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的这间屋子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里暗里不晓得安排了不少人,临时改作病房的房间里冷冷清清的,窗子上挂着黑丝绒窗帘,这会儿差不多日薄西山了,窗帘被人用金钩束起来,只垂了一层薄薄的抽纱,外面的光线隔着树荫透进来,并没能让房间明亮几分,反而增添了几分晦涩。
周煜朝门口守着的随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手拿了一床毯子搭在萧故的肩膀上,萧故的睡眠向来很浅,毯子刚刚盖在他身上就醒了,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去摸言唯香的额头,见没刚才那么烫了,才暗舒了一口气。
“靳少衡来了?”他不回头,只翕动了下嘴角问。
周煜摇头,如实回报说:“他顶替了靳帅的职位,已经出城了,我们的人,没追上。”
到底是“没追上”,还是压根就没追,萧故心里头有数,太平会想追什么人,就是到天涯海角,也绝没有“追不上”这三个字的存在。
萧故瞥了他一眼,回头看了看,问:“老四呢?怎么一整天都没见着人?”
周煜似乎有些顾忌,直到萧故再一次瞥过来,才低头回话说:“玉老板在徐府外面的巷子里被人枪杀了,老四送她回了梨香苑。”
萧故替言唯香掖着被子的手不太明显地抖了一下,又不落痕迹地掩饰过去,叹了一声:“我不杀她,日本人也不会放过她的,还有当年香兰的事情,我迟早要跟某些人算一算。”
言唯香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萧故怕她受了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想要放回被子里面去,却觉得她的手指头似乎动了动,连忙走过去轻唤了她两声,可是她却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挤出了眼睛里的两行泪,从眼角一直淌到头发里头去,慢慢地将那枕头也濡湿了。
那天夜里,日本人开设的几家洋行以及会馆全都遭到了毁灭性的的破坏,甚至远在海上运输的日本货船,也在猝不及防之间被“海盗”击沉了好几艘,申报的头条上大肆印刷着各种捕风捉影的头条,阿香逐条逐条地念着,萧故却只当做没听见。
“好了,这些事别拿到小唯跟前说,她不喜欢听那些打打杀杀的。”萧故说着,又拧干了一条毛巾,悉心地擦拭着她脖子里的微汗。
阿香听罢将报纸收起来,却依然坐在那里不肯走,直到廖景炎进来,才泫然欲泣地看了萧故忙碌的身影几秒钟,揉着眼睛跑出去了。
廖景炎伸手在言唯香额头上探了探:“烧已经退了,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你去睡会儿,我在这儿盯着。”
萧故摇头,捋开了黏在她脸颊上的一缕发丝:“不睡了,这么多年,也没睡安稳过。”
廖景炎不再坚持,从西装袋子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出来,抽出一根正准备点,萧故一把捏住了他的手,朝言唯香看了看,又冲着门口努努嘴。
护士进来给病人打吊瓶,萧故正好拉着廖景炎退出来,一直出了门口,才说:“你一直都不抽烟的,说抽烟对肺不好。”
“是吗”?廖景炎反问了一句,不假思索地将烟给点燃了抽了一口,“喜欢二小姐会让你伤得体无完肤,你不也戒不掉?”
两人说着,相视一笑,夕阳不遗余力地发出最后一丝光线,门口的那株榆树大概不下百年的光景,浓密茂盛地投下一大片树荫,虽然没有风,却也不觉着那么热。
萧故也跟他要了根烟点燃了捏在手里抽,一根烟眼看着到了头,才听廖景炎说:“你早就知道玉儿是细作,所以利用李猜来试探她。”
试探?早就板上钉钉的事实,还用得着试探吗?更何况李猜是他的兄弟,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利用兄弟的。
萧故冷叹一声,语气里颇为不屑:“我让她跟了李猜,是因为李猜真的喜欢她,玉儿要是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跟李猜在一起,不会吃亏的。”
这话是萧故的真心话,廖景炎也没想到,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最了解萧故的人,可是在晚香玉这件事情上,终归是被儿女私情蒙了心。
廖景炎点点头,最后掸掉了长长的烟蒂,又将到头的烟头用力地在水泥台阶上碾灭了,才自嘲地笑出声来:“你知道我比谁都喜欢她,为什么那个人是李猜,不是我?”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一步,萧故知道私下里都是怎么谣传这些事情的,知道很多人都说故爷这是想要对猜六爷施美人计,好让猜六爷更加死心塌地地替自己卖命,而廖四爷空有一身医术,根本就不能与控制着上海滩码头的六爷比。
这些传言萧故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理,可是面对廖景炎当面的质问,才不得不承认以讹传讹的严重性。
“因为,因为你,在这段关系里陷得太深了。”他只撂下了这一句就起身回了言唯香养伤的房间里。
陷得太深,等想要爬出来的时候,就难了,萧故深知其中的道理,所以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廖景炎往里头跳。
可是李猜不一样,他是个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他可以痴情到骨子里,也可以冷漠到绝情处,他对晚香玉不过是迷恋,他不会让自己沉下去,不会让自己被水给淹死了。
这就是他那么安排的原因,更是要看看那晚香玉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然而那结果,还是叫他失望了。
看着眼前安静到令人窒息的画面,时间仿佛也静止了,软管里一点一点往下滴的药水成了这画面里唯一能证明其真实性的东西,护士瞧着这几乎凝固的一幕,怔怔地摇着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匆忙交代了几句就逃开了。
萧故枯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被人摇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言唯香的吊瓶已经打好,人依旧昏睡着,而此时床边又站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来的?”他还以为喊醒自己的是言唯香,更是这么希望的,见是宋良,不免有些失落。
宋良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抬眼打量了他一眼说:“故爷,十六铺码头刚刚被人给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