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设在楼里东面的花厅里,一张红木桌子足可以坐下十来个人,却只放了五副碗筷,梁妈得了周煜的吩咐,招呼着厨房里的小厨娘又添了一副过来,椅子也加了一把,依旧显得空。
顾联甄一看已经落了座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他是认识的,大名鼎鼎的秦处长,在上海滩有谁不知道的呢?还有一个他并没有见过,不过一身的凛然气势倒似乎比那秦处长还要盛。
见了萧故进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打招呼,萧故点头应了句“好”,作为主人,也没有太多的客套,直接走到对着门的主位上坐下了,顾联甄这才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非要吃上这顿饭,就算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摆在眼前,也不如自己一个人躲到厨房里啃几个馒头的自在。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退路了,见宋良也已经按着排位在萧故旁边坐下了,又朝站在一旁的周煜看了一眼,周煜知道他心里头疑惑,冷哼着说:“五爷请坐吧,今儿这顿饭周某可不想吃。”
这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今天这哪里是在请客呢,分明就是要问罪。
六副碗筷,六把椅子,却只坐了五个人,这空着的一个,又是留给谁的呢?周煜从兜里掏出一只金怀表来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不由得皱了皱眉。
而萧故却已经形容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因为等待而觉得不耐烦,对于旁的人,他一直都似乎很有耐心,唯独等她的时候,才会心烦,才会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萧故的手也在桌面上闲闲地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倒像是阵雨过后檐前点点落下的雨,并不犀利,打在人身上却很疼。
“故爷,六爷到了。”外头有人进来传话。
萧故原本盯着窗子外头看的目光收回来,舒了口气说:“人都到齐了,通知厨房开饭吧,时候不早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总要正当时才好。”
在座的几人听在耳朵里,却又在心上盘算了好一会儿,近来做过的事都从脑子里过一遍,捋一捋哪些是该的,哪些又不该。
李猜原名并不叫“李猜”,当初不过是想将一将萧故的,没想到却得了这么个算不得名字的名儿,如今猜六爷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所谓的“闯码头”闯的就是十六铺码头,想要在上海滩分一杯羹,就没有不在猜六爷眼皮子地下过一过的理儿。
“故爷,码头上临时有点事,耽搁了。”李猜猫着腰,迟了十几分钟,竟连头也不敢抬。
萧故不表态,倒拿起了筷子夹了块粉蒸肉放在骨碟里头吃着,其他的几个人见李猜还站着,没一个人敢动筷子,周煜平日里跟李猜的关系还算好,两人走动地也勤,朝他使了个眼色,李猜也拿不准,只好拉过椅子坐下来,慢慢地等着故爷吃完那块粉蒸肉。
六月的天里,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花厅的各个角落都放着碉楼成花草假山样式的冰雕,吸去了不少的暑气,秦明光与靳正鄂觉着还好,其余的几个却都是大汗淋漓的。
萧故吃完了,接过丫头手里端着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也不看李猜,只不紧不慢地说:“码头上的事的确多,也算难为你了,这次是吃饭,晚了就晚了,下一次,要是我喊你来救命,是不是也要紧着那边的事情做完了才能来?”
不过一句玩笑话,语气也是开玩笑的语气,其实也没什么的,不过在太平会的一众人听来却比天还要大,刚刚落座的李猜连忙站了起来,动作大了些,竟带翻了身后的红木椅子,好在地面上铺着真丝手工地毯,并没有发出响动。
“故爷恕罪,李猜糊涂,竟然把时间给听错了。”
他不敢再说刚才那套说辞,进门的时候都是要缴械的,桌子中间的玻璃转盘上放着一把切肉的刀,李猜一把抢过来,寒芒一闪,不由分说割了自己的一只耳朵下来,刀口齐整,并没有溅出多少血,花厅里伺候的小厮丫头们,也没有一个人大呼小叫的。
靳正鄂行伍出身,见惯了这等刀光剑影的血腥事,至此也不禁倒吸一口气,再看眨眼间丢了一只耳朵的李猜,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听错了就听错了,耳朵犯了错,拧几下涨点记性就行了,何必要割掉呢”,萧故也不看李猜面前骨碟里的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吸一口丫头拾掇好了递过来的一根羊仔腿骨里头的骨髓,才又说,“吃饭吧,有客人在场呢,有什么事,吃完了才好说。”
原本就凝重,经过了刚才的这件事,这些人就更加没心思吃饭了,丫头们挨个儿给就餐的人奉上了鲜嫩的羊腿骨,连吸管都是事先戳好的,宋良一早就知道今儿这顿饭不好吃,偏顾联甄还硬赶着要坐上来,不过正如故爷刚才说的,吃完了,有些话才好说。
这般一计较,也就不再拘谨了,该吃吃,该喝喝,满屋子的人就他跟萧故旁若无人一般大快朵颐着,自然引来了不少目光,这个头一开,其他的几个人也没有理由干坐着了,李猜的耳朵还滴着血,半边衣襟都湿了,因为衣服的颜色比较深,也看不出血色,这时候也坐了下来开始吸羊骨,那骨髓的味道竟然也是血一样的腥。
萧故本来吃得就少,一只蟹也只厌厌地吃了一小半就丢了筷子,其余的人不管吃没吃饱,或者吃没吃成的,也都不吃了,相继搁下了筷子等着他说话。
“吃完了?”这话听上去像在问众人,萧故的眼睛却只听着顾联甄。
顾联甄心肝儿直颤,后悔地恨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多一会儿,勉强咧开了嘴回话说:“吃,吃完了。”
“嗯,吃完了就好”,说着又扭头看秦明光与靳正鄂,“秦处长跟靳帅是贵客,不用理我们这些粗人,随意些,头一次来愚园里头吃饭,别回去喊没吃饱。”
秦明光跟靳正鄂的脸色都僵了僵,对视一眼,秦明光率先说:“故爷太客气了,我跟靳兄早茶用得晚,这会儿也不太饿。”
这话有点直了,萧故却不介意,只当听不懂其中的敷衍,略微侧过头让旁边的周煜靠过来,才又说:“既然大家都已经吃好了,就把东西带上来吧,这事儿因它而起,是不是误会,也总要说个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