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的伤一直不见好,医生说了不能换住处,所以萧故也暂时搬到徐府里头来,徐夫人住的这座宅子差不多被太平会的人翻了个遍,然而有些地方也只有李俊彦一个人进去过。
夏日的午后闷热地很,让人觉得极其浮躁。言唯香最近总贪睡,用过了午饭就躺在房间里新铺的凉席上午睡,萧故独自坐在园子外面湖心的凉亭里,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儿李俊彦从河对岸的密林里走出来,跟守在岸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径直上了石桥,往萧故身边而来,正要说话,却听萧故喃喃地念叨着说:“算算时间,那孩子正好四岁,要是足月的话,差不多就是我赶她走的那时候。”
李俊彦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并没有接下去,从怀里掏了个信封出来递了上去说:“这是四爷刚刚派人送到当铺的信,上头有楷书的‘太平‘两个字,石爷不敢耽搁,连忙叫人给送过来了。”
萧故知道廖景炎这一去肯定会出事,所以这些天来一直都在等,当他捏着廖景炎手书的这封信,竟有种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的念头,他从来都是果敢决断了,这一回却朝言唯香住的那间屋子看了一眼。
“四爷是革命党的事情并没有其他人知道,您大可以也装作不知情,甩手不管的。”李俊彦从来不多话,这一次也破了例。
现如今国民政府到处在杀害革命党,只要跟“革命”两个字沾上边儿,就绝对不会有好下场,自古民不与官斗,想要保住太平会在这乱世里太太平平地延续下去,置之不理,理当是最好的对策了。
可是写信来求助的那个人,是廖景炎。
萧故心里想,为什么偏偏是他呢?要不是他的那双救人的手,自己的这条命早就去阎王殿报到过好几回了。
再不迟疑,将那封里里外外用胶水封了好几层的密信撕开来,里面却只有几行字,写道:七月初三,黄坚来沪,烦请照拂。
“黄坚?是什么人?”他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李俊彦并不知道这些人物的细枝末节,直说会交给陈瞎子去查,其实查不查意义都不大了,廖景炎亲自写信请求萧故保护的人,肯定不会是什么不打眼的小人物。
萧故望着平静的水面,许久才叹着说:“七月初三,也就剩七天了,让李猜那边准备好,别再让日本人钻了空子。”
十六铺码头爆炸事情近来吵得沸沸扬扬,日本人开设的武馆茶社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创,这场旷日持久的角逐终于付出了水面,这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的上海滩,早就是飘在海上的一根浮木了。
守门的人过来传话说门口有位姑娘坚持要见二小姐,萧故原本想让人将她打发了,听到那人说那姑娘怀里还抱了个孩子,心里的某个地方瞬间软下来,话锋一转,说:“俊彦你亲自去,那丫头认识你,或许会跟你走,带她去花厅,我随后就来。”
他先是回去看了看言唯香,见她睡得正香,摸了摸她日渐圆润起来的脸颊,这才退了出来,徐府的花厅离得有些远,他走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花厅里放着消暑的冰块儿,一进门浑身都觉着舒坦。
云雀一听有人进来,连忙从椅子里站起来,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还来不及咽下去,一半从嘴角溢出来,狼狈得很。
萧故瞧了眼缩在云雀怀里的孩子,不自然地咧了一下嘴:“别急,你慢慢喝。”
说着率先坐下了,又示意云雀坐,云雀不肯,僵在原地生生地将嘴里的茶水咽下去,才壮着胆子问:“你,你,你就是抢了我家少奶奶的故爷?”
这话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客气,隐在屏风后面的李俊彦也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汗。
萧故却不生气,笑着应了一声说:“我就是故爷,不过并没有抢谁家的少奶奶,小唯是我的未婚妻,我这儿才是她的家。”
“可是五年前小唯姐没地方去,躲在桥洞底下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是个孤儿,她没家的。”云雀不甘示弱,扬着娇小的脸颊,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
萧故想着她当年缩在桥洞地下的样子,浑身的骨头从头到脚都酥了一遍,忍着极大的不快,耐下性子来问:“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云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她听说过故爷这个人,都说这人没有感情没有心,说这个人杀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越想越觉得刚才那么说太唐突,下意识地将靳言抱地紧了紧才又说:“我家小少爷想姆妈了,整夜整夜地闹着不肯睡,故爷您看在孩子还小的份儿上,就让他们母子见上一面吧。”
萧故一直回避这靳言那一双童稚的眼睛,云雀这么将话挑明了,已经避无可避,那孩子也似乎不怕他,朝着他挥着两只手,一遍遍地喊他“花花叔叔”。
当日在靳公馆,萧故用水果刀给靳言做萝卜花的场景穿插在几人的回忆里,那时候的故爷,浑身都带着十足的杀气,就像只被惹急了的刺猬,谁也近不了他的身,除了这靳言。
而现在的故爷,没有了凌厉的戾气,倒多了几分淡定的儒雅,虽然依旧令人不寒而栗,但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咄咄逼人了,就连云雀也觉得眼前的男人跟那时候的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鬼使神差的,萧故竟然将孩子抱了过来,并不擅长与小孩子打交道的他显得很生涩,看着孩子开心地笑着,自己也似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不由自己地嗫嚅着说:“像,真像小唯小时候。”
他故意查看了一番靳言的耳朵,早就有过心理准备的,看到他小巧的耳廓上长着的那粒小肉丁的时候还是有瞬间乱了阵脚,血腥的画面与靳言的笑脸交替着在他脑海里闪现,直到云雀惊讶地喊了一声“言姐姐”,他才满头大汗地回过了神。
言唯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花厅门口,瞧着眼前这两个自己生命里最重要,又其乐融融的两个人,并不是不感动,却也不曾被表面上的假象蒙蔽了眼睛,她从萧故手里将孩子抢过去,形容惨淡地问:“靳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