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92,弹指数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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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巷的最深处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假山群,周围溪流环绕,一直淌到落水斋所在的河塘里,假山上绿树成荫,松竹成林,倒也是个消暑避夏的好去处,只是这儿却没有几个人敢来,不管谁来愚园的头一天都会被告知,那座假山就是太平巷的禁地,谁要是贸然进去了,必定是要有去无回的。

    萧故也有好些时候没有亲自来过了,趁着夜色一个人踱过来,在假山最上面的凉亭上站了一会儿,远远地朝码头那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陈瞎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才问他:“码头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陈瞎子眼睛瞎了,心却更加澄明,一双耳朵听声辩位,虚虚实实,更让人捉摸不透,听萧故问自己话,连忙低头拱手说:“据最新消息说,对方已经动手,那批货也被人给劫走了,李猜在梨香苑玉老板那儿的,事后才被惊动了,正在往回赶。”

    一听“梨香苑”三个字,萧故不由得又叹了一声,晚香玉要真能心甘情愿地跟了李猜也挺好,总比一个女人,独自孤寂一生强。

    “整个上海滩上的事情,没人比你知道的更清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么对玉儿,到底凉薄了?”萧故很少会问这种话,也很少流露出这种不确定的神情。

    陈瞎子虽然看不见故爷的表情,却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悲凉的味道,心里也叹了一声,说:“人人都以为故爷无情,我却说故爷最是有情的,您对二小姐用情太深,所以容不下任何人,您这么安排,玉老板总有一天会懂的。”

    眼盲心不盲,大概就是说的这种境界吧,陈瞎子一直都说当年毁了一对招子是因祸得福,所有人都不信,以为他不过是顾忌故爷才故意那么说的,现如今萧故才知道,他的那句话并不虚,有时候要看透什么事,并不需要眼睛的。

    “陈展,当年要了你一双眼睛,你可曾恨过我?”已经很多年没人喊这两个字了,萧故居然还记得,也是第一次这么问。

    陈瞎子浑身一震,单膝跪地说:“恨过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当年的陈展多少有些怨恨的。”

    萧故扭头,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的陈瞎子早就不怨,也不恨了,做我们这种营生的,稍有不慎就是个死,瞎子知道,故爷对自己人狠是对我们好,这要是碰上外头的人,早就没命了。”陈瞎子将话说开了,心口也松快了不少。

    “很高兴你能想得通,也但愿玉儿她也能懂,她要是真能想得开,今天的这出戏,也算没白演”,萧故冷叹着,亲自扶了陈瞎子起来,才又踱过去将左边柱子上挂着的一盏风灯按着次序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只听“哄”地一声,凉亭中间的石桌石凳自动朝四边移开去,露出里面一道规整的石阶来,接过陈瞎子手里的一个盒子还有从柱子上取下来的风灯,临去之前又回头说,“去告诉周煜,不必再悠着,总要给青虎帮一些颜色看看,这些年我不去动它,它倒越发不安分了。”

    说着直接从石阶下去,一点灯光融入无边的黑暗里,就好像走在通往地府的黄泉路,陈瞎子看不见这诡异的情形,却能感受到一丝阴冷的风从脚心一直透到了脑际,浑身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石阶并不长,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处人工建造的平台,平台上守着一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大概是在这种阴暗的环境里呆久了,一双眼睛像是一对玻璃球,豹子一般洞察着黑暗里的一切动静。

    见了有灯光进来,龇着牙嘶吼了一声,等萧故的身影从灯光里头现出来,才慢慢平静下来。

    萧故将风灯放在一旁的一块巨石上,回头喊了声“鬼叔”,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长袍,头发胡须也有好多年不曾修剪过了,又长又乱,在灯光下,又显得干枯焦黄,更衬得他的那张脸像厉鬼一样惨白了。

    鬼叔已经认出了萧故,毕恭毕敬地弯腰拱手,声音阴恻嘶哑地根本不像是活人:“四年九个月零八天,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过来了。”

    四年九个月零八天之前是什么日子,萧故并没有刻意去记,可是他什么时候不往这儿来,又为什么不往这儿来,却是清楚地记得的。

    言唯香走了以后,他以为自己也死了,浑浑噩噩,命也不当做自己的,随便挥霍浪费着,后来绝望了,自弃了,一时冲动便接纳了晚香兰,从此以后纸醉灯谜、万劫不复,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来了,他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或者放了的。

    后来晚香兰也死了,他身边的女人就一个接着一个换,多情专一的故爷突然间变了一个人,多少名媛娇女都奢望着能与故爷春宵一度,短短的一年里,风流潇洒、玉树临风的故爷,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再后来他从外头带了个丫头进来,取名叫“阿香”,谁都知道这丫头为什么叫“阿香”,却没有人敢说一个字,只是香姑娘来了,故爷身边的那些女人,也都消失了个干净,故爷也从此沉了下去,一心只对名贵的木料感兴趣。

    匆匆数年,如弹指,萧故笑着端起风灯往平台的边缘走去,踏上了一架钢筋铁网铸成的吊篮,才回过身来说:“言晋之关了你二十多年,这个仇我不会忘了的,只是鬼叔,他知道的太多,有件事,我必须要来问问他才行。”

    鬼叔目光冷冽,也不阻拦,只将系着吊篮的铁索松开了,一点一点降下去:“他已经疯了,或许根本就帮不了你,世上那么多的女人,你又何必执着于那一个?”

    梁妈每三天就会来一次,上次过来送补给吃食,顺带着也跟他说过二小姐的事。

    萧故只当没听到,心里跟着铁索上每一次颤动默念着数字,数到“七”的时候突然抬了头起来,越往下面空气越是稀薄,风灯的火光也暗了不少,他将灯芯拨了拨,朝前头照了照才低矮着头往洞口钻了进去。

    水泥浇筑的墙壁上每隔三步就有一盏壁灯,萧故不厌其烦地一路点过去,直到走到了甬道的最里面才停了下来,那里是一间潮湿阴暗的石室,并没有门,兀自朝甬道敞开着,萧故僵持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举着风灯四下寻了一番,才发现蹲在角落里,脸对着墙壁的人。

    “义父,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