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轻微的“吧嗒”一声响,决定了谁生谁死的那把枪却空了樘。
看着枪口冒着的白烟,依旧令人心有余悸,而萧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浑然不觉刚才那个瞬间,自己已经是在鬼门关口走了一遭,就这股子霸气,便已经震服了码头上的不少人。
“看来老天眷顾我”,萧故假意长吁了一口气,手指头一松,只用食指勾了手枪往王本堂面前一送,说;“十三叔,该你了。”
王麻子也算是刀口上滚惯了的,并不怕死,却不甘心就这么死,一看着那枪朝自己递过来,横在脸上的肉不由得颤了颤,犹豫了几秒钟,才伸手接了过来,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抬眼瞪着萧故说:“当年就该劝会长捏死你,一念之差啊,我们哥儿十几个养了你二十年,没想到却是养虎为患啊。”
说着说着锤头顿足,声泪俱下。
萧故一点儿也没有为之所动的意思,“哈哈”笑了两声:“当年言晋之怎么也找不到太平令,所以才不敢杀了我,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善男信女吗?这二十年,我寄人篱下忍辱负重,就连我住惯了的‘顾园’也成了现如今的‘愚园’,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王麻子目瞪口呆,最后一把亲情牌也宣告失败了,当年之所以放过年仅六岁的顾家独子,一是为了太平令,二是为了稳固刚刚到手的太平会,当时的言晋之与现在的萧故不一样,他没有萧故如今的根基,更没有顾家人的凉薄与阴狠。
满身书香气的言晋之,又如何跟顾家的人斗?
“顾联丞,你会后悔的。”王麻子再喊这三个字,就连他自己也感觉后背一阵寒,勾着扳机的手一紧,“砰”的一声,子弹出樘带着一股灼热,射穿了他的脑袋,黏糊糊的脑浆飞溅了出来,一大半都溅在了萧故的脸上与身上。
王麻子那双越来越黑的瞳孔里定格在眼前男人轻浅浮出来的一丝笑意上,直直地朝后面倒了下去,半没在深深浅浅的水潭里。
萧故从风衣的内袋里掏出了雪白的丝帕,擦了擦脸颊上溅到的脑浆跟血,蹲下来一把扔过去盖住了王麻子死不瞑目的一双眼睛,龇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绝不会让家父的心血沦为日本人侵华的跳板,言晋之不能,你更不能。”
周煜当先跟过来,探了探王麻子的鼻息,摇着头说:“死了,码头上一大半都是他的人,我担心——”
话没说完,就见萧故一甩风衣站了起来,选了一处高地爬了上去,对着码头上乌泱泱的人群,大喊着说:“兄弟们,外邦贼寇狼子野心,企图用鸦片从精神上奴役我们的同胞,王本堂勾结日本人走私烟土,人人得而诛之,尔等脚下收缴的这批黑货就是证据。”
底下的人群情立刻激荡起来,半数支持,半数反对,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眼看着就要发生暴乱了。
周煜也跳了上来,拔出手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所有人才又都纷纷安静了下来,转头看向了萧故。
萧故从周煜的手里抢过了枪,摊在了掌心上跟所有人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家父创立太平会的宗旨就是希望上海滩能永世太平,莫受战乱屠戮,如今外寇分疆裂土,你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中国人,难道要助纣为虐,亲手将我们的家园送到别人脚下践踏吗?”
没有人说话了,刚才意图暴乱的那些人都一个个地低下了头。
萧故将装满了子弹的手枪丢在了人群里,指着它又说:“谁想要替日本人的走狗王麻子报仇,现在就可以用这把枪杀了我,死我萧故一人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让那些外人看看,我们中国人团结一致抵制外寇、绝不姑息养奸的决心。”
十几个衷心拱卫萧故的人也都跳上了高地,密密匝匝地将萧故围在了正中间,人群中不晓得谁当先喊了一声“故爷”,紧接着一个传一个,上千人的码头上顿时喊声冲天,却又都是千篇一律,喊着的只有两个字,“故爷……”。
萧故面上带着诡异的笑,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周煜说:“刚才带头闹事的人,一个也不能留。”
周煜额上大汗淋漓,随手擦了擦,点着头:“故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萧故一双鹰目紧盯着人群里捡了那把枪在手里的年轻人,良久,才朝他指了指,立即有人冲下去扭了那人送了上来,那人劲儿倒大,一把甩开了捉着自己双手的几个人,不服气地在脚边的地上啐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萧故从高地上跳下来,踱到了年轻人的身边问。
那人却不买账,斜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一眼,见他看上去也不过二十来岁,脸上却有股子这个年纪的人不该有的老成,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却闪着洞若观火的光,似乎只一眼,就能将人给看穿了。
“我姓‘李’,单名一个‘猜’字,是不是很好记?”年轻人勾着枪托在手里转了几圈,停下来的时候,那枪口正好对准了萧故的面门。
跟着萧故的人全都戒备地掏出了枪对着年轻人的脑袋,只要他轻举妄动一下,那脑袋可就要开花了。
萧故朝周煜使了个眼色,周煜会意,伸手让所有人都把枪给收起来,在年轻人诧异的神情中,只听萧故问:“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
原来他就是当先喊那声“故爷”的人。
年轻人垂下了握着枪的手,勾了勾嘴角,扶了扶有些歪了的贝雷帽:“因为,我是中国人。”
萧故暗暗露着丝赞许,在风衣袋子里摸了两根雪茄来点着了,又递了一根给对面的人,抽了两口问:“很好,我喜欢中国人,愿不愿意留下来跟着我?”
年轻人狐疑地盯着手里的雪茄看了一眼,又看着眼前的人,正要开口,却听人群中有个声音说:“故爷别信这个人,他是王麻子的徒弟。”
周煜心头一突,发一声狠,当前祭起了枪对准了年轻人的胸口,扣动了扳机,那枪口白烟一冒,一颗子弹眼看着就要出膛了。
萧故却把脸一沉,伸手一抬,带着浓烟的子弹从那黑漆漆的枪口直射出来,擦着萧故耳下的皮肉飞了出去,带起了一蓬血雾消散在了晌午的日头里,也怔住了当下所有人。
年轻人更是瞠目结舌,看着萧故耳下以及脖子上早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的血,呆愣地问:“我很久以前的确拜了王本堂做师傅,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也是中国人”,萧故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拍了拍,又冷着脸,“以后你就叫李猜了,十六铺码头交给你,别给我丢脸。”
他说着再不回头,径直走到了车边钻了进去,只剩了许久才回过神的年轻人追在车后头喊:“哎,我不姓李,我刚才不过是开了个玩笑。”
虽然只是个玩笑,可“李猜”这两个字,一喊就是很多年。
周煜的手还在瑟瑟发抖,也只敢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上的人,问:“故爷,码头上的这批货?”
他没敢再问下去,隐隐地,却看见车外又几个獐头鼠目的人正鬼鬼祟祟是地打探着什么。
萧故早就察觉了,睨了眼那些个日本人的鹰犬爪牙,冷冽着说:“烧了,一件不许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