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故丢出了一枚石子之后一直不说话,他是知道宋良当初的那件事的,后来上山剿匪也出动了太平会的势力帮了宋良不少,所以这些年宋良忠心耿耿也绝不是毫无理由的。
“高聪,高家的事算我们太平会欠你的,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是能改过自新,我或许能破个例。”冷淡的语气,并不像是面对着生死,倒似乎是在跟谁心平气和地谈论着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自从他接手太平会以来,从来就没有为谁破过例,宋良亲眼看见李猜割了自己的一只耳朵,心知高聪对于故爷来说,根本就不能与猜六爷同日而语,听了萧故刚才的那番话,心头大恸,将儿女情长的那些事暂且压下去。
高聪对这位故爷颇为忌惮,钳制着言唯香又往后退了几步,他知道那里有道翻门,只要能安全挪到墙根去,就还有一丝活路的。
萧故从高聪的眼神里看出来他的孤注一掷与决然,微微回头跟李俊彦说:“带着周小姐先出去。”
李俊彦却不动,一双眼睛看看僵住了的周蔷,又看萧故。萧故音色一沉,已经动了怒:“还不快走?非要我说第二遍?”
言唯香并没有想到高聪会说出刚才那番话,担心周蔷的身体受不了,忍着喉间的灼痛,压着声线说:“蔷儿你先走,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周蔷一刻也不想再见到高聪,背过身去却迈不动步子,软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李俊彦过去打横将她抱起来往门外走,最后看宋良的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
高聪保命要紧,已经顾不得周蔷,后背贴着了身后的石墙,连忙腾了一只手出来在墙上胡乱摸了一通,慌乱间终于摸着了机括,心头一喜,扣着言唯香的另外一只手也松动了些。
萧故步步逼近,已经近在眼前了,言唯香与他四目相对,几乎恍如隔世,前几次见面都显得剑拔弩张,竟然都没能静下心来好好儿看看他,原来这些年下来,他也瘦了,更老了不少,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那两鬓间,已经生出了华发。
“跟我回去吧,以后我两个,好好儿过。”他笑着,依然显得闲庭信步的样子。
言唯香也朝他笑,却也还是原先的那些话:“我都嫁人了,还怎么回去呢?没得叫人笑话。”
这话换在以前,总能跟刺一样让萧故痛,可是这一次他却有些高兴,伸手摸着她沾了些泥垢的脸颊,笑着说:“靳少衡带我去了董家渡,也说了你们之间的一些事,小唯,别再为难自己了,跟我回去吧。”
言唯香脸上的笑意一僵,垂下眼睑问他:“少衡,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的指节很有力,托着她的下颚让她抬起头来朝自己看,并没有说其他什么话,直说了“有名无实”四个字。
不过就是四个字,竟能搅乱她的心,翻江倒海地,像是掀起了滔天的浪,干裂的唇瓣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感受着男人温柔的手掌,还有掌心里,那一层层厚实的茧。
她抬手覆在萧故的手背上,摩挲着那些老茧,泪眼婆娑地说:“你这又是何必呢?那落水斋烧也就烧了,你偏要再造个一模一样的,是要做给谁看呢?”
萧故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一直盯着她的一双羽睫看:“小唯,我也想过就让它去的,我让自己疯了好长时间,才发现根本就舍不下。”他的后头哽了几下,又说:“我知道你也不可能舍下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回来的。”
言唯香不敢看他,脸颊在他的手掌心里贪婪地蹭了蹭:“我回来,是想杀你的,并没有舍得或者不舍谁。”
……
听着这两人喋喋不休,情话绵绵,高聪却并不敢放松,抓着机括的手一转,只听那墙里头“哒”一声,那块看上去平平整整的石墙竟然裂成了一道门的样子,紧接着又围着门的中心位置转了一圈,高聪的身影就要随着石墙转过去了,连带着言唯香。
萧故眼疾手快,身形一闪,一手已经抓在了抵在言唯香喉间匕首的刀刃上,一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拽过来,高聪不想这人的动作这么快,握着刀柄的虎口被刀刃上的力道震裂,剧痛之下松开了匕首,却紧紧地抓住了言唯香的手腕不肯放。
这里头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外头却没一个人进来接应,高聪知道布置在周边的人肯定都已经遭了毒手了,也不晓得太平会来了多少人,所以这位二小姐,就是自己的护身护。
匕首在空中翻了几翻,被萧故临空接住,松开搂着言唯香肩膀的手,摸着被高聪紧抓着不放的胳膊顺下去,直到扣住了高聪的手背,才使力一抽,对准了那只穿着黑衣的手腕,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宋良送给周蔷防身的匕首,吹毛短发,锋利无比,手起刀落,高聪的抓着言唯香的手就这么齐刷刷地被萧故砍断了,热烈的血瞬间喷溅出来,尽数喷在了言唯香白皙的脸蛋儿上。
高聪嚎叫一声将断臂缩回去,石墙也在沉重的“轰隆”声中闭合地严丝合缝,那只断手还死死地圈在言唯香的手腕上,饶是她自诩胆识过人,也不免吓地跳了起来,嚷着“快拿开,快将这东西拿开”的话,一头扑到了萧故的怀里去。
萧故将断手扯下来远远丢出去,才轻拍着言唯香颤抖的后背说:“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以前每次闯了祸他也都会这么说,“我在呢”的这种话,她已经好几年没听了,这时候陡然听起来,竟觉得不习惯。
宋良知道故爷身手不凡,还以为这些年养尊处优,过去的底子到底有些丢下了,见了他刚才的那一手,才又不得不咋舌。
萧故将沾了几丝血正顺着刀锋往下滴的匕首递给宋良,意有所指说:“自己喜欢的,别在弄丢了,有时候丢了就真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幸运的。”
说着抱着虚脱的言唯香起来,那手情不自禁地又紧了紧。他曾经就把她给丢了的,好在又给找了回来,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