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联甄还从来没见过素来随和温顺的宋良红过脸,不由得一愣,等反应过来又觉得不服气,仗着自己是萧故仅有的宗亲了,平日里浑惯了,说话做事都不带把门儿的。
抽着烟似乎已经睡着了的徐定安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在哑丫头的腰上捏了一把,哑丫头羞红了脸,收拾了烟斗烟丝出了书房门,在门口顿了顿,才有回身将门给带上了。
宋良浅笑,左边脸颊上露着一个小梨涡,要是没听过这人的历史事迹,或许会以为这是位唱戏的名角,然而他的那双手捏的却不是戏台上的兰花指,而是杀人的催命符。
“丫头听不见也说不得,安爷又何必故意支开了她去?”
徐定安在黑酸枝打造的罗汉床上翻了个身,笑着指了指说话的宋良:“联甄你要是有阿良一半的城府,老头子我也不必操心了,你老爹将你托付给我,只想着让你吃饱了长大成人就好,不想竟是这么难。”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他对顾联甄,一直就当亲儿子养着的。
顾联甄对谁都不服,唯独不敢对徐定安不敬,当年顾重与顾准两兄弟一前一后闯码头的时候,就只有徐定安陪着帮衬着,后来顾重创立了太平会,他也就急流勇退了。
再过几年顾家蒙了难,按理说言晋之头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这位顾家的至交功臣,却不晓得因为什么竟然没动手,就连受了徐定安庇佑的顾联甄也放过了。
当年顾准将顾联甄托付给徐定安的时候,不过还是个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孩子,现如今也已经长大了,只是这孩子心气儿高,又脱不了顾家人的野性,总也静不下心来好好儿学些真本事,长开了以后更加不服管束,到底是糟蹋了。
宋良连忙敛了眼里的寒芒,推却说:“安爷您可别再打趣我,阿良命不好,哪能跟甄少爷比呢,故爷约定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迟了可不好,阿良也该告辞了。”
说着起身拱手作揖,徐定安不发话,又不敢真的走。
等了一会儿,才听徐定安似是深思过了之后说:“联甄你跟阿良一起去,既然回来了,总该去跟故爷问个安。”
顾联甄不愿意,舞着膀子瘫坐在椅子里铁了心:“我回来是给老爷子贺寿的,他一点儿不念兄弟情,我才不去愚园里头给他数落。”
徐定安目光一冷,瞥过来:“故爷肯数落你都是好的,就怕他什么都不说。”
这话并不重,却似乎有千斤,重重地压在顾联甄的心口上,闷闷地,怎么也舒不开。宋良是个明白人,将这话听得明白,又朝徐定安拱了手,才回身与顾联甄说:“我的车就在门口等着,五爷要是不嫌弃可以一起去。”
顾联甄真的不想去,想说什么,迎上徐定安晶亮的一双眼珠子顿时又住了嘴。
从华山路上过去并不远,开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到太平巷口了,虽然是太平会的人,却不是长期驻守太平巷的,依例还是要从石敬辉那里过一趟。
石敬辉是上一任的元良了,如今宋良虽然身份地位上高出了他许多,还是很恭敬地喊了声“十叔”,顾联甄只象征性地抱了抱拳头,言晋之的旧部在他的眼里都该死,萧故留了石敬辉一条命算是抬举了他。
“三爷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倒是五爷,我这儿可并没有接到消息说您会来。”作为太平巷的门户跟眼睛,石敬辉有权利跟责任这么问。
然而在顾联甄听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龇牙咧嘴又瞪眼睛,嚷着说:“怎么,我回我自个儿的家也得跟谁报备吗?别忘了当年打下这太平会也有我家老爷子的一份力。”
石敬辉知道五爷的脾气,也不跟他见识,只笑着说:“要是石某没记错,五爷应该住在复兴路上,而且前年也被五爷给输出去了,所以您说回家,是要回哪儿呢?”
这是顾联甄的痛,平时可没人敢在他面前说,石敬辉之所以敢,并不是在倚老卖老,只不过是在提醒他知道,虽然都是姓顾的,可是姓顾的跟姓顾的,也是不同的。
顾联甄急脾气“噌”一下子上来,就要到腰间拔枪,却被宋良给按住了,看上去弱不禁风白白净净的良三爷,手上的力道可不小,顾联甄挣扎了几下都没能动弹,没几秒钟,额头上已经尽是虚汗了。
“故爷约好的时间快到了,这当口要是出了事,谁也兜不住”,这么说着算是劝过了,又转头跟石敬辉说,“老五回来给安爷贺寿,过来见见故爷,也是安爷的意思。”
安爷的意思,既然是安爷的意思,石敬辉可不敢拦着,朝伙计使了个眼色,通往愚园的路这才算是太平了,顾联甄并不是头一次走,却还是战战兢兢,倒是宋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像是在欣赏初夏的风景。
进了愚园的雕花镂空大铜门,一路上种满了法国梧桐树,风一过,“沙沙沙”地响在耳边格外惬意闲适,然而就连宋良也不敢大意了,因为他知道虽然表面看上去时光静好,背地里却是危机四伏的。
又走了几分钟,远远地就看见掩映在一片片花团锦簇之中的一幢青砖砌成的小洋楼,那里就是愚园的核心了,尽管这些年故爷并没有住在那里过。
周煜等在门口,见了宋良迎了上来:“良三爷准时,客人已经到齐了,故爷一会儿就会到。”
顾联甄一直瞧不上被萧故从贫民窟里带回来的周煜,连带着也没什么好脸色,见周煜也没跟自己打招呼,“哼”了一声就要往里面闯。
“五爷留步”,周煜喊了一声,见顾联甄步子不减,抢上一不伸手将人给拦下了才又说,“故爷说了,这次的酒宴还请了外头的人,不必要的人就都不要参加了。”
不必要的人?顾联甄向来自负,怎么肯担着这样的几个字,反手揪住了周煜的衣襟,恶狠狠地说:“姓周的,别人怕你,老子可不怕,老子并不稀罕什么酒席,不过今儿这一趟,我还真就去定了。”
周煜手上使了三分力,拂开了顾联甄的手,掸了掸前襟笑着回应着:“故爷说的话就是规矩,坏了规矩可不好,五爷是知道的。”
顾联甄一怔,竟然让了三分气,又觉着面上无光,正要发狠,却听身后传来浅淡的声音说:“老五既然回来了,进去听听也好,周煜,吩咐厨房再加一副碗筷吧。”
今天的这顿饭可不是好吃的,周煜冷笑着瞥了顾联甄一眼,点头转身往厨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