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93,半疯半醒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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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声“义父”,几乎耗尽了萧故这些年所有的心力,抛却顾言两家的恩怨不谈,从小到大,言晋之对待他的确是很好的,有时候甚至好过了言家真正的大少爷,言唯谨。

    然而好与不好又都只是假象,言晋之不愿意自己的一双儿女牵扯到这些是是非非里头去,很早就将言唯谨送到了南洋去,这么多年了,这位言大少爷长什么样也没几个人说得清楚,只知道这言唯谨也是品貌非凡,风流成性的。

    萧故突然想到小时候,言晋之逼着他蒙着眼睛组装一支特制的勃朗宁,跟他一般大小的言唯谨正骑着雪白的骏马在不远处的跑马场里遛弯,那一声声童真又欢快的笑一直钻到他的耳朵里面去,当时的他不过也就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也渴望着有一个温馨又正常的童年。

    后来义母生下了言唯香,他每天唯一的娱乐就是来逗孩子玩,被奶妈抱在怀里的奶娃娃,粉团儿捏的一般,这是太平巷娇贵无比的二小姐,人人又都在背后暗自惋惜,尊贵又如何?还不是一生下来就没了娘?萧故听了就发誓,这辈子都要对她好。

    角落里蓬头垢面的男人并不回头,似乎没听到,蹲在那里盯着角落里的什么东西看,萧故收回了心神迎上去,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团浓密的蜘蛛网。

    “义父,小唯回来了,嫁了人,也生了孩子,可是终归,她还是回来了。”萧故冷着眼睛,瞳仁里却有着一团火。

    男人呆滞的目光闪了几闪,又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没,正巧有只蚊子撞在那蛛网上,一只比拇指盖儿还大的蜘蛛爬过来,正要朵颐一顿大餐,却见男人飞快地从蜘蛛面前将蚊子夺了去,炫耀一般慢慢地放到了嘴里去,嚼了几嚼,咽下去。

    蜘蛛讪讪地爬回了刚才的角落里,这一出人蛛大战也不晓得上演过多少次,从蜘蛛嘴里抢食吃,似乎也成了这男人唯一的乐趣了。

    言唯香刚走那会儿,萧故几乎每天都会来,能缅怀的都缅怀干净了,后来就日复一日地坐着。那时候这男人也还没有疯,会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理他,萧故一直都还记得男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这个世道从来都是一物降一物,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的。

    曾经叱咤风云的言会长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萧故并不屑,然而到如今才明白,这世道,真的是有报应的。

    他自顾说着这几天外头发生的一些事,就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可是对面的男人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盯着面前的蛛网看。

    萧故又说到了言唯香,说她原本是能杀了自己的,却又舍不得,又说:“她被日本人给劫走了,要是还找不到她被关在什么地方,恐怕就有生命危险了。”

    胡乱绕在地上儿臂一般粗细的铁链“哐哐啷啷”地响了几声,萧故目光如炬,一下子攫住了男人微微挪动的身体,见他又恢复了原本岿然不动的状态,又接着说:“小唯这些年受了很多苦,人都瘦了一圈,之前被我们那么多人宠着,哪里受过那些罪呢,她想过死的,死多简单啊?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人死了,想再见一见,就没有机会了。”

    自言自语的语气,却一字一句刺在男人的身心上,萧故说着叹了一声,转身就要走了,身后的铁链又开始响,窸窸窣窣地响了好几声又停下来,就好比一个人苦苦挣扎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绝望。

    萧故一直在等着男人开口,面上风轻云淡的,心里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出自肺腑,他也很清楚绑架了言唯香跟周蔷的,并不是青虎帮,日本人想要彻底激化太平会与青虎帮的关系,言唯香与周蔷包括青虎帮失踪的“七姨太”,全都必须死。

    步子越来越虚浮,他不敢想象她要是死了,自己的这辈子还有什么意义,过去的几年虽然咫尺天涯、杳无音信,可是至少他知道,她是活着的,其实对于萧故来说,只要她活着,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他很少有这种无力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受,还是当年狠下心逼着她离开太平巷的时候,当初之所以让周煜去送她,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不愿再看到她,其实更多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根本就做不到。

    “飞沙岙,祥慧庵,青鼓垒山梵音洞,惊鼓擂,仙人笑,百米洞壑藏乾坤……”甬道里突然响起了这么几句话,话音的源头,正是男人被软禁的那一间。

    鬼叔下来给男人送饭,正巧也听到了这几句,一时间想不明白,皱着眉头问:“言晋之这些年一直半疯半醒,叫人捉摸不透,这几句又是说的什么意思?”

    萧故回身看了敞开的门口一眼,问鬼叔:“你知道当年言晋之为什么能害了我们顾家取而代之,二十年后,又为什么会功亏一篑吗?”

    鬼叔对于当年言晋之的手段向来不屑,又被他囚禁在这里二十年,更加对他恨之入骨,冷嗤了一声:“狼子野心,这还需要去揣测吗?当年顾会长就是太过信任他,才着了他的道。”

    萧故不以为然,摇着头:“言晋之有大将之才,却没有用人御下的气度,作为将才,他能笼络人心为他所用,从而篡权夺位不在话下,可是一旦坐上了权力之巅,骨子里的小家子气就显露无疑了,他掌权的那些年,又有几人是真正与他站在一条线上的?”

    鬼叔并不知道言晋之在位时候的那些年都发生过什么,他也不关心,他现在唯一感兴趣的事,就是怎么才能将自己二十年受的罪变本加厉地全部加诸到言晋之的身上去,那些年求生不能求死又不得,那些年过的,还不如十八层地狱的一只鬼。

    萧故已经走到吊兰边上了,站上去,正要按下开关,又无奈地摇摇头,回过身来冲着甬道里的那道背影说:“我知道鬼叔你受了很多苦,可是言晋之好好儿地活着,对太平会来说,还有用。”

    他故意加重了“好好儿地”这四个字,鬼叔就算再愚钝,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拳头紧了紧,待吊兰上升的声音慢慢停下来,待萧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又慢慢地松开来,仰头大笑了两声说:“大哥,承儿长大了,您跟夫人,终于可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