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07十六铺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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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铺码头作为大上海的水上门户,承载了太多人的记忆与血泪,顾重当年凭着一身的真本事与铮铮傲骨从这里跻身进了风云际会的上海滩,也从此奠定了太平会的庞大根基。

    萧故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每年都要带着旧部来这十六铺码头上走一走,看一看,也算是对过往的一种缅怀,而二十年前的那一天,父亲走了之后就再没能回来。

    谁都知道这里是太平会的地盘,想要搞定进出口,先要笼络太平会,这是上海滩传承了几十年的法则。

    周煜不等车停稳,已经跑下来替萧故拉开了门,刚下过雨,清早的风有些凉,萧故的肩头搭了件纯黑色的加长版风衣,浓密乌黑的发线,衬出俊逸硬朗的一张脸,波澜不惊的脸孔上,却有着一种冽然之气,令人哪怕看一眼也觉得心底发寒。

    码头上管事儿的人还不知道太平巷里发生的变故,仗着言晋之的赏识,拦在一堆货品的前面,扯着嗓子嚷着说:“故少,这批货可是会长亲自放行的,没有会长的亲笔文书,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带走一件货。”

    说着拔出了腰间的左轮手枪,对准了萧故,又觉得不妥,枪管偏了偏,“咔嚓”一声,那子弹已经上了樘。

    “王麻子,你是不想活了吗?言晋之勾结日本人走私烟土,已经认罪自裁了,现在太平巷里是故爷说了算,你这枪口,到底是要对着哪儿呢!”周煜横跨了一步拦在了萧故的面前,旁敲侧击地道出了昨晚太平巷里发生的事。

    那王麻子原名王本堂,因小时候出过一次水痘留下了满脸的麻子而得了这么个绰号,做了十六铺码头舵把子之后已经没几个人敢这么叫了,周煜敢当着码头上成百上千兄弟们的面儿这么让王麻子下不来台,显然是有恃无恐的。

    王麻子早年救了言晋之的命,深得言晋之的信任,才将这十六铺码头交给他管理,虽然是个粗人,倒极讲义气,一听太平巷里出了事不由得火冒三丈,指着周煜骂:“你这忘恩负义的黄口小儿,要不是会长收留,当年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哪儿还会有你的今天?会长有儿有女,就算他真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一个外姓人做主说话。”

    这一招指桑骂槐,明眼人可都听得出来,周煜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微侧过头去看身后的萧故,却见他不怒反笑,然后才伸手将周煜推开了,迎着那黑压压的枪管一步步走上了前。

    “当年顾重也是有儿子的,不也让他言晋之做主说话了这么多年?王麻子,二十年前你帮着言晋之做下那等伤天害理的事情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这么劝一劝言晋之呢?”说着话的萧故已经到了王麻子的近前,一手抬起来,压住了冰冷的枪口往自己的胸口上一送,又说:“对准了这儿打,就像言晋之当年杀我父亲的时候一样。”

    王麻子很久不去回忆二十年前的事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忘掉了那几乎血流成河的夜晚,可是这一刻所有的记忆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迫得他几乎不能呼吸,抓着左轮手枪的手不由得抖得厉害,就连枪也拿不住了,“吧嗒”一声掉在了脚下的积水里,溅起了好几层水花。

    “其余十二堂口死的死,降的降,就差你这顺水堂了,十三叔,这条命留不留,就看你自己的。”这话说地很轻,除了王麻子自己,谁也听不到。

    外围观战的兄弟们都竖着耳朵听着这里面儿的动静,两拨人相互对峙,都等着关键时候抢占先机。

    王麻子不想一夜之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心里头那股子狠劲儿上来,弯腰就要去捡水潭边的那把枪,萧故到底年轻,动作也快,足尖一挑,眨眼的功夫已经将枪接在了手里,一掰一撤间,弹夹里的六玫子弹已经落到了他的掌心里面了。

    “萧故,你以下犯上,枉顾恩义,会遭报应的。”王麻子睚眦欲裂,一双眼睛瞪地好比是铜铃。

    萧故冷笑了两声,松开了手,让手里的子弹“滴滴答答”地掉在了水潭里,只留下了最后一颗,在王麻子的眼前亮了亮,又压在了弹夹里,装进了手枪转了转,反手一甩,“啪”一声将枪给合上了,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浑然不顾地说:“遭不遭报应都得看老天的意思,今天我们不妨就比比看,谁的命更硬。”

    周煜一看不好,这种碰运气的事可不能乱来,太平会如今正处在风雨飘摇的边缘,要再出什么事,整个上海滩都该不太平了。

    “故爷——”陆续从各堂口平息了纷乱赶过来的心腹们都捏着一把汗,争先恐后地想要过去阻止,却都被周煜拦了下来。

    萧故朝身后睨了一眼,冷哼了一声:“放心,我萧故不会这么容易死。”

    简单的动作牵动了脖子上已经止了血的伤,黑红色的血又汩汩地淌了下来,染红了他风衣下雪白的衬衣,更加叫旁边虎视眈眈的人触目惊心,面面相觑着一下也不敢妄动了。

    王麻子知道这位故少爷的狠,知道他这么多年在太平会里建立起来的威名可不是虚的,一时也不敢直撄其锋芒,话锋一转,不屑地说:“萧故,你想接替会长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能拿得出‘太平令’来,我王本堂头一个心服口服。”

    太平令?丢了二十年的东西了,王麻子这么要求,分明就是在刁难,“得太平令者得太平”,这是顾重当年创建“太平会”的时候定下的规矩,所谓的太平令,就是火化先驱们尸骨时烧化了一块银元大小的铁板,又由第一任会长亲手刻上了“太平”两个字,既有“祥太平和”的寓意,又是太平会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

    只是这么件宝贵的东西,在顾重死了之后就消失了,如今又被王麻子提起来,当真是可笑至极的。

    “王麻子,当年言晋之接替会长之位的时候可有‘太平令’?二十年了,可有谁真正见过‘太平令’?”周煜朗声问了两句。

    在场的所有人不论老少全都喧哗开了,议论了好一阵,又都相继摇摇头。

    萧故很满意地朝周煜咧了个笑,才又转回了头:“见过太平令的人都已经跟着家父去了,如今的太平会,也该变一变了,十三叔,这头一枪我来,如果是老天真要收我,死了,也能称你的意。”

    说着手指头一勾,不等众人深吸一口气,那扳机已经沉沉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