楚狂人痛到呛了一口气,弓身猛咳了起来。

    “将军!你没事吧?”诸葛小雨挣扎着想坐起身,右脚却不慎踢上楚狂人大腿伤处。

    楚狂人冷抽了口气,咬牙忍着痛,也忍住想臭骂她莽撞之冲动。

    “你来救人,一定得弄得这么轰轰烈烈吗?”楚狂人低吼着,掐住她的臂膀。“说话小声些,先从我身上挪开,再扶我起身。”

    诸葛小雨猛点头,依言做完所有事后,却又发现了他异常苍白之脸色。

    “你的脸色好差……有血的味道!”诸葛小雨心一疼,不觉又放大了嗓音,慌慌张张地问道:“你受伤了吗?”

    “不碍事,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第九章

    就在楚狂人拥着诸葛小雨离开屋子之后,他走着走着却突然发觉了不对劲之处。

    “你身子怎么全是湿的?”他握住她的下巴,粗声逼问道。

    “你先甭问……”诸葛小雨闻言,蓦打了个哆嗦。

    他不说她还不觉得冷,他一提,她便开始头痛、背麻,心冷,就连牙齿也开始狂打起颤来。

    楚狂人浓眉一皱,脱下外袍,紧紧地将她裹在其间。

    “好暖和。”

    诸葛小雨仰头对他一笑,只觉得头也不痛了,身子也不冷了,脚步也像只小鸟般地轻快了起来。

    楚狂人瞪着诸葛小雨,一拐一拐地走在她身后。

    “你怎么这么慢……”诸葛小雨回头找人,忽而敲了下自己脑袋。“啊,我忘了你中毒,体力下比从前。”

    诸葛小雨说完之后,眼睛全发起亮来了。

    她今天铁定要让他知道自己是个多么有用的人,兴许他日后出军打仗时,会愿意再让她同行呢!

    “我背你!”

    诸葛小雨二话不说,手臂一伸,便扛起楚狂人搁在背上,健步如飞地往海岸草丛边走去。

    楚狂人趴在她的背上,嘴巴震惊到合不起来。

    老实说,虽然伤腿被她这么一扛,不免又扯开伤口压出血来,但他心头的那股热潮,才是他此时眼眶发热的真正原因。

    诸葛小雨背着楚狂人,下消一会儿功夫,便抵达了她方才藏身之所。

    “成功。”诸葛小雨呵呵笑着,将他放在地上。

    “你既开锁,又会扛重物,你还有什么不会的。”楚狂人抚着她的脸,低声说着话,以掩饰其心头悸动。

    “我阿爹最爱教我旁门左道,所以我啥事都会一点。”诸葛小雨也不邀功,心里挂记的总还是他的身子。“我去找解药,你在这里待着。”

    诸葛小雨起身就要往外冲,却被楚狂人制住了肩膀。“我拿到解药了,只是还需要时间才能回复原来功力。”

    诸葛小雨站在他面前,就着月光瞅着他。

    见他好端端地坐在她身边,虽然脸色甚为难看,可他如今人没中毒,而且也让她找着了,她一时欣喜若狂,便再次朝着他飞扑了过去。

    “谢谢老天爷!”

    楚狂人这回学聪明了,赶在她小山压顶前,便侧开了伤腿,张开双臂稳稳地拥住了她。

    诸葛小雨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冷意,而是因着心里的害怕。

    “我吓死了……吓死了,万一你毒发身亡了、还是被人关入地牢毒打,或者被饿了三天三夜……”诸葛小雨紧贴着他面颊,豆大泪水一颗紧接着一颗猛掉,哭得凄凄切切,好不可怜。

    楚狂人吻着她的脸庞,尝到的全是她为他而落下的泪。

    “幸好你没事。”诸葛小雨紧搂着楚狂人,连一寸都不肯放松。“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泅泳时不敢掉眼泪,怕一哭体力便会短少……”

    诸葛小雨哭倦了,半闭着眼儿,小脸自然而然地靠在他的肩臂上休息。

    “你说你是怎么来的?”楚狂人声音没有变化,一双黑眸却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我泅泳来的啊。”好困。

    “再说一次。”楚狂人陡然握起她下颚,黑眸里的怒火被月光一照,更显得清楚骇人。

    “我泅泳来的啊。”诸葛小雨一瞧见他扳着张臭脸,马上心虚地吐了吐舌头。“你又生气了哪?”

    “又”生气!楚狂人浓眉一皱,要不是时地不宜,他真要跳起身来大吼大叫,捶胸顿足一番了。

    她以为泅泳渡海是件芝麻绿豆小事吗?

    那攸关着她的性命啊!

    “你泅泳泅了几个时辰?说——”他问道,不想直接发怒。

    “我哪知道,反正身边系着小舟,累了就往上一躺……”

    “你知不知道这处海域处处皆是惊险!”

