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浮上心头,唐乐音的手有些抖,周煜说的没有错,当年要不是言唯香,根本就不会有如今的唐乐音,这么多年了,她也想过报恩的,只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爱错了人。
廖景炎听到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就往落水斋这边赶了,半路遇到了前去请他的人,更加确定出了事。
一把掀开珠帘,见了眼前的这一幕,沉着脸毫不客气地吼了一声:“你们这是盼着故爷死?太平巷的枪,什么时候专对着自己人的脑袋了?”
廖先生是故爷幼时的故友,从南洋学医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太平巷里做事,不过太平巷里的人最惯常也最拿手的是杀人,而廖先生不一样,他的一双手只救人。
唐乐音当先把枪放下了,低头一看萧故惨白的脸,人前英气飒爽的音堂主,竟然也默默地垂了泪,一抹眼角,扭头冲着身后跟着两人喊:“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故爷扶进去?”
两名身穿黑色常服的小厮领了命过来,又碍着言唯香,伸了伸手,却没敢动。
萧故的血顺着言唯香的指缝慢慢地蠕动着,濡湿了她整个手掌心,她想要他死的,然而每次又都舍不得,正如萧故刚才所说的,他的命,她根本拿不走。
廖景炎朝正要发作的唐乐音挥手,上前一步说:“二小姐,故爷不能再等了。”
言唯香呆呆地转过头来看廖景炎,扯了下嘴角问:“原来是景琰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四年了,回来之后才听说你走了。”廖景炎的神色间也有些悲戚,想想小时候,有二小姐的地方,就总会有笑声,而如今的太平巷,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光景了。
“走了?你听说我走了”?言唯香歪着头,像是听了个笑话,“那你有没有听说,我是怎么走的?有没有听说,我又为了什么走?”
廖景炎浑身一震,也在萧故旁边蹲了下来,伸手探了探萧故的鼻息,这才稍稍放了心,长叹了一声劝说着:“二小姐,故爷他有苦衷,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呢?自己又能不能有命等到那一天呢?言唯香想着,拉过廖景炎的手按在自己刚才按着的地方,强挤出笑容说:“我刚才一直按着,血已经不怎么淌了,现在我累了,你来替我一会儿。”
廖景炎怔怔地抬头,却迎上了言唯香一双什么都懂,什么也都看得透的眼睛,见她摇着头苦笑,眼眶里的泪也甩了出来,她又说:“其实我该放手的,我要是放手了,他的命,就是我的了,对不对?”
她刚才之所以那么按着,只是想阻止他的血往外淌,她知道的,到现在才肯承认罢了。
“快,快把故爷抬进去。”廖景炎想劝的,却又不敢耽搁救人,赶紧朝身后的小厮一挥手。
萧故被人抬进了卧房,廖景炎也跟着进去了,一屋子的人愣了好一会儿,谁也不敢先动一下,周煜将人遣散了,走过去抓住了言唯香的手腕,拉了拉,却没能拉得动,却又听她很小声地说:“可是我,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放手,舍不得要了他的命。
周煜喉头一哽,忍着血管里沸腾的酸涩,转身打横将言唯香抱起来往外走:“既然你已经嫁了人,就不要再回来,你走,现在就走,走得远远地,再也别回上海滩。”
言唯香狠狠地咬在周煜的肩头,嘴里一股腥味,已经见了血,直到周煜将她放了下来,她才用了全身的力气瞪住了他,冷笑着说:“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留下来让他疼。”
这件事终归还是惊动了靳老爷子,藤原回到靳公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了,一刻也不能等,连忙就去了三姨太住的鹤楼里。
靳正鄂已经收到了消息,穿戴好了正从楼上下来,没见着藤原的面,就骂了起来:“这个不孝的小兔崽子,没事去惹什么太平会?现在被人扣下了,死了才好,死了才省心。”
没有人敢说话,也都知道老爷子刚才说的,不过都是气话,靳少衡可是靳家的心头肉,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鳄帅还不将整个上海滩捅个窟窿来?
藤原低着头,任由额头上的汗珠子滴下来也不敢擦,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撇过来,只好将头压得更低,说:“岳父大人,这件事其实不怪少衡,是太平会的人先扣了我们靳石贸易的货,我们按着规矩上门去沟通谈判,并没有什么错。”
“没有错”?靳正鄂一把抢过丫头手里捧着的托盘上的茶杯丢过去,吹胡子瞪眼地吼着说,“每天进出上海滩的货品那么多,太平会的人为什么只扣你的货?”
藤原被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不敢多说半个字,那批货有没有问题他比谁都清楚,原本计划地天衣无缝,却不想码头上的那些人鼻子灵得就像是狗一样,好在这次只是在试水,不然的话后果当真不敢想。
靳正鄂的脾气稍有平复,这才又接过丫头递来的一杯茶抿了一口,扫一眼杵了一屋子的人,一拍桌案说:“货品有没有问题暂且不提,只说你们既是去谈判的,又怎么会惹出这么大的祸?听说那故爷还受了枪伤,这要是不死还好,要死了,十个靳家也不够搭进去的。”
二姨太也被喊醒了,刚进来就听着这么一声呵斥,她最会审时度势,一见这事牵扯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婿,恐怕惹祸上身,连忙出主意说:“老爷您先别急,那太平会不过就是一帮乌合之众,还能只手遮天?我远房表姐可是工部局警务处秦处长的夫人,要是能求得秦处长出面,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太平会?”
“妇人之见”靳正鄂怒意难平,冲着二姨太骂了一声,二姨太被吼地一惊,正要退到一边去,却又听靳正鄂说,“你去备几样厚礼,天一亮就跟我去一趟秦处长府上。”
秦明光住在法租界,早前在法国留过洋,仗着法国人的支持,向来并不将这些军阀看在眼里,又加上两家儿女几年前的那件事,对靳家更是没多少好印象,一听靳正鄂的来意,一口就给回绝了。
二姨太知道这事的严重,给秦太太使眼色,秦太太知道自家老爷的脾气,一个劲儿地摇头,局面正僵,就听楼上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救靳少衡出来也可以,不过,我要他立刻跟那个女人离婚,然后娶我秦秋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