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是别的什么,更不是他的命,却只是一个孩子。
男人突然撤掉了所有的动作与力道,弓着后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五年的隐忍,原本是要你侬我侬温存一场的,却因为刚才女人如泣如诉的一句话,瞬间爆发成了一腔难以平息的火。
这么些年了,萧故还没有这么暴怒过,额头上的青筋迸起,沉寂了太久的眼睛里再一次泛着阴鸷的光,一手死死地按在了言唯香的脖子里,一手揉着她干裂的唇,嘲讽着说:“你想要什么?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吗?还是说靳少衡太没用,给你下了种,却是个病怏怏上不了台面的?”
谁都知道靳家的少奶奶是个没福的,虽然给靳家生了一个小少爷,那孩子却从娘胎里带了一身的病,常年都关在靳公馆的一幢小楼里,一年也出不了几回门。
想到自己那苦命的儿子,言唯香的心就好像有人拿着刀在绞,最让她痛心的是,这拿着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病秧子的生父。
“顾联丞,你无耻。”女人嘶吼了一声,甩手就朝萧故的脸颊上掴了一巴掌。
萧故也不躲,似乎她给他身体上带来的所有的疼,都比不上这些年心上所承受的,黑曜石般的眸子里,迸发着痛心疾首的味道,掐着女人的手也往下紧了紧:“我无耻?你离开了五年,那孩子都四岁了,言唯香,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么?到底谁,更无耻?”
原本是要打还回去的,手挥下了一半才又舍不得,改用手背故作侮辱地在她白皙的脸上拍了拍。
言唯香早已经不是当年的二小姐,曾经一身的傲骨也早就被岁月碾磨地干净,面对这一番极尽耻辱的冷嘲热讽,却依旧笑了笑,勾着男人的脖子说:“你怎么能知道一个女人想要在这上海滩活下去的难处呢?当年要不是少衡,我可能真的就死了。”
语气娇媚地几乎令所有男人都酥到骨子里,然而言唯香却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成功地惹这个男人发怒,他只有发怒了才能不管不顾,才能忘了她是言家的女儿,才能彻彻底底地将她再当一回女人。
可是现在的“故爷”也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阿故”了,五年的磨砺坎坷,让他更加能控制自如,不受任何情感的束缚,他突然掬起了女人的脸,捏着她瘦削的脸颊几乎变了形,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为了活下来,才把自己嫁了人,所以只为了活下来,才给别的男人添了种?”
在他这儿一心求死的女人,到了别的男人那里,却千方百计地想要活,这对于杀伐决断的故爷来说,无疑是失控的,旁的什么倒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然而只要是有关于她的,就不行。
言唯香一直都知道怎么才能触了这男人的逆鳞,滑腻的手掌攀着男人袒露的胸口,顺着他麦色的肌肤一路摸到了胸骨,又到了脖子,那里凹凸不平的地方是她五年前留下来给他的。
这伤于他来说不是最重的,却是他心上最深的,这么多年了,皮肉已经愈合,那痛意却一分也没减,直到她的手指尖滑上来,冰凉的温度沁进去,才稍稍缓解了。
“故爷就这么介意那个孩子吗?真介意的话,小唯也可以给你生一个。”她吐气如风,似兰似麝。
萧故不近女色两年了,再也把持不住满腔熊熊燃起来的火,脑子里她被别的男人压在床底之间迷离的样子怎么也散不去,浴火并着怒意,令他开始迷失,那一晚两人辗转,直至破晓时分萧故才搂着女人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地香,五年不曾这么安稳过了,总在午夜梦回时惊醒,总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最后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耐不住,那晚竟嗔怒着问他睡梦中喊的“小唯”是谁,他没应,从那一回开始,他再不准女人上他的床。
五年了,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天际渐渐浮出了一抹白,夜里窗棂并没有关,正好可以看得见东边湖面上映红的一大片。顶着晨露的新荷正含苞,像极了娇羞无限的大姑娘,又像是待字闺中等候良人前来迎娶的美娇娘。
那时候的言家二小姐不就是这阳春白雪的新荷嘛,然而沧海桑田,一切都变了。
言唯香一动也不动,她是算准了日子过来的,靳家一直催着她能再生一个没病没灾的,这么多年也没少逼着她喝那些进补的药。
目的达成了,她不想再激怒他,她就缩在他的怀里等,等他睡醒了然后再一次放了她。
愚园里头当差的人都知道故爷睡觉是最紧要的事,尤其是今天,周煜更特别吩咐了谁也不能去叨扰,直到日上三竿,萧故才动了动被女人压麻了的手臂,眯眼瞧了瞧她,又满足地勾了她近了近。
守在门外回廊上的梁妈听见里屋里面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问:“故爷,早餐已经准备妥当了,您什么时候用?”
这是当初杨若愚定下的规矩,不管主子起多晚,都得用早茶,言唯香从来没见过生下她就死了的杨若愚,却对她的话信服地很,每次贪睡不愿意吃早饭,萧故都会捏着她的鼻子说“当心你妈不要你”。
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实在治不住这丫头的时候,他总会这么吓唬她。
“进来伺候吧。”萧故还是不想动,却背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梁妈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一见着屋子里香艳狼藉的情形,老脸也不由得一红,从前面楼里准备了一套言唯香之前的衣裙,平平整整地放在了床头上,又去侧间取来了萧故的长袍,刚进来卧房,就听萧故说:“今儿不穿长袍了,显得老气,还是洋人的西装精神。”
“哎。”梁妈应了一声又转身进去了,她知道故爷会这么说,都只因为一个原因,那就是二小姐回来了,而他大概也不打算再放她走。
言唯香脑子要比老妈子活络,梁妈都能想得透的事,她又如何看不懂?趁着梁妈不在,拉开了搭在两人身上的被子,顺手拿了床头的那套茜色绛纱旗袍正打算穿,却又被男人勾着腰身捉了回去,温热的气息全喷在她的侧脸上,他绕着她颈边的一缕发,柔腻腻地说:“别走了,一会儿跟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手间却不容她反抗半分,可是言唯香却不肯,掰开了腰间男人的手指,勉强将胸褡穿了起来,又套了那身已经显得有些松了的旗袍,微回了头,却垂着眼睑说:“早就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了,我还要去上班。”
这就是拒绝了,萧故绕着发丝的手停了停,又耐下性子问:“那晚上呢?我亲自去接你。”
“今儿靳家老太太八十大寿,我答应了少衡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