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言唯香就开始后悔了,感觉到腰上被男人箍得越来越近,一颗心也不由得提了上来。
她不敢回头看,却听旁边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心头微惊,转眸一看,却是萧故踢倒了床边的落地灯。
水晶制的灯柱还完好无损,灯柱上的灯泡却成了一地碎片,言唯香觉着身子一轻,不等她回过神,已经被男人拉着下了床,萧故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因为两人离得近,几乎要用俯视的角度才能够看得见她,勾着言唯香的下巴一抬,逼着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说:“你想做他靳家的人,有没有问过我肯不肯?”
言唯香一脚踩上了玻璃渣子,碎片直往脚板上皮肉里面钻,她的嘴角抽了抽,额头上也冒了汗,却还是忍住了剧痛加重了脸上的笑意说:“顾联丞,别忘了当年是谁把我赶出太平巷的,又是谁,让我生不如死,家破人亡的。”
她要不这么说,他倒真的忘记了,忘了二十多年前言家付诸他的痛,忘了五年前,他强加在她身心上所有的伤。
萧故慢慢地松开了手,又慢慢地转身,随手扯了件睡袍披上了,踩着一地的碎片往外走,梁妈听着动静闯了进来,见了这情形却不敢劝,看了看显然翻云覆雨过的床,还是紧咬了牙关冲着萧故的背影问:“故爷,留不留?”
言唯香并不懂,萧故的虎躯却一怔,良久才紧握了双手摇了下头:“不留,她不配。”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开满了蔷薇花的屏风后面,那满屏的花都是他一刀一刀刻好的,日日夜夜,年复一年,她怔怔地看着,仿佛还能看得见他灯光下凝眸唏嘘的样子。
梁妈在古董架子上抱了个白瓷瓶下来,从里面倒了些许的粉末出来,用桌上茶壶里新备好的热汤泡了端到了言唯香的跟前说:“喝了吧,喝了,就干净了。”
看着清澈的茶汤里渐渐淅出来的红,血一样慢慢地在水里化了,又泅开,她不知道这碗里泡着的东西是什么,回想萧故刚才的话,本能地觉出了恐慌。
“快拿走,我不喝。”她想将茶碗打翻,不想梁妈却有防备,端着碗轻巧地避过了。
梁妈知道她不会听话的,朝门口喊了一声,立刻进来了两个人,都是生面孔,其中一个脸上有伤,连同着半张脸都扭曲了,令人看了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你是新来的,故爷让你近身伺候,这是你的头一趟差,别给我办砸了。”梁妈冷着脸吩咐着。
那人抬眼瞧了瞧已经退到了墙根的女人,又看看梁妈手里的汤,似乎猜到了什么,微一点头,上前捉了言唯香,扣着她的下颚,松开了她毫无血色的唇。
一碗辛辣苦涩的汤药直直地灌下去,大热的天里,言唯香只觉得冷,就像是五年前跳下这河水的感觉,彻骨的凉意直逼身上每一个细胞,那时候孑然一身,死了也就死了,而今她却不能,因为在靳公馆里,还有个孤弱无助的小生命,在等着她回去。
梁妈浑浊的眼白也不禁红了红,顺着言唯香的背:“二小姐,您可别怪我心狠,故爷之前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既说了不留,那就真的不能留。”
他还说了,“她不配”,姓言的不配,不配留他的骨血,不配生他顾家的人。
言唯香死命地抠着喉咙,却怎么也呕不出来,又呛咳了几声,缓缓地站了起来,保养地极好的旗袍也脏了,血红的药汤零零碎碎地溅在上头,像雪地里开了一树的梅花,她却不管,趿好了梁妈递过来的一双方口皮鞋穿了,出了门。
周煜一直守在落水斋的外头,见了她出来,知道她这是要走了,跟上去了几步,却不晓得说什么,张了张口,只是说:“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言唯香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静静地踩在太平巷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两边的商铺在她走过的时候全都安静了下来,像是在唱一首无言的歌来送她,周煜还像五年前那样安静地跟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就送到这儿吧,你还能送我出了这上海滩?”言唯香开着玩笑,回头看一眼那多少年如一日的门楼。
周煜脸一沉,捏紧了拳头说:“你要是真想走,天涯海角我都送你去。”
言唯香愣了愣,却又“嗤”地笑了出来,歪着头认真地说:“他要是不想让我走,我哪儿也去不得。”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周煜紧跟着问了这一句,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这女人,他只想远远地守着她。
言唯香茫然地四顾了一番,既希望看到某个身影,又痛恨这么没出息的自己,叹了一声,拦下了一辆黄包车才说:“我跟他,太像了,离得太远会死,靠的太近,也会死。”
这番话周煜懂,身处这乱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最固执的,却是自己的心,你可以假装不在乎,却不能掩盖它的痛。
在大华饭店门口的小摊上随便吃了一碗面,时间还早得很,又一晚上没睡好,正头晕,索性就去饭店后台的休息室躺着了,刚开始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总算眯了过去,正睡的香,就听有人拍着门板喊:“小唯,你在里面吗?”
她在这儿的名字叫“言小唯”,大家都喊她一声“言小姐”,熟络一些的,就都喊她“小唯”了,可是这一声一声的“小唯”,总比不上他喊的那一句。
一开始的时候听着这两个字总觉得恍惚,尤其是靳少衡总这么喊她的时候,时间一久才习惯,好在这几年,他也已经不喊了。
头有些晕,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才爬起来去开门。
后台主管姓刘,三十几岁,对谁都刻薄地很,唯独对言唯香很客气,要知道这几年“言小姐”的手艺在业内那可是出了名的,别说饭店里的这些个歌女舞娘了,就是有钱人家的阔太太大小姐,特意上门来找她上妆的也大有人在。
只是这言小姐为人低调地很,明明赚的并不少,却总穿的很寒酸,江荨总是会想,就凭言小姐这模样这身段儿,装扮起来肯定不比饭店里的那些歌女差。
可是今儿却不同,江荨瞧着言唯香那身质地上乘的绛纱旗袍,又看衣襟上那几对做工精致的手工盘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衣襟上星星点点的艳红疏疏落落的,更添了一份妩媚。
言唯香已经醒了,嗔了一声说:“荨姐什么时候开始对女人感兴趣了啊,小心秦二爷嫌弃你。”
江荨回过神,啐了她一口,笑着说:“就你这小模样,别说是男人了,就连我这个女人见了也禁不住流口水,你今儿可给我藏紧了,可别被外头的那些个色鬼盯上了。”
“你不是老抱怨我老气横秋没人要的嘛,这回还不得好好儿让你瞧瞧我的魅力?”言唯香也有心打趣。
江荨却冷了脸:“你啊,就数这张嘴了,也不见得你对哪个男人上回心。”
两人说说笑笑,转过了几个弯,歌女们都陆陆续续上钟了,言唯香今天有事,事先说好了要尽快结束手头的工作,虽说还早得很,还是推开了化妆间的门,正要进去,又被江荨拉住了:“对了,靳家少爷刚才来找你,说有事情要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