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04,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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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妈紧紧地追在她的后面,一直追到了门口才总算赶上了,刚想要伸手去拦她,就被言唯香突然的一个回身,凌厉地掴在了她的脸颊上。

    “下作东西,也不瞧瞧这太平巷里,有几个人敢拦本小姐的路。”她也的确是被逼地狠了,说话间也不再客气。

    梁妈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还是冷着个脸挡在了言唯香的面前,挺直了腰板,狐假虎威地说:“少爷说了他不见,所以言小姐还是趁早走,要是晚了,怕是就走不得了。”

    言唯香听得懂这番话里的威胁,却终究不甘心,不甘心他连面也不稀罕见,不甘心被一个装腔作势的下人压在了身上,抬不起头。

    抬了手正要去推开挡住了去路的梁妈,却被什么人捉住了手腕,往后退了一大步,言唯香回头,是周煜。

    周煜盯住了她那双满是怨怼的眼睛,心口却不由自主地酸了酸,再大的劲儿也似乎没办法使出来,在女人倔强地力道下,突然松掉了捏着她手腕的手。

    言唯香揉了揉被捏疼了的手,歪着头冷睨着周煜问:“你也要拦我么?”

    他并不是来拦她的,他是奉了萧故的令,过来送她的。

    周煜摇着头,看着熟悉的一双眸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抬了抬手在她颤抖着的肩膀上拍了拍,只咧了嘴说:“他在‘落水斋’。”

    言唯香眼里的戒备散去了几分,却依旧不能抹平那突如其来的痛,这一场劫数来的真的是太突然了,她甚至来不及缅怀,就已经注定了惨败的结局。

    梁妈还要将言唯香给追回来,却被周煜扯住了胳膊拉了回来,看着女人转过了花径假山的背影,落落地说:“故爷不杀她,就是舍不得,既然舍不得,她就还是‘二小姐’,梁妈,我劝你还是不要自掘坟墓了。”

    愚园里的有一处人工挖掘的湖,占地并不广,湖水却清澈,落水斋就建在这个湖上头,一年四季落影成双,辉映成趣,倒成了愚园一处绝妙的风景。

    所有的屋舍廊桥都是选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构建的,也是萧故在她十八岁的那一年,特意让人赶工出来送给她的成人礼。

    她还记得萧故说:“我家唯丫头这么喜欢木头做的东西,以后嫁个木匠也不错。”

    “我要真嫁了木匠,你可别后悔。”十来岁的小女孩儿正是豆蔻一般的年纪,而她那个时候就想着,这辈子要嫁的,不过只有他而已。

    当时的萧故突然就板着了脸,既促狭又正经地说:“你要真嫁了个木匠,看我不剁了他的手。”

    这就是萧故,这就是爱地张扬毫不内敛的故爷,可是当时的言唯香却喜欢。

    后来萧故就找了木匠师傅进了愚园,却不是要给言家二小姐物色夫婿,而是拜那木匠做了师傅,而是亲自跟着这木匠建了这么一座水上的“落水斋”。

    被他捧在手心里的那些年,是真的从心甜到了骨子里的吧,所以如今的背叛才会撕心裂肺,所以才会更加意难平。

    下了好几天的暴雨竟然停了,风里头丝丝的雨丝打在了脸上微凉,也很疼。

    而湖里的水几乎没过了桥面,言唯香站在了廊桥的最边上,遥望着湖心的那一座雅致的别院,却有些怯步了,实木打造的桥身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而她两年来却从来没有走得这么认真过。

    “阿故,这是最后一次了吧。”她一边走着一边想,想着当初在这落水斋里拿手抠着金丝楠木里头那一星星金丝的时候。

    那时候萧故说她傻,说这太平巷里头的金银那么多,她却偏喜欢去抠木头里面不切实际的,可是这“不切实际”的才可贵,就像这人心,就像这浮华背后的上海滩。

    终于走到了头,她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段并没有很长的廊桥却似乎用尽了她的一生,从这一刻开始,她就真的不再是她了。

    萧故歪在“唯庐”里一把古藤躺椅上,听着外面细碎的脚步声,无奈地叹了一声说:“你还是来了,真希望你不会来。”

    言唯香赤着脚,踩在那浸着湖水的楠木地板上竟然也不觉着凉,凌晨时候风从湖面上渡了过来,轻轻地吹动了她显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却终归吹不散她心上的那抹恨。

    她提着一口气放轻了脚步无声无息地迈了几节木阶进了屋,里面的摆设器具也几乎都是各种名贵的木料所制的,因为她喜欢。

    言唯香径直走到了萧故躺着的妆台边,精致雕花的紫檀匣还在那里安放着,那是萧故亲手打磨雕镂的,紫红色的木头匣子裹着纯金的边,奢华中又透着内敛,轻轻袅袅地散着花木香,就像眼前的这个人。

    可是,匣子里她最珍爱的那件东西,已经不在了。

    言唯香朝假寐着的萧故伸出了手,眯着眼睛冷凝着说:“就算走,我也要带着那支乌木簪。”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不再姓‘言’了,你什么也不能带。”男人说着,虚睁着波澜不惊的眼睛,却只是拿眼角的余光去瞧她。

    言唯香冷哼了一声,开始去解寝衣前面的系带,不屑又冷傲地笑了笑:“比如这个也不可以么?二十年前我赤条条地到这愚园里头来,所以今天,也要赤条条地离开么?”

    她的肌肤比那湖面上的雪莲还要白,白地萧故不敢看,生怕只一眼就再也放不了手了。

    男人猛地起了身朝她的方向掠了过去,一把扯过了她寝衣的前襟,将那一层薄薄的真丝睡袍拢地很紧了,才将手里的一支木头簪子捏在了两指之间,来回在她的脖颈之间游移着:“二小姐这么快就丢了那一身的傲骨了么?还是说,你的骨子里,原本就是这么轻挑放荡的?”

    言唯香踮了脚尖狠狠地往男人的唇上咬了过去,纯熟的动作是他亲口教她的,甘甜的气息让萧故有几秒的怔忡,而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间,那支黑沉沉的乌木簪已经被她抢在了手里了。

    她趁势咬破了萧故的唇,而后又听得“啪”地一声脆响,紧接着什么东西分作了两半,其中的一半从她的指缝里掉了下来,掉在了她手边的地板上。

    “我带不走的东西,那就谁也别想要。”她的语气那么云淡风轻,然而脸上跟眼中,已经没有丝毫的温度了。

    尖利的木簪断掉的切面上带着的数根骨刺,被女人攥着倏地往男人汩汩的颈动脉戳了过去,连带着二十年的爱或恨,一并葬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