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与“阿香”,拼凑起来,正好是“唯香”,阿香十八了,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很敏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却偏偏喜欢上了一个早已经阅历沧桑的人,是幸呢,还是不幸,她不懂,她只想就这么一直守着那个人。
可是这个女人回来了之后,人人都告诉她不要再去落水斋了。
可是她却偏要来,她想着自己要是不来,谁给故哥哥焚香呢?
可是她却不愿去想一想,自己没来愚园的那些年,又是谁给他焚的香。
言唯香拨开金龙炉的盖子,将里头香料的灰烬倒出来,又将捏在手里的奇楠香片一点一点添进去,动作有些生疏了,却与阿香平日里重复的动作并无二致,用多大火,出多少气,都是阿香曾经反复牢记试炼过的,曾经废寝忘食默念着的小细节,却被这陌生的女人信手便拈了来,心酸与不甘,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熟悉的香味,熟悉的物事,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言唯香有些陶醉,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说:“我其实不会焚香的,却又喜欢青奇楠,以前他总给我焚,看久了,自然就会了。”
想想将他的宠溺当做寻常的玩意儿挥霍的那些年,言唯香还会情不自禁地笑出来,看着女人嘴角荡起来的笑,阿香心里渐渐地由酸变得苦,总觉得这世道再假,至少故爷对自己的那份心意是真,却原来就连曾经他赏的名字都是假的,曾经最令她骄傲的“阿香”两个字这会儿竟成了一座山,一点一点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阿香还记得刚来愚园的时候,故爷对人总是很苛刻,对他自己也刻薄,唯独教她焚香的时候,整个人都似乎与那香气融在了一起,没有了锋芒,也没有刺人的棱角。
他几乎是手把手地交给她,而她也头一次用心去学一件事,她一直不去想自己没来愚园的时候,替他焚香的人是谁,这会儿才知道,那时候并没有给他焚香,而他,却一直在给别人焚。
言唯香看得懂阿香眼里的迷恋,心头一酸,又一沉,靠着旁边的藤椅站了起来,看向了紧闭着的房门说:“阿香姑娘,趁着现在还来得及,快走吧,离开太平巷,过几天真正太平的日子,你还小,有的是机会。”
走?能走去哪里呢?自从四年前踏进来,她就再没想过走。
阿香的手一抖,抱着的盒子一下子掉在了地板上,看着洒了一地的香料,更加怒意横生,抻着脖子,冲着言唯香嚷着说:“走?你叫我走?我走了,你才好替了我的位置,对不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明明有丈夫,还要勾引别的男人,你这个贱女人,你跟‘满堂红’的那些狐狸精没两样。”
周煜出去安排了几件事进来,正听见了这句话,见言唯香面无表情地朝阿香走过来,心里头一突,扭头冲着阿香吼:“阿香,怎么跟二小姐说话呢?还不快给二小姐赔罪?”
阿香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从来不曾受过气,心里头委屈,不肯服软,又扯着嗓子喊:“我说错了吗?她来了两回,故哥哥就受了两回伤,她就是个扫把星,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贱女人。”
话音才落下,只听“啪”地一声脆响,言唯香的手有些麻,却远不及心上的,看着对面丫头脸颊上慢慢浮起来的手指印,心里头并不觉得好受。
在这愚园里头,阿香那里受过这种罪?任性的心气儿上来,扬了手也朝言唯香脸上掴下去,言唯香却不躲,想受了她这一巴掌,看看到底是肉疼,还是心更疼。
可是这巴掌终究没能打得下去,就在离她脸边一拳的地方,愣是被周煜给拦下了。
“阿香,你疯了吗?知不知道她是谁?”周煜压低了嗓音咆哮了一声,生怕被谁听到了似的。
言唯香却知道,他这是怕屋里头正生死未卜的萧故听到呢,旧爱新欢这么闹,谁能不闹心?就算他是故爷,也总还是人。
阿香的确是疯了,挣开了周煜的手,疯狂地将身旁架子上的东西全部撸了下来,好在都是些木料雕刻的东西,打不碎,只“咚咚咚”地摔在地板上,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你们一个个都只知道护着她,不过就是被人穿烂了的破鞋,到底哪儿好?”阿香声嘶力竭地喊着,提着襦裙,就往外头跑。
周煜沉声喊了声“站住”,阿香知道左堂主的厉害,也被这凌厉的一声吓住了,果然站住了不敢动。
言唯香看着周煜眼底渐渐浮起来的一抹杀意,又见他按在腰间的手动了动,连忙抬手按住了,勉强笑了一声说:“算了周煜,她说的也没错,我不介意的。”
阿香等了一会儿,背对着言唯香的背影不住地抖,言唯香蹲下来,将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在怀里又照着从前的位置摆到架子上,才又说:“你去吧,刚才那一巴掌,是要告诉你,想在太平巷里活下去,最好管好了自己的嘴,他不教你,我来教。”
从前也没有人舍得这么教她的,甚至没有人敢跟她说一句重话,曾经被人捧上了天的二小姐,一个站不稳掉下来的时候才晓得“飞得高摔得重”的道理,只是等她明白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
阿香哭着跑远了,她却还在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它原先的位置上去,那些以为被忘得干净的记忆又一点点重拾起来,慢动作回放一样,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闪现着,她觉得自己已经忘了的,却原来早就刻在了心坎儿里。
周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盯住了她的侧脸说:“我介意。”
言唯香一呆,她知道他的意思,却装作并不懂,抽回了手去,捡了最后一样东西起来,这东西原来并没有,她想也许是自己记错了,随便放了个地方,转身就要走。
周煜又扯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回头:“阿香说的不对,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四目相对,言唯香再没有回避的余地,她挣了挣被男人扣在掌心里的手,又只能徒劳地倒吸一口气,正胶着间,却听门外有人说:“周二爷,石掌柜有加急的消息传来说,静安寺巡捕房的吴总长来了,指明要见靳家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