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01,总被红颜妒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滂沱大雨依旧不管不顾地下着,黄浦江的水都快漫到岸上来了,黄包车送到了太平巷口,却怎么也不肯进了,言唯香坐在车上探着头朝巷子里面张望了一眼,不禁微微地蹙了蹙眉。

    巷子口的那座门楼已经上了些年纪,矗立在这漆黑一片的雨幕之中,显得格外地寂寥,门楼上苍劲有力的“太平”两个字也不晓得是哪朝哪代的人刻上去的,鲜红的颜色早就斑驳成了石灰色,却因为几十年前的某个人,赋予了这灰白的两个字新的象征与定义。

    “小姐,这巷子里头不太平,侬一个小姑娘,最好是别去。”车夫也是出于一片好心,那肩膀上早已经湿透了的毛巾拧干了擦了把脸,操着一口不太纯正的上海话。

    太平巷里不太平,这是在这上海滩流传了几十年的老话。从顾重当年在这条幽深的巷子里创立了太平会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它不可能太平了。

    言唯香撑开了那把临时借来的的小洋伞,看了看不远处风雨飘摇的静安寺,从真丝双面彩绣的手袋里掏了一个大洋来丢了过去,露着两个青涩的小梨涡甜甜地说:“没事,这儿的人我都是认识的。”

    车夫一愣,似乎没能理会她这句话里头的意思,临空接了那枚银闪闪的大洋吹了一口,又在耳边听了听才抬头打算谢个赏,而那抹清丽的俏影已经消失在了太平巷的巷口了。

    “可惜了”,车夫摇摇头,“这么好的一姑娘。”

    这一句叹息还是被走进黑暗里的言唯香听了去,她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可惜什么呢?她生在这太平巷,长在这太平巷,这里就是她的家。

    对言家的二小姐来说,被两个男人宠到了天上去的日子,还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言唯香撇撇嘴,看着鸦雀无声的太平巷,倒也有了一丝狐疑,因为今晚的太平巷,真的是太静了。

    “这人都去哪儿了?尽偷懒。一会儿见了阿故,可要好好儿说说呢!”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想给自己壮个胆儿,然而话音一落,心里头的不安倒比之前更加明显了。

    巷子的两边是林立的商铺,平时开门做着各种正经生意,而背后却都是太平会的势力,可是今儿晚上明显是反常的,平日里能闹到深夜凌晨的街市商铺,早早地都收了摊关了门,好像这太平巷一日之间就变了天。

    言唯香心下惴惴,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整个青石板的路面上只听得见疯狂的雨声,还有她越来越急的脚步声。

    愚园的门户洞开着,两扇乌沉沉的雕花镂空大铜门向里面敞开了,这在她的印象中可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小洋伞是那种绸缎做的遮阳伞,并不怎么能防雨,所以走了这一路,言唯香的身上几乎已经湿透了。

    从圣玛利亚女校出来的时候,她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小短衫,配了条水绿色的百褶裙,那裙摆上一朵朵若隐若现的蔷薇花是她最喜欢的,这会儿也顾不上是不是会溅到泥水了,小跑着朝愚园深处的那座洋房过去了。

    一进门见梁妈正在地板上擦着什么,心神一松,不过见这儿跟平时一个样儿,又觉得很失望,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直接问:“梁妈,这巷子里头是出了什么事了吗?人怎么都不见了呢?”

    梁妈手里的抹布突然一松掉在了过水用的水桶里,却又被她轻轻地拧了起来飞快地在地板上抹了最后一下,才说:“二,二小姐啊,侬今儿个怎个委来啦?也没来个电话让管家派车去接下啦。”

    这梁妈是十年前来到愚园的,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听说她是吴淞乡下的,一口上海话虽说不是很标准,倒比刚才巷子口的车夫的听上去顺耳多了。

    言唯香也正奇怪呢,今天在学校里头等了一天都没等到接她的人,眼看着天就黑了,才喊了黄包车自己回来了。

    她没有看见梁妈身边水桶里的水已经染成了血一样的红色,她当时也没看懂,梁妈闪闪烁烁的眼神。

    只是一派天真地问:“阿故呢?我爸爸老糊涂了不记得,阿故他不会也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

    说着直接往楼上熟悉的房间里跑去了,她得去换身儿衣服,这么湿哒哒的样子,真的是狼狈极了的吧,她不要被他看到这个样子的自己,她在那个人的面前,一直都要美美的。

    梁妈跟上去刚要阻止她,而门却已经被言唯香推开了,那人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落地窗下面,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尊被染了色的雕塑。

    “阿故——”言唯香几乎有些不敢相信那么寂寥的背影,就是自己认识了二十年的那个人,只迟疑地喊了他一声。

    对方却没有反应,倒是他坐着的红木摇椅突然间来回晃了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静谧地有些古怪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地刺耳。

