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蔷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很不方便,最近一段时间一直住在太平巷也不与人来往,就连言唯香也不肯见,听说宋良去过两次,都被她拒之门外,后来宋良也就不去了,这对曾经令多少人羡慕过的小夫妻不过几年的光景便形同陌路,怎么不叫人唏嘘呢。
“听说你住在这里就特意来看看,萧故的眼光不错,这儿挺适合你。”周蔷环顾了一遍四周,笑意盈然着说。
言唯香喜欢古典的东西,萧故就按着她的喜好将这里里里外外几乎换了个遍,好在这宅子原本住着的就是一对中国老夫妻,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太出挑的装饰,改造起来也容易。
想着萧故平日里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心里头又甜又苦,所有的心思顿时都写在了脸上,周蔷看了,也不由得替她惋惜了一番,拉着她的手说:“香儿,人这辈子太短,拥有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等到失去的时候才意识到丢了什么就晚了。”
言唯香知道她的意思,想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才试探着说:“听说宋良去找过你,你又何必不肯见他呢?就知道劝我,事到了自己那儿,就转不过来了。”
是啊,道理谁都懂,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宋良站在门口的时候,她想要开门的,想着肚子里的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又觉得对不住他,想着这辈子怕是也没脸再见他了。
已经放在了门锁上的手又缩了回来,宋良在外头站了多久,她就背靠着门僵了多久,从来没想过会爱上这个人的,现在想爱了,却没有了靠近的理由,就连个敷衍的借口也找不到。
两人到园子里走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周蔷:“你这都快生养了吧,要是觉得无聊了让人给我带个话就好,你这么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
周蔷指了指不远处背对着的一抹影子,垂着眼睑说:“萧故说今天不能赶回来送你上班了,就让这个木头来,我正好听见了,就跟过来瞧瞧,不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言唯香已经知道了她跟李俊彦之间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了,这一回周蔷跟着出来,恐怕也是想要有个了断,收回了盯着男人背影的目光,问:“你们两个聊过了?”
周蔷点头,“嗯”了一声:“我跟他早就不可能了,有些话说开了反而痛快,可是对有些人,却又不敢说开,就怕真的说开了,就真的没有理由再见了。”
这一点言唯香又何尝不是深有体会呢?五年前她跟萧故之间闹得那么僵,几乎到了你死我活,活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五年后再重逢,谁也不敢提当初的那些事,生怕谁提了,从此就两散没有再聚的可能了。
“宋良今天就从北平回来了,听我一句劝,跟他好好儿谈谈吧。”言唯香说着,在周蔷的肚皮上摸了摸,恰巧小家伙在肚子里动了动,逗地言唯香又惊又喜,突然间又想起了怀着靳言的那段日子。
做了母亲的人才能体会那种不言而喻的喜悦,周蔷眼睛里满是慈母一般的柔和,也摸着肚子说:“我想过要把这孩子打掉的,可是他也是一条命,就算他真是高聪那个畜生的我也认了,毕竟他骨子里淌的,也有一半是我周家的血。”
言唯香当初病入膏肓,也没想过自己跟孩子能活得下来,更没想过有一天会给杀了自己全家的顾家传宗接代,要不是靳少衡,她早就一尸两命、魂归黄泉了,生下了孩子之后才觉着幸运,觉着命运对自己当真不薄,在万念俱灰的时候,给自己带来了一个这么完美的小天使。
“孩子是无辜的。”她紧紧地拉住了周蔷的手,感同身受地说。
周蔷表示赞同,笑着应了一声,这才想起了什么事,转头迎着言唯香的一双眸眼说:“对了,我听说今天是青虎帮赵爷七姨太的生辰,想必应该是月儿,我来找你,想跟你一起去凑凑热闹的。”
当时在普陀山,月儿对周蔷有救命之恩,要不是月儿机灵,不顾生死找来那些药草,周蔷或许也撑不到最后,所以对月儿那丫头,周蔷与言唯香都觉着感激。
一听是月儿的生日,言唯香连忙往大华饭店摇了个电话,那边倒也不敢为难她,欣然就准了她请假的要求,时候已经不早了,于是两人特意去瑞福楼挑了两件上好的首饰便乘车往赵府而去。
赵家为了这位七姨太的生辰倒是奢靡地紧,前来祝贺的汽车从赵家大门口一路排出了好几里,未免客人走路太累,赵家特意承包了上海滩上一半的黄包车来回接送宾客,言唯香他们刚从车里下来便被请上了一辆干净的黄包车,不一会儿就到了赵家大门口,一条红毯从门口一直延伸进去,一直通到了赵府最雄伟的一座主楼里。
“这赵大虎对月儿也算得上上心,竟搞出这么大的排场来。”周蔷被李俊彦从黄包车上扶下来,不免觉着尴尬,抽回了手讪讪地这么说了一句。
言唯香也从车里钻出来,走到周蔷身边,看一眼琳琅满目前来道贺的人,却不以为然:“月儿都排到老七了,谈得上什么上心不上心?不晓得什么时候这赵大虎就又带回来个八姨太回来,到时候今天的奢华,就又会是一场笑话了。”
周蔷连忙在她的手臂上捅了捅,指了指旁边正瞪着她们看的伙计:“你这张嘴啊还是不饶人,今天可是月儿的好日子,可不能说这些丧气话。”
言唯香讪讪地住了嘴,却不是因为怕了那些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狗腿子,而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正朝大门口张望的月儿。
两人连忙迎过去,月儿也没想到她们两个会过来,高兴地像个孩子一般雀跃着,她今儿特意穿了件欧式宫廷小洋装,粉紫色的缎料,又用了不少当下最流行的蕾丝,称得她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一般柔美娇艳。
“你这个小寿星不在里头呆着,怎么亲自出来了?”言唯香多日不曾见过月儿,也欢喜得紧。
月儿显得有些拘谨,依旧冲着门口翘首以盼,才说:“我姆妈跟哥哥嫂嫂今天也会来,我在门口等他们。”
言唯香脸色一沉,不悦地问:“赵爷那么宠你,就没派人去接他们吗?”
“派了,是我许久没见姆妈了,想尽早能见上,这才在这儿等。”月儿觉着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嫁出去的人,这么当众承认想娘家了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想家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没什么丢人的,言唯香知道这丫头想法守旧地很,也不说她什么了,门口正巧有辆汽车开过来,能一直开到这儿的,除了一些个达官显贵,大概也只有赵家的车才能做到了。
车里下来几个人,衣着陈旧邋遢地很,刚从车里钻出来旁边的人就嫌弃地躲开了,许是没见过这种阵仗,正杵在门口前后左右不安地张望着。
月儿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撇开了言唯香的手小跑着过去:“我姆妈他们来了,我过去迎一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