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72,平淡处见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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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红色的拇指盖大小的红戳,上头篆刻着一个篆体的“良”,宋良身上就带着一枚,还是萧故当年亲手所刻的,上好的羊脂玉,沁着印泥的红,疏疏落落的,倒像是冬天里开在雪地里的梅。

    许可证上的这个戳子印,的确是嘉兴港私授的,统共只有两枚,一枚宋良形影不离地贴身收着,另一枚在把兄弟高聪的手里,这两枚印子看上去差不多,却又有个很细微的区别,这么多年了,高聪或许也不知情,可是宋良却是清楚的,因为当年萧故刻好了印章交给宋良之后不小心磕了一下,“良”字上头的那一点,中间断了一条线。

    嘉兴港每天进出的货物成千上万,真要分出来那件是宋良自己首肯的,哪件又是高聪应承的可不容易,旁人不明就里,宋良心里头却有数,一看封条上的那个戳子印,闭上了眼睛叹了一声说:“宋良一时失误,没能发现这么大的纰漏,险些酿成大祸,按着规矩,这只手是该要留下的。”

    刚才李猜慷慨割耳的刀还在玻璃转盘上摆着,刀刃上的血迹都还没干透,宋良毫不犹豫,转着转盘一把将银忙内敛的刀抓在手里,一咬牙,就要朝自己的手掌中间戳下去。

    萧故另一只手里的筷子就在此时也出了手,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宋良紧紧攥着的刀柄上,宋良并不是他外表看上去那般儒弱,却比这一下震地半个身子都麻了好一会儿,直等他回过神,萧故才笑着说:“要个个都跟你们几个,我这太平会岂不都成残疾的了?你这手我要了没什么用,还是你自个儿留着好。”

    说着又转头看向了远道而来的两位客人:“手底下的人不懂事,叫两位笑话了,萧某还是那句话,旁人爱怎么就怎么,只要别坏了我的规矩就成,这批货靳帅随时都可以来提走,该怎么处置,就不是萧某的事情了。”

    靳正鄂见话已经说的这么明,也不好再多说,毕竟自己人理亏,又紧跟着出了靳少衡的那么一件事,原本还想着揪着太平会强扣货物的错处不松口,强逼着故爷放人的,这么一来倒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只能自己受着了。

    二人起身告辞,靳正鄂临走之前又看了眼散落在地上的零部件,眼里有一丝光亮稍逊即逝,他以为没人注意的,却被萧故尽数看在了眼里,摇头叹了一声,拔高了声线将靳正鄂喊住了,丢了一件东西出来说:“想必靳帅也已经听闻了昨天夜里外白渡桥的事情了,这是从那些人身上搜出来的,靳帅不妨带回去查一查。”

    靳正鄂已经走到花厅门口了,回头看了眼掉在地毯上的牛皮封皮的名牌,心里头大惊,却面不改色地退了半步,头一次在外人面前纡尊降贵地蹲下来将东西捡了,也不回头,只说了一声“谢”。

    外人走了,花厅里就只剩了自己人,萧故重新坐会了自己的椅子里,菜都已经凉透了,他又让厨房做了碗元宵羹,热乎乎的羹汤在这死热的天里并不受欢迎,故爷既然让喝,又没人敢说个“不”字。

    “这东西甜,周煜你也来一碗。”

    听他这么说,伺候的丫头连忙给周二爷也递了一碗过去,周煜接过了,直接站着喝了个干净,也顾不得烫不烫。

    顾联甄颤巍巍地放下了汤碗,陪着笑脸说:“那个,大哥,我已经吃饱了,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他很少喊萧故“大哥”的,这回明知道形势不对了,故意打出了亲情牌。

    萧故也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有些走神,半晌,才又开口说:“回都回来了还想去哪儿?北平那边既然不愿去,我可以另外再安排,最近外头不太平,你就留在太平巷里吧。”

    顾联甄喜出望外,浓眉一挑就要谢,萧故却没想听,直接撇开了头,让李猜先下去处理伤口,才又与宋良说:“蔷儿嫁过去也四年了,听说身子一直不怎么好,改天让人去接过来,让老四好好儿给瞧瞧。”

    周煜低着的头陡然一抬,正迎着宋良平静如水的一双眼睛,宋良朝他不动声色地摇了一下头,才应着说:“内子也经常念叨故爷呢,这次本来想带她回来看看的,前几日又染了风寒。”

    这算是婉拒的,可是萧故却不予理会,又自顾说:“想当初蔷儿跟小唯关系最好了,小唯被我赶走了,我也没少挨蔷儿骂。”

    是啊,当年故爷风头正声,眼睛里满是肃杀的味道,谁有敢在故爷面前说句狠话呢?偏偏只有那个丫头敢,偏偏只有他敢当着故爷的面儿直接说:萧故,你逼走了她,就是要逼自己死。

    一语成谶,萧故那时候还不信,后来又用了四年多的时间,才终于不得不信了。

    逼走了她,他自己就是个死。

    “接回来吧,小唯回来了,正好陪她说说话。”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没打算得到谁的回应,将手里捏着的封条与许可证全都揉碎了丢在了吃剩了的汤碗里,眼看着那团纸被菜汤浸透了,说了句“我不想再看到这枚印子了”的话就此踱着离开了花厅,往落水斋的方向而去了。

    丫头们见故爷走了,正要进来收拾桌子,却被周煜给喝了出去,桌上本来放了一瓶酒,并没有开,被周煜拿刀直接削了瓶口,倒了一杯出来一口气喝尽了,才冲着宋良问:“是不是高聪那小子?”

    宋良不应他,沉默的态度已经证实了周煜的想法,周煜攥着拳头一下子捶在桌面上,震得满桌子杯盘碗筷全都跳了跳又吼着说:“他跟蔷儿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蔷儿或许也是一时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那次的事情也怨我,我不该,不该气她的”,宋良叹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自我安慰着说,“或许故爷也没别的意思,就想蔷儿回来陪陪二小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