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01,浮生应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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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唯香受了惊,回来的路上就厌厌地睡着了,萧故回到愚园,将她安顿好了,又逼着自己用了一碗粥,陈瞎子已经在落水斋外头等了好久了。

    她睡着,他不愿意吵到她,回身望了床上的言唯香一眼,带上了门,直到出了木庐的门,才小声问着陈瞎子:“查到是谁了吗?”

    陈瞎子眼皮子里空空如也,一双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看上去甚是可怖,虽然两眼看不见,在萧故面前,却也低着头:“回故爷,码头上的内鬼算是露形了,正是负责收发货的王有道,六爷已经带了人去王老庄里兴师问罪了。”

    萧故负手而立,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声:“老六到底年轻,做事情从来不知道想一想,王有道既然敢做下这些事情,定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那王老庄如今,怕是一座空城了。”

    陈瞎子不敢搭腔,只候在一边等着故爷进一步的吩咐,又听跟前之人说:“日本人精地很,迟早会发现上了当,王有道作为最好的替罪羊不可能不为自己留条后路,你立刻让人去将李猜追回来,别跟日本人碰上了,到时候,谁的脸上也不好看。”

    如今上海滩鱼龙混杂,各国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块儿肥肉不肯松,轻易间,萧故还不想跟谁光明正大地撕破脸。

    陈瞎子掌管“顺风堂”这么多年,各种情报自然是了然于心,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整个上海滩,恐怕没有一块儿清净地。

    想通了这一点,连忙拱手作别,下了廊桥正好遇到了前来奉茶的阿香,打了个招呼,阿香问故爷可曾睡下,陈瞎子直说没有,听着阿香往木庐而去的脚步声,摇头叹了一声,这才转身安排去了。

    言唯香已经醒了,被萧故抱着放在了他平时消闲的藤椅里坐着,萧故亲自盛了一碗常温的绿豆汤递过来,言唯香觉着天儿热,嚷着要喝冰镇过了的,萧故哄着,就像是哄孩子一般:“听话,你刚昏睡了好一会儿,急着用大凉的东西,会伤着身子的。”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么多年,也没病没灾的。”言唯香虽然嘟嘴这么说,心里却透着甜。

    绿豆汤放了冰糖熬的,浓稠适度,甜而不腻,正和她的胃口,萧故看着她喝完了,接了空碗过来放在矮几上,这才有心思揭开金龙炉的盖子,朝里头添了几片奇楠香进去,好多年不焚香了,手法显得生疏了不少,青紫色的烟雾析出来,瞬间晕满了整间屋子,盖上了炉盖,他朝言唯香看一眼,问:“味道淡了还是浓了?这些年你不在,我倒有些拿捏不准了。”

    言唯香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与惬意,拉着他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几下说:“浓了淡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外头的这些年,这种味道连想想也觉得奢侈,哪里料到还会有回来的时候呢!”

    当年她离开的时候,或许没想过要回来吧,萧故想着,也后怕着,怕她那一走,真的就不肯回来了,然而现在回来了,又觉得不真实,烟雾淡了不少,他拧着眉,实实在在看她就在跟前躺着,才又渐渐安了心。

    萧故起身到房间的妆奁里拿了什么东西在手里,又扶了言唯香起来:“小唯,我有东西要给你。”

    言唯香睁开眼睛来朝他手里看,见是一支雕镂成一缕或盛开或含苞蔷薇花的黒木簪,顿时喉间发痒,一把将他握着簪子的手给按住了,哽咽着说:“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这世上,哪里会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呢。”

    萧故抬手,轻吻着她有些颤抖着的手背,转到她的身后去,将她满头乌亮的青丝拢起来绕了几圈,最后又拿黒木簪在脑后固定好,左右看了看,“嗯”一声:“五年了,我的小唯一点儿也没变。”

    从前言唯香就喜欢用簪子将头发挽起来,萧故却总说老气,像个半老的管家婆,然后等着看她撅嘴嗔怒的样子,每每那时候他又会“哈哈”大笑起来,捏着她的鼻子说:“等我们以后成婚的时候,我亲自给你绾。”

    绾青丝,挽情思,她当时虽然小,却已经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那时候她从来不会脸红,他也总是打趣说,女孩子总没个女孩子的矜持样。

    可是萧故就喜欢她的不矜持,就喜欢她有别于那些娇滴滴的小姐们独树一帜的风采。

    此情此景,宛若往昔,言唯香眼角渐渐湿润,假意说有沙子进了眼睛了,正要拿手去擦。

    萧故拨开了她白腻的手,贴过去轻轻地替她吹着,这里四面都是水,哪里来的沙子呢,可是她说有沙子,那就真的有沙子,他情愿就这么随了她的意。

    言唯香很想哭,又不想扰了这难得的清静,心里头憋着气,就要去拔头上的簪子,萧故猜透了她的心思,一把将她的手给捉住了,冰凉的柔荑贴在他半裸的胸口,那里很久不曾这么热烈地跳动过了,她回来了,他好似才又重活了一遍。

    “小唯,我们可以重新来过的”,他吻着她眼角溢出来的泪,抿着凉薄的唇瓣又说,“木头簪子不打眼,不打眼的东西,才最致命,这簪子你戴着,我放心。”

    言唯香已经不是过去养在深闺中的金丝雀,一听他这话,一看他的表情,就已经明白其中的关键了,慢慢地将手放下来,朝金龙炉露身上能照得见人影的地方瞧了瞧,萧故盘头的手艺糙得很,她却觉着自己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漂亮,想着他曾经说“等我们成婚,我亲自给你绾”的话,泪又情不自禁地淌下来。

    门口有人过来了,言唯香后知后觉也已经听见了,萧故却按着她不让她动,她想问为什么,又被他的吻封住了口,言唯香原本就面朝着门口,见女人的影子在珠帘外头闪了一下,很快就从门口消失了,连带着之前听到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被人拉着渐行渐远。

    “阿香来了有一会儿了,有些事让她自己看,比别人告诉她,更有用。”萧故云淡风轻地说着,像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言唯香绷着的身子软下来,在他的胸口锤了一下:“那你刚才做的那些,都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萧故捉了她的手按在胸口搏动的地方,款款深情地说:“对她是故意,对你却是掏心掏肺,小唯,你该知道的。”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却又不肯服软说一声“我知道”,低头看着男人的脚尖,又问他:“那刚才来的人又是谁?”

    “是靳少衡。”萧故也不瞒,靳少衡踏上廊桥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出他的脚步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