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故却不躲,任凭她手里的那根根尖刺朝着自己的要害戳过来,在她冰凉的肌肤碰到他脖子的那一刻,他甚至是闭着眼睛的。
尖刺戳破了皮肉,发出“噗”地一声闷响,也重重地禁锢在了她的心尖儿上,只需要再往前送一送,就能要了他的命,只需要再狠一狠心,就能替言家刚刚逝去的二十几口人报了仇。
可是她的手只能停在那里再也动不了一分一毫了,就好像时间也在瞬间凝固了,就好像这不过就是一场已经杀青了的戏。
“你为什么不躲?”言唯香瞪着一双痛并绝望着的眼睛,然而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眼里,也就只有这一个人。
萧故抓住了她定在了脖子那里的手,竟又往里面戳进去了几分,那血顺着她的指缝淌了出来,溢满了她整个手掌心,黏腻腻的,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
“言唯香,你杀不了我”,他的声音轻极了,虽然很轻了,却总透着一股叫人难以克制的压抑,“至少,现在你不能。”
他说的是对的,她就算很恨他,却还是杀不了他的,至少现在还不能。
言唯香拼了命地想要将那越陷越深的乌木簪往外面拔,可是萧故的手却也越来越紧地按着,就好像这簪子根本就不是戳在他自己的身上的,就好像这所有的痛,都抵不上她眼底越来越浓的恨。
“顾联丞,你疯了么?你这样会死的。”她哪里敌得过他,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激起他对言家的人最原始的恨。
这三个字就是一把最致命的刀,狠狠地戳在了萧故的心窝上,顾家的深仇大恨他又怎么能忘呢?当时的他不过才六岁啊,被母亲塞在了床底下,眼睁睁地看着死不瞑目的母亲朝他虚睁着的眼睛,那血淌了一地,一直淌到了他的手旁边。
他的确是疯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就该疯了的,可是他却清醒了这么多年,也认贼作父了这么多年,更可恨的是,他竟然爱着言家的她。
萧故按在木簪上的手更紧了,血却不再往外涌了,而他的眼角也闪着光,一字一句,撕心裂肺地说:“死吗?二十年前我就应该死了,你知不知道,当年言晋之杀了我妈的时候,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个孩子。”
血溅当场,一尸两命,人人都说顾家被杀的是三十一口,而萧故却总清楚地记得“32”这个数。
当初的顾园成了而今的“愚园”,曾经的顾联丞,成了现在爱恨皆不能的萧故。
怎么能忘呢?得知了真相的萧故,就像言唯香现在恨着他一样,恨着言家所有的人,唯独恨不了她。
言唯香不敢想当初的惨烈,更不敢想萧故朝自己的爸爸开出那一枪时候的画面,爱恨到最后终归要做个了结,她要杀了他,然后再杀了她自己。
“好”,她眨了眨眼睛让那一串忍了好久的泪滚了下来,“既然你想死,那我成全你。”
她不再挣扎了,任凭萧故握着自己的手,将那支断了的乌木簪越来越深地往那血管里面送,她甚至能够听得见木刺逆着血液蠕动的声音,这个声音,或许叫死亡。
后脑勺上突然一凉,而言唯香知道,那是一管枪。
是啊,有萧故的地方,怎么会没有暗中保护的人呢?言唯香苦笑了一声松开了手,她知道,只要自己稍稍动一动,那枪里已经上了樘的子弹立马会从那枪管里蹦出来,打穿她的头骨,任凭她的脑浆跟血,溅了他一身。
她可以死,却不能这么死。
而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萧故已经拉着她转了个身,那枪口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的一只手指头给摁住了。
那人没想到萧故会挡在枪口前面,想撤回的时候却不能动弹了,见他原本因为怒意有些红了的眼睛渐渐地变得冷了,心里一寒,胆战心惊地说:“故,故爷,我以为二小姐她……”
萧故不等这人把话说完,抓着冰凉的枪管把枪夺了过来飞快地在手里转了个头,那枪口在下一秒已经换了个方向,对着那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了。
“你不该来,你也看了不该看的。”萧故的声音冷冽极了,似乎比这暴雨过后的空气还要潮湿。
言唯香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不由得拢了拢那件被他特意系地紧紧的寝衣,冷傲地笑了一声,心道他到底还是在意的。
那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就连那脸颊上的肉,也是颤抖的。
萧故将黑沉沉的枪丢在了地板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才又听他语气平淡地说:“按着规矩,眼睛留下吧。”
那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闭,好像只随着这句话,一双招子已经被人给生生地挖去了。
他甚至不敢替自己讨一声饶,因为他知道只留下眼睛,已经算是轻的了。
爬过去捡了枪起来,朝着萧故磕了个头才后退着出去了,整个唯庐里面,就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这一次,真的就只有两个了。
言唯香看着男人慢慢地转过了身,心口却莫名其妙地揪了揪,像是被谁抓住了攥在手心里狠狠地揉捏着,怎么也不肯松开一样。
她在他转过来的最后一秒跳了开去,跳到了唯庐门口的那盏风灯前,门口的这对风灯也算得上是古董了,里面燃着的,还是最原始的那种动物油脂,只要沾着一点点,就能够烧起来,而且水也扑不灭。
“顾联丞,既然我杀不了你,那我就杀了我自己”,她将其中的一盏提在了手上,说着话,那笑也是恨极了的,“我死了就干净了,你也不用为难了。”
她知道她死了萧故会痛悔一辈子,而她要的,不过就是他的一辈子。
言唯香不等怒极了的萧故有机会抢过来,直接将那盏风灯朝着唯庐里面最容易起火的古玩架子上扔了过去,火苗夹杂着燃点极低的油脂溅在了价值连城的古玩瓷器上,那火“腾”地一下子蹿了老高,也不偏不倚地挡住了萧故的路。
萧故震怒了,却被炽热的热浪逼地往后退了退:“言唯香,你敢。”
言唯香一边往后面的廊桥上退着,一边笑,笑地前俯后仰,笑得无奈至极,她突然收了所有的情绪,死死地盯着火海里的萧故问:“为什么不敢呢?我死了,你也把我扔进黄浦江里去,是么?”
她不等男人的答复了,她直接跳下了河,最后一秒的时候萧故还是冲出了火海揪住了她的袖子,可是真丝的东西就是华而不实啊,言唯香回头,只看到了男人木然却又热烈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