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言从小体弱多病,虽然都三周岁了,还是瘦瘦小小的,这么坐在老人家身上,也不觉得重了。
靳老太太见孩子已经不哭了,而言唯香也已经赶了过来,假装没看见,低着头逗着孩子说:“老太婆整天呆在这园子里,哪儿也去不得,孩子小,就留下来给我做个伴儿吧,也省得你们小夫妻成天不着调,吓着他。”
言唯香浑身一震,就连声音也哆嗦了,说:“奶奶有四姨娘陪着哪会孤单呢,孩子小,皮得很,我担心会扰了您的清修呢。”
孩子就是她的命,不管她去哪儿,不管以后的路会怎么样,她也要带着的。
靳少衡也已经猜到了老太太的意思,迟疑着喊了声:“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小唯说要走,我才抱着孩子来求您留她,没想吓着孩子的。”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整个园子里除了一老一少“咿咿呀呀”的声音之外,其他人谁也不开口,言唯香与靳少衡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过了好一会儿,靳老太太才像讲故事一样说:“我们这辈的女人啊,一旦嫁了人,就要从一而终的,就算再不如意也没有办法再改了。”
言唯香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盘算着老太太刚才的这番话,靳少衡一听这话倒像是向着自己呢,嘴角渐渐浮出笑意,手也渐渐往言唯香那边勾。
当着长辈的面,言唯香不好明目张胆地拒绝自己丈夫的这种情理之中的亲昵,只好任由他牵了手。
靳老太太睨了眼十指紧扣的两人,叹了一声又说:“可是现在的世道啊,变得太快了,老太婆已经跟不上它的步子了,男人女人结了婚又离婚,离了婚再结婚,这种事情并不稀奇,我们靳家虽然是旧式家庭出身,总不能固步自封的,小唯既然想好要走了,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这话锋转地也太快了些,靳少衡还没能转过弯子来,而言唯香已经听出老太太话里的意思了,不落痕迹地挣开了靳少衡的手。
“我们母子这几年蒙各位长辈的照顾,小唯感激不尽,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会回来看看各位的。”言唯香不晓得该说什么,只好说些场面上的话了。
靳正鄂呷了一口茶,一边将手里的杯子放在面前的石桌上,一边抬了眼皮子说:“靳言是我们靳家的孩子,小唯你这么说就太客气了,既然你要走,靳家也没什么好给的,一会儿去账房支一百个大洋,你一个人在外头生活也能有个着落。”
一个人?怎么能是一个人?言唯香正要争辩,却被旁边的靳少衡拉着塞到了身后去,就听靳少衡颇为激动地说:“什么要走啊?谁要走?爹,小唯可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我不许,她就不能走。”
靳正鄂用力拍了下桌子,因为桌子是石头的,上头的茶水点心都纹丝不动,可是靳正鄂的脸色已经极为阴沉了:“孽子,现在可是民国政府,早就提倡婚姻自由了,小唯是走是留,我们谁说了也不算。”
“什么算不算?我看爹您就是怕了,你就巴望着小唯早点儿走,才不会给您,给靳家添麻烦”,靳少衡越说越激动,又回身拉住了言唯香,“这儿容不得你,那我就跟你一起走。”
说着就往园子门口跑,靳言这时候又被惊着了,嚎啕哭喊着要妈妈,言唯香听着儿子沙哑的声音心如刀绞,想回头又被靳少衡死死地拉着,靳正鄂怒不可遏,拍案而起道:“来人,还不快给我把这个孽子带下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别想出。”
身着便衣的侍卫门闻言一哄而上,将靳少衡团团围住了又按着膀子架在两个人之间,靳少衡知道这一次老爷子可不是开玩笑的,连忙求饶说:“爹,爹,您先让他们放开我啊,我以后说话注意点儿就是了。”
大太太也被惊动了,头发也来不及梳匆匆忙忙赶过来,见了这情形也不敢跟老爷求情,忍着眼眶里的泪劝着靳少衡:“孩子啊,别跟你爹对着来,你爹做什么也都是为了你。”
靳少衡哪里听得进去,挣扎着朝言唯香的身上扑,言唯香往后退一步,他就又扑上来,她就一再往后退,毕竟被几个壮汉钳制着,靳少衡的力气总归是有限,等他无力再扑的时候,言唯香已经离他好几步远了。
“不要,不要走。”他朝她摇头,想他靳少衡,什么时候这么求过人?从来只有旁人求着他这么个小祖宗。
言唯香被他眼里的恳切刺痛,却又只能狠下心,也摇头:“大太太说的不错,都是生你养你的亲人,不会害你的,你听话,以后见了面,还能做朋友。”
“不,我不要做朋友,小唯,你知道我的心思的,我不能跟你做朋友。”靳少衡脖子里所有的青筋轮番儿暴起来,就连脸也嚷红了。
靳正鄂吹胡子瞪眼,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带下去?”
军令如山,听惯了军令的侍卫们毫不犹豫,压着狂躁着的靳少衡快速地出了园子,此后好一会儿,还能听得见他的嘶吼声。
大太太心疼儿子,也顾不得跟老太太请安,幽怨地敲了靳正鄂一眼,扭身跟着靳少衡出去了。
老太太打了个呵欠说:“衡儿这孩子,也该懂事了。”说着又低头问靳言:“还是言言好,最听太奶奶的话,跟太奶奶进屋去捏糖人儿吃,好不好?”
孩子好奇心起,拍着消瘦兴高采烈地点头,言唯香莫名地惊惧起来,喊了声“肃肃”,等孩子转头看自己才颤抖着声音说:“肃,肃肃,跟妈妈走,太奶奶累了,我们不能打扰她。”
小靳言显得很为难,看看妈妈,又看看太奶奶,老太太贴身伺候的老妈子从屋里头拿了串孙猴儿的糖人出来,弯腰哄靳言:“小少爷喜不喜欢这个啊?吃起来可甜啦。”
“喜欢喜欢,好喜欢。”孩子几乎跳起来,舞着小手就去抢。
老妈子也似乎不忍心,偷偷地看了言唯香一眼,才又说:“你太奶奶屋里头还有好多呢,小少爷跟我去瞧瞧,好不好?”
孩子晓得什么呢,从老太太腿上滑下来,蹦蹦跳跳地跟着进去了。言唯香很清楚,真让他这么去了,以后或许就再也不可能见到了,发了疯一样奔过去想要把孩子抢走,靳正鄂朝守在旁边的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又事先得了密令,当下并不迟疑,欺身过去拦住了言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