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17,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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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一夜,靳公馆里的所有人也几乎是彻夜未眠,靳少衡一直守在靳正鄂的床边寸步不曾离开过,所有的女眷都在外头的走廊里候着,直到靳家的家庭医生如释重负地说大帅已经度过了危险期,这才都捂着胸口,叹出了堵在胸口的那口气。

    藤原摸出怀表来看了一眼,推门进去在靳少衡耳边小声地提醒了一句说:“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动身了。”

    靳少衡满脸上生着胡渣,从没这么狼狈过,抬头与藤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鹤楼外,火红的朝阳正慢慢地从树梢上升起来,投下的树荫斑驳,也驱散了一夜的黑暗,靳少衡拢着手放在眼睛上朝明晃晃的太阳看了看,光影刺眼不定,根本看不清什么,然而他的心上却一怔,又扭头朝着靳公馆大门的方向瞧过去。

    他在等什么人,一直都在等。

    可是那扇门却紧闭着,再也不会为那个人而开了吧。

    靳正鄂的副官远远地跑过来跟他行了个军礼,说:“少帅,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了,什么时候能出发?”

    南京那边儿催得急,靳家原是北洋军阀出身,子袭父职,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这条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在他决定投身军旅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想好了。

    所以放弃她,让她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走吧,路是自己选的,爬着也要走下去。”藤原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一眼靳公馆的大门,叹了一声说。

    靳少衡回到自己的楼里,赶制的戎装平整地铺在主卧里的那张大床上,那本该是少爷少奶奶夜夜温存的地方,却每时每刻都是冰冷的,他总不愿意回来的,这时候要走了,才又觉得舍不得。

    穿上戎装的靳家大少爷少了几分风流气,却多了些许的老成,金黄色的肩章周围垂了一圈鎏金的流苏,随着他简单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左右晃动着,对着正面落地镜,戴上了最高指挥官专有的军帽,竟像是活脱脱地变了一个人。

    制服上别着的徽章刺痛了他的眼睛,不禁伸手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副官连忙解释说:“这都是大帅立过的军功,我觉着放着也可惜,就自作主张地戴在您的制服上头了。”

    靳少衡知道这副官的心思,也着实存了份感激,靳军之中都是些跟着靳正鄂打过天下的老人,要按军功论,这个主帅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从未在军中呆过几天的人来做,而今之所以能穿上这身皮,不过是仗了靳正鄂的余威与靳家的面子罢了,能不能服众,又当另作别论。

    一枚一枚形态不一的徽章,那是靳正鄂拿血肉、拿命换来的,决不能用在这种事情上面,靳少衡逐个揭下来,放在手边的床头柜上,看着胸口空空如也的一片深草绿,抿了抿稍显青涩的唇角,说:“这是父亲的功劳,我靳少衡不需要,总有一天,我要自己一样一样打回来。”

    这副官一直也不怎么看好这位临阵待命、毫无经验的大少爷,然而就刚才那一句,竟让他看到了靳帅当年的影子,心间一沉,对着男人出去的背影,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军礼。

    倪小邱的房间就在楼下,这一趟他死活都要跟着去,出发在即,他的房里却传来了哭闹声。

    靳少衡原本打算出去的,一听这动静,情不自禁地又回了头,透过虚掩着的门缝,只看得见靳言趴在云雀肩膀上抽泣的小身板。

    嘴里一酸,抬脚就要走,却听云雀说:“靳少爷对言姐姐那么好,她为什么就不知道珍惜呢?肃肃每天都嚷着要姆妈,可我有什么办法啊,我跟他再亲,也总归不是娘。”

    倪小邱换好了军装,倒也显得英气逼人,看的云雀一愣,说:“少奶奶大概有她自己的难处呢,我跟少爷这一走,你一个人带着肃肃可要当心着点儿,有什么事就去找老太太,到底是靳家的孙子,她总会照拂些的,你……”

    “这些我都知道的”,云雀愤懑地打断了倪小邱的话,一下子从椅子里蹦起来就往门口走,嘴里还嚷着,“这兵荒马乱的,你跟少爷就这么走了,谁放心?”

    倪小邱紧赶一步,一把揪住了云雀的胳膊:“你要去哪儿?少爷都已经决定了,你以为你能拦得住?”

    云雀秀美一蹙,甩了两下没能甩得开,嗔怒着说:“我当然拦不住,可是姐姐拦得住,我这就去找她,我倒要问问她靳少爷到底哪里不好了?”

    两人纠纠缠缠,已经冲到了门口,孩子也被云雀的动作吓着了,哭闹地更厉害,云雀管不了那么多,腾出手来拉开了门,一扭头,却迎上了靳少衡黑着的一张脸。

    “少爷,您怎么?……”吵闹的两人相互看着,又吐了吐舌头,完全没想到会被靳少衡撞见这一幕。

    靳少衡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奈地点着头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停下来又沉默。

    倪小邱跟云雀就好像两个犯了错的孩子,随着靳少衡停顿的动作,两颗忐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憋闷地实在受不了了,才异口同声地喊了句“少爷”。

    靳少衡回过神,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清晰,刚才失神的瞬间,脑子里混沌一片,什么也没想,一回到现实里头,突然间又都装满了她。

    “不用去找她,我又不是不回来”,他淡淡地说着,大概也是想说给自己听,迈开了步子出去,又接着说,“等我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去接她的。”

    初升的朝阳将靳公馆门头的影子拉的老长,包括门口聚集的那许许多多的人,靳少衡坚持要骑马,出了城再换车,他想回头再看看,看看那路口会不会出现自己想看到的影子,可是终究还是忍住了,这条路已经决定要去走,看不看又能改变什么呢?她来不来,他都是要走的,只有走了,才能成为她心目中英雄的样子,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