    梁妈手足无措地冲着男人的侧影,慌乱地说:“少爷,二小姐她……”

    不等梁妈说完,已经被男人给抬手打断了,一声低沉而又冷冽的声音落了下来说:“你下去吧,该来的总会来。”

    言唯香不明白,也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萧故,似乎一下子就陌生了,似乎二十年的时间,还抵不上这两天来的改变。

    梁妈叹了一声下去了,走了几步之后,还是回过头来给房间里的两个人带上了门。

    这里是她的房间,以前萧故并不怎么来,只有每次言唯香病地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才会进来陪在床头,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

    而萧故的房间,却早就被她玩了个遍了。

    言唯香看到了他就觉得很安心,就好像小时候被他搂在怀里,坐在愚园的屋顶上看夕阳一样,她慢慢地走了过去,蹲在了男人的身边伏在了男人的双腿上还像往常一样撒着娇:“阿故,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学校等了你一天啊,你忘了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了吗?”

    他不去接她,就是不想把她给牵扯进来,可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她却自己回来了。

    男人一身浅灰色的西服套装,纯白色的衬衣上原本是戴着领结的,这会儿被他扯开了丢在一边,刀削一般的侧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也没有,坚挺的鼻梁,凉薄的唇,然而最让人注意却又不敢多看一眼的还是他的那双眼。

    他的眼睛并不大,却分外地迥然有神,有时候幽深地就像山涧里的一泓池水,波澜不惊到让你捉摸不透,有时候又像是那最璀璨的黑曜石,张扬乖张到让身边所有的人是失去了光彩。

    愣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坐了起来盯住了眼前的女人问:“你,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啊。”

    言唯香见他终于有了动静,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淘气地一下子捧住了男人的脸来捏了捏:“萧故,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自己回来了,你忘了今天可是我们见面二十周年纪念日么?”

    二十年,原来都已经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是快。

    萧故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是被接生的稳婆从义母的房间里面抱出来的,言晋之接过了孩子蹲了下来给他看,襁褓里小小的人儿粉团儿捏的一般,眼睛都还没睁开,那只小的可爱地手却一下子揪住了萧故的耳朵,怎么也不肯松开了。

    所以后来言唯香一生气就爱揪萧故的耳朵,而整个太平巷里,除了这位无法无天的二小姐,恐怕也没有人敢碰萧故的耳朵了,又或许说,他的任何部位都是没人敢碰的,除了她。

    噏动了几下嘴角的萧故却一个字也没说,只狠狠地抽了抽一直被捏在两指之间的雪茄,而言唯香却记得,萧故是从来不抽雪茄的。

    “阿故你怎么啦?”感觉到异样的言唯香绕到了男人的面前,一低头才看到了他满是鲜血的手,“这是怎么了?你哪里受伤了吗?”

    她的心陡然一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了起来,吊在了悬崖边上一样。

    萧故的手渐渐地开始抖,急遽收缩的瞳孔里只剩了她的一双影子,捏着雪茄送到了嘴边,却还是垂了下来,长叹了一声说:“小唯,你爸爸,他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死了呢!前天回来的时候还好好儿的,那时候他还喝着言唯香亲手喂过去的粥,说一定会陪着她再过好多年。

    这几年言晋之一直都病着,已经不怎么过问太平会的事情了,因为保养得好,身体一直都还算是硬朗的,可是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阿故,别开玩笑了,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玩。”她自顾笑着摇了摇头,撇开了头,不去看那一双刺痛了自己的眼睛。

    言唯香是不信的,第一次不相信萧故的话,第一次不相信自己的生命里,还有这么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事。

    萧故的眼睛里渐渐腾起了一腔火,扣着她的下巴让她转了过来,说:“言晋之死了,就在刚才,就在楼底下。”

    言唯香怔住了,被他的表情,被他说话的语气彻底地怔住了,她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抠着他西服下面的皮肉问:“我爸爸呢?他在哪儿?我要见他,我现在就要见。”

    然而萧故的表情却突然惨淡极了,松开了扣着她的手,只发出了一声阴鸷的笑,漠然地说:“他,被我扔进了黄浦江。”

    言唯香的身子陡然一软,整个人都朝后面栽了下去,她觉得这是她到目前为止听到的最可笑也最让人不可思议的话,她的阿故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爸爸养了他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啊。而他,也宠了自己二十年。

    “为什么?”她倒抽了一口冰冷的气息,木然惶惑地问。

    她知道她的阿故从来不会开玩笑,她看得出来他此刻眼里的认真与挣扎。

    可是言唯香却好想,好想他这时候告诉她,刚才的话不过就是个恶作剧。

    萧故往前一倾贴着她的脸凑了过来,一把勾住了她精巧的下颚迫使她盯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人是我杀的,因为我手上沾着的,就是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