    楚狂人声音凌厉地打断她的话,光是想到她可能会遭遇到之种种恐怖,他便吓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没啥危险啊,我带了水浮针,记住了他们每一次转向方位,够聪明吧。”她得意地咧嘴一笑,等着他夸奖人。

    “你信不信我会揍人。”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干么要揍我,我可是费尽九牛二虎才来到这里的。”她鼓起腮帮子,下满地瞪着他。

    楚狂人手抚住她的脸,一颗心全揪成了一团。

    “我知道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我。可你想过吗?我的命重要,你的命难道就不重要吗?”他低语着,还是没能压制住颤抖的嗓音。

    “我哪有法子想到那么多,我只想着要救你。”诸葛小雨抓抓头,老实说道。

    “傻子……”

    楚狂人抚着她被太阳晒伤、被海风刮伤,红屁股猴子似地惨不忍睹小脸,他低头以唇轻抚过那一道道因他而造出之伤痕。

    在他眼里,她此时模样胜过任何天仙绝色。

    “小雨……”

    楚狂人一手扶住她的后颈,低头吮住她的唇,一股脑儿地将他所有情意全都诉于其中。

    深吻之间,他的吻顺着她的颈边落下,大掌掀开她的衣襟,除去她的层层布巾,以唇亲近着她因为寒冷而冻挺的蓓蕾,再以他温热的唇舌去焚烧她每一寸冰凛肌肤。

    “你……我……”诸葛小雨的头在沙地间摇晃着,只觉得身子又酥又麻地全然作不得主。

    “把你自己交给我——”他在她的肌肤上低喃着,指尖如魔地撩过她白皙软嗔,直探她的女性娇柔。

    诸葛小雨意乱情迷地拱起身子,正在又羞又怯地不知如何回应,脑中一闪而过他先前交代过的话。

    她霍然坐起身,在他瞪大双眼的注视下,她抡起双臂,一个侧身,便将他摔倒在地上。

    痛!

    被摔倒子地的楚狂人闷哼了一声,头晕目眩地仰望着夜空。

    有了如此娘子,他将来日子应当不会太好过。可有她的日子,他将会过得很有意思!

    楚狂人张开唇,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没事吧?”诸葛小雨见他久久不起,甚且还放声低笑着,急忙搀起他的身子,检查着他是否摔坏了头。

    “为何摔我?”楚狂人笑着问道。

    “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说是你若再对我有任何不轨举动,便要我把你摔倒在地吗?瞧,我这回很懂事吧。”她双手抆腰,唇边小涡得意地漾着一脸讨赏表情。

    “你啊,从来没搞清楚状况过。”

    楚狂人敲了下她的脑袋瓜,一把揽过她的身子,在她来不及抗拒前,双手便飞快地解下她身上所有潮湿衣物。

    “你……又想被摔?!”

    诸葛小雨平时虽然豪气干云,可要她在心爱男子面前赤身捰体,她还是羞得全身都臊红了起来。

    “不要……”她窘到连眼眶都涨满了泪。

    “我怕你着了凉。”楚狂人在她额件印下一吻后,脱下他的长袍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听好了,日后不论我对你有多逾矩,都不许再摔我了。”他下颚抵住她的发丝,拥她拥得甚紧,却不许自己再纵情了。

    她是他最钟爱的人儿,他怎能在沙地上便随意与之野合呢。

    “那你之前干么还叫我摔人?”诸葛小雨双颊酡红地瞥他一眼。

    “彼时,我们之间尚未名正言顺,自然还是该有些男女之防。此时,我心里当你是娘子,也宣告大家你是我娘子了,再如何放肆都算合于情理。”

    楚狂人握住她的手,黑眸狂野如火,紧盯着她。

    诸葛小雨耳根子直冒着热,心窝也怦怦乱跳着,才看了他一回,便不敢再迎视他,只得垂眸而下——

    “啊,你的腿怎么受伤了?”她惊呼出声。

    楚狂人约略说了说当时情况,诸葛小雨蓦摇头,嘴里直说荒谬不可思议,手却没停着。

    她以乌钢薄刀割了块衣袍,重重地压在他的伤处上,直到伤口止了血,她才松开手。

    咕噜。

    “别吵,没瞧见我在忙吗?”诸葛小雨拍了下自己肚子,两只眼睛全盯着楚狂人伤口。

    咕噜。

    “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诸葛小雨再次重重地惩戒了下肚皮。

    “你冤枉你的肚子了——是我的肚子在叫。”楚狂人低笑出声,拉过她的身子,将她整个扯进怀里。

    诸葛小雨噗地一声笑了起来,笑到蜷曲在他的怀里,把肚子都给笑疼了。

    “我这辈子还没听过有谁饥肠辘辕的声音比我还宏亮的!”她格格笑着,怎么样也停不下来。

    “没法子,我饿坏了。适才他们送来的膳食,我怕有毒,于是一口都没沾。”

    “对了,我还有一颗馒头。”诸葛小雨冲到草丛间的小舟边,从一团油纸包里掏出一粒馒头。“快吃、快吃,别饿着了。”

    “你吃,我身子还挺得住,在战场上,几餐不食本是常事。你禁不起饿,先把馒头给吃了。乖……”楚狂人抚着她的头发说道。

    “我刚才在小舟上已经吃过一颗了。”她固执地硬把馒头塞到他嘴边。

    “你给我吃下去!”楚狂人浓眉一皱,粗声命令道。

    “你不吃,我便吃不下去。”她鼓着腮帮子,也拗了起来。

    咕噜。

    “瞧,你的肚子又叫了——还不快喂喂它!”她戳戳他肚子,一副罪证确凿模样。

    “你又错了,这回叫的是你的肚子。”

