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少衡离开上海的那一天,她正受着枪伤,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然而这一切言唯香不想说,也没必要说,动作顿了顿,还是拉开了门。
“好好儿的一个靳家,就这么说败就败了,就连靳公馆也被秦家给低价收购了,小唯啊,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江荨与秦家二爷的关系不一般,所以对于内部的一些事,比旁人知道的也多一些。
言唯香已经不去刻意打听靳家的事情了,她怕知道的越多,心里的那份愧疚就会更加重。
那天遇到了靳少眉,这位靳家的大小姐过去对她也颇为照顾,然而再见面,竟跟仇人相差无几。
靳少眉坐在汽车里,只将车窗摇了一条缝下来,冷冷地与她说:“要不是你,少衡也不会去太平巷,爸爸更加不会因为去找少衡而中枪,你走吧,你与靳家,在没有任何瓜葛了。”
她任凭靳少眉的汽车开远,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靳正鄂要是还活着,靳少衡也不必临危受命远赴河北,靳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言唯香从来不说有关于靳家的事,可是她心里,早就将自己当成了罪魁祸首与罪人。
“荨姐,我欠了靳家的,我会还,等少衡回来,我的命都可以给他的。”说罢这几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更衣室。
周煜正在门口抽烟,见了言唯香出来,连忙踩灭了烟头迎过来,外头正下着雨,雨丝顺着风吹进门廊里,打在人身上冰凉冰凉的,言唯香不禁拢了拢御寒针织线衣,朝旁边的黄包车招了招手。
那车夫这两天接惯了她,今晚却不敢过来,言唯香知道,只不过因为今天周二爷在。
“你不在萧故身边陪着,到我这儿来做什么?这会儿还早,不会出事的。”言唯香见车夫不肯过来,就自己往车边走。
周煜知道拦不住,朝那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哪里还敢多待,连忙应了一声,拉着黄包车就朝雨幕里头跑远了,其他的几个人眼力极好,也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儿。
言唯香追着远去的一溜黄包车跑了几步,眼见着追不上,才回头瞪了周煜一眼,周煜咧着嘴,笑着说:“您可别冤枉人,你看见的,我什么都没做。”
“你周二爷是谁啊,往这儿一站谁还敢过来?要是想替他说好话,还是趁早什么也别说,我不想听。”旁边有家洋人开的咖啡店,这雨越下越大,反正也走不了,索性进去避避雨。
周煜不由分说,也跟着推门进去,在言唯香对面坐下来,服务生过来问他需要点什么,他心里盘算着别的事,直接说了句“跟这位小姐一样”。
言唯香之前都是喝茶的,住进了靳公馆,才慢慢地喝上了咖啡,靳少衡是留过洋的人,一身的洋脾气,刚开始她也看不惯,后来才又慢慢地发觉,其实这人挺热心,也善良,大概那就是洋人经常说的绅士风度吧。
窗外大雨如瀑,“霹雳哗啦”地冲刷着玻璃窗子,言唯香朝窗外看一眼,竟然无意中看到了萧故的影子,然而定睛再看,那边又什么也没有。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替故爷说话的”,周煜呷了一口柠檬茶,瞧了对面的言唯香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也不想说。”
言唯香收回了目光,情绪显得很低落:“那你找我做什么?我这次回来,你不是一直喊我‘二小姐’的吗?”
一声“二小姐”,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跟着拉远了很多,以前在愚园的时候,周煜也跟旁人一眼,喊她“香儿”的。
周煜冷笑一声,语气里很不满:“太平巷里已经有了一位香姑娘了,你这个‘香儿’,又算什么呢?”
言唯香知道他对阿香有意见,其实也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可是阿香不过就是个影子,她其实真的没有放在心上过,于是嗤笑了一声,轻而易举地将这个话题带过了。
咖啡送上来,她往里头加了一包糖,拿着银质的小勺子搅了搅,抿了一口,有些苦。
周煜却没心思学着她优雅的样子,将咖啡在盘子里转了半圈,终于还是问:“靳言,是故爷的儿子吗?”
这话有如平地惊雷,在言唯香心上激起了不小的浪头,她一惊,端在手里的杯子也没能拿稳,“当”地一声掉在桌子上,好在没有端多高,杯子滴溜溜转了几圈,里头的咖啡也只溅了几滴出来,在她雪白的旗袍上,留下了赫然醒目的两片黑褐色的斑点。
“看来是真的了。”周煜平静地看着她这一连串惊慌失措的动作,浑像个秘密被人看穿了的孩子。
言唯香很想掩饰自己此刻的慌乱,却又显得欲盖弥彰,匆忙间避开周煜如炬的一双眼睛,颤抖着下巴问:“他,他知道吗?”
周煜知道她这话的意思,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故爷知不知道我并不是很确定,只是我能发现的事情,大概也瞒不了多久。”
言唯香清楚顺风堂的能耐,听说陈瞎子接管了那里之后,对于各方的动向情报,就更加缜密细致了。
良久,她才压制住心头的不安,又颤颤巍巍地端起了咖啡杯,逼着自己喝了一大口下去,迎上周煜的目光哽咽着祈求说:“这件事千万不能让萧故知道,他不想要孩子,这一点你该比我更清楚。”
周煜目光灼灼,见她因为惊惧后怕而变得乌黑的一双瞳仁,不免觉得心疼,从来喝不惯咖啡的他竟然“咕咚咕咚”两声将一整杯都灌下去,喝完了才又觉着苦,可是就算再苦,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要孩子?更加不想要你给他生孩子?”
这问题多敏感,言唯香早就不愿意去细想了,一个男人为什么不要女人给他生孩子呢?这还需要答案吗?这不早就显而易见了吗?
言唯香神情落落,冷叹了一声苦笑着说:“他恨我,他恨言家所有的人,他又怎么会允许言家的女人,给他顾家生下一儿半女呢?”
这就是原因,也是言唯香唯一能想到,或者相信的事实。
然而周煜却摇头:“你错了,他不要你的孩子,恰恰证明了他有多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