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故原本想回落水斋的,走到了半路,扭头看一眼墙根里隐着的那道暗门,转了个向,穿过门又穿过空寂的街道,廖景炎住的那幢三层小楼就在对面,一楼是诊所,分了内外好几间,最里头的就是他最看重的药房,等闲谁也不让进的。
上了二楼就看见一间偌大的客厅,并着一间西洋式的厨房跟餐厅,另外又辟了一间出来做了独立的输液室,卧室设在三楼,他平时没什么客人,那卧室大地有些离谱了,萧故也偶尔会打趣说,廖四爷才是这上海滩上最豪的。
李猜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正在楼上单独的输液室里头输液,普通的人都只在楼下打吊瓶了,萧故知道廖景炎的规矩,在楼下没见着人,直接就上去了,楼上铺着地毯,深灰色的底子,上头辍着碗口大小的七色花,并不显得张扬,又不失一种华贵。
他走路一直都很轻,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也没有,在离输液室两步之外的地方,就听里头廖景炎的声音递过来说:“前头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也是,故爷也没说要你的耳朵,就这么割下来,是要给谁难看呢。”
李猜的头上包着纱布,没了耳朵的地方,还隐隐透着一点红,放平了手臂躺了下来:“会里头的规矩不能破,故爷心疼我们这些兄弟,我们也不能让他难做,当年陈瞎子的一对招子怎么没的,我们都心知肚明,今天我这耳朵不割,故爷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日后还怎么从严御下呢!”
廖景炎体会着他这么一番话,也觉着很有道理,点了点头起身正要出去,却看见萧故从门口踱了进来,回头看了李猜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萧故的肩膀,出去了。
李猜刚躺下,见了萧故进来,连忙又撑着坐起来,萧故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身上还有伤,不必客套了,你我兄弟也不是外头那些人。”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萧故度对李猜也算是完完全全做到了这一点,自从五年之前当着码头上千百号人的面儿将码头交给了李猜之后,就真的从来没有插手过问过,这次的事,李猜没有错,细说起来还是有功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故才又说:“既然是自己人,总该严格些,不然以后碰着外头人,总要吃亏的,老五总也不明白这个道理,你比他有悟性,真是委屈了。”
说话做事从来不会跟人解释的故爷,却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李猜的心里不是不感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又被萧故按回去,拗不过,才说:“故爷不必这么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呢,当着秦处长的面儿,您是要杀鸡儆猴的,会里那么多兄弟都以此为荣,我能有这个机会,是我运气好,不过就是一只耳朵,又不是命。”
萧故赞许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定定地打量了李猜一会儿,他一直不知道李猜的真名,一次也没想着去查过,李猜也从来不跟外人说,“李猜”两个字是他之前告诉给萧故的,萧故也认定了,就这么叫着也挺好。
想想刚见到这小子的时候,也不过二十来岁,风风雨雨这几年,也颇有一股子味道了,当年的毛头小子,终于也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老六今年也有二十七八了吧。”萧故闲闲地问了一句。
李猜一愣,赶忙回:“过了下个月十二,就二十九了,都说三十而立,要不是故爷的提携,我现在还不晓得在那里厮混呢。”
萧故又“嗯”一声,扶着李猜的肩膀重新在单人弹簧床上躺好了,深深地瞧了他一眼,叹着说:“我知道你对玉儿的心思,玉儿她大了你几岁,总比你想得多一些,改天我去跟她说说,这女人在这乱世里头,总要找个男人才稳妥的。”
李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里头去,晚香玉的名头,说起来谁没听过呢?那么光彩夺目的一个人,他也只敢想一想,连忙推却着:“这可使不得,玉老板那么完美的女人,那是我这种粗人能配得上的呢,故爷不要折煞我。”
玉老板的心思在谁那儿,明眼人都清楚,李猜就是想过动些歪心思,也没那个胆子。
萧故又叹一声:“动刀动枪的,说到底都是粗人,上海滩上要没了我们这些粗人早就乱了,哪里还有她那里的歌舞升平,没什么配不配的,改天我去说。”
这是天大的恩惠了,故爷肯出面,谁又敢悖逆呢,晚香玉现在已经不怎么登台了,每有她上台,不管多忙李猜都会去,虽然说不上一句话,远远地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萧故让他歇着,这就要回去了,走到了门口,又听身后李猜几乎哽咽着说了句:“玉老板性子倔,就算不能成,我也不会怪故爷,五年前我就死心塌地跟着故爷的,别说一只耳朵,就是命,我也不会皱下眉。”
李猜没读过多少书,也知道萧故这手恩威并施的用意,只是晚香玉什么样的人他清楚,强扭的瓜不甜,他也不想强求一个女人。
萧故理会得,点头出去了,廖景炎就在楼下等着,手边的水晶烟灰缸里丢了两根烟头,见萧故出来,连忙又将手里的半根灭掉了,从药箱里取了两粒药丸出来递给他:“听说你今天吃蟹了,明知道自己过敏还要吃,这药可是我自己特制的,哪天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好。”
“只吃了一口,没事的”,萧故这么说着,还是接过黑乎乎的两粒药直接吞下了,药很苦,他皱着眉跟廖景炎讨了片果脯吃,又问,“你能去哪儿呢?你这辈子,总要留在我身边的。”
廖景炎心里头一沉,无奈地摇摇头,捏了根桃条来给他,嘱咐着说这东西太甜,不能多吃才又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太平巷也不是我的家,你这么不要命地吃蟹,不过就是想她了,把她接回来,我也能放心了。”
没有人敢这么跟故爷说话的,萧故睨了他一眼,并没有责备的意味,只长叹了一声说:“这做人呐,不容易,我又何尝不想呢?可是我又舍不得去逼她。”
五年前逼了她,几乎断了两人一辈子的情分,这一回,他再也不敢了,也不能。
“那你就舍得去逼晚香玉?”廖景炎不想说的,还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