    楚狂人忘了自己还板着脸,一仰头便大笑了起来。

    两人笑得东倒西歪,笑倒在彼此怀里。

    楚狂人笑得无力,拿过她手里馒头咬了一口后,马上就把馒头递到她唇边。

    诸葛小雨背靠在他胸口,让他一口一口地喂食着。

    “这馒头真好吃哪。”诸葛小雨笑到连眼眸都眯了起来。

    “你冒命从军船上送来的,当然好味道。”

    “是啊……”诸葛小雨嘴里咬着馒头,眼眸已是半闭,说着说着便在楚狂人怀里睡着了。

    楚狂人凝望着怀里沉睡的人儿,却舍下得移开视线。

    天亮之后,能否顺利逃出这处小岛,他不知情:军舰是否平安地前进着,他亦没有把握,更遑论此时又湿又冷,砂地又硬又刮,怎么睡卧都没法舒服……

    但,楚狂人刚硬面容却漾着笑容。

    怀里拥着为他不顾一切的心爱女子,他怎么有法子不笑呢?

    明日就算拚了命,他也要带诸葛小雨离开这座仙人岛。毕竟,他还不曾见过诸葛小雨身穿女装模样。况且,他也还未曾带着她到师父、师母坟前,禀告他们即将共结连理一事哪!

    楚狂人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的诸葛小雨全拢进怀里,不许她吹到一丁点风。

    “从今以后,我会为你遮风蔽雨,决计不让你受到一丁点苦难。”楚狂人在她耳边低语之后,也合上了眼。

    此时,在黑暗海洋的另一端,一艘闯黑大艇正飞快地朝仙人岛驶近。站在那艘船首上的男人,一张清艳倾城脸孔在月光下更显出天人般绝美。那正是甫推翻了朝廷,取得新朝政权,自封为摄政王之——司徒无艳。

    好热!当楚狂人再度醒来,他是被怀里的温度给烫醒的。他低头一看,发觉诸葛小雨正痛苦地皱着眉,满脸通红地喘着气。他惊慌地伸手碰触着她的额头,一颗心随即沉到谷底。她烫得像一块烙铁!

    “诸葛小雨?”他捧住她的脸,低声问道。

    “将军,我好冷……”诸葛小雨全身颤抖地一个劲儿地往他的怀里缩去。楚狂人握住诸葛小雨的手,只觉她指掌如冰。

    是时,太阳正东升,海面正闪着亮光,隐约可见一艘军舰飞快前进之影。那正是与楚狂人军舰会合之后,正准备要王“仙人岛”迎请大将军楚狂人回朝共商国事之摄政王司徒无艳的军队。

    楚狂人无心多看,便连逃跑的念头也断了个一干二净,此时,他只求诸葛小雨平安无事。

    他抱着诸葛小雨往屋宅处飞奔而去,大腿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完全没因此而停下脚步。

    此时,前方正好走来一名身着松花绿短襦女子。

    楚狂人旋即抱着诸葛小雨,笔直地走近那名女子。

    “我要找段云罗。”楚狂人沉声说道。

    女子张开唇,天籁般的银铃声于是响起。

    “我便是段云罗。”

    楚狂人一怔,瞪着脸前这张堪称清秀之脸孔,实在没法子将耳间所闻之天籁嗓音与这张平凡面貌联想在一起。况且,天下不也传言前皇长公主段云罗,容貌沉鱼落雁,艳冠群芳吗?

    “将军莫讶异。我不过空有一副好嗓子,容貌却不过疏松平常,枉让天下当我是天仙美女。”段云罗像是已习惯了这类诧异眼神,淡然地说道。

    “那不重要。”楚狂人抱着诸葛小雨,口气着急地说道:“她在发烧!此处可有大夫能为其看诊?”

    “莫慌,待我先为这位姑娘把脉。”段云罗伸手握住姑娘手腕,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位姑娘身子里热邪停滞,兼以身外寒邪损伤,加上经脉瘀阻,没法子将汗水排出,因此才会闹出这场病来。不过,她身子本质不差,我开个几帖药,让她将热汗排出,身子便会慢慢好转了。”

    楚狂人一听长公主这话说得笃定,心里担忧便放下不少。

    “请将军往这里走,待我领这位姑娘到我屋里休息,再为她好好再诊一次哌。”

    “你们最好别再搞鬼。”楚狂人严声说道。伤了他事小,要是有谁敢动诸葛小雨一根寒毛,他便和那人拼命!

    “我先前既然给了将军解药,便是相信了将军所说关于改朝换代一事,自然不会再有任何荒唐之举。”段云罗微颔首,声音如珠玉圆润。

    楚狂人信了她,拥着诸葛小雨跟着长公主向前走。

    “你如何在未把脉之前便知道她是姑娘?”楚狂人追问道。

    “将军如此不避嫌地紧拥着她,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