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谁不是以貌取人、拜高踩低?见门口那几个人寒酸的的样子,个个嗤之以鼻,表面上抬头挺胸有模有样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格外不中听。
其中便有个华服妇人掩着口鼻说:“哪里来的叫花子?怎么到这儿来了?看他们的鞋子多脏,连地毯也糟蹋了,还好我在前头进来,不然的话这地毯我可不敢踩。”
言唯香这才往几人站着的地毯处看去,的确留下了深深浅浅的一些泥渍,来这儿的人都是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出门有车几乎连地也不需要沾,所以这么多人走过的地毯依旧光洁如新,直到门口的这几个人的到来。
旁边的富态女人笑着附和,一指跑过去的月儿说:“听说赵爷的这位七姨太的出身可不太好,这几位大概就是她的娘家人了,瞧着也真是够寒酸的,也不知道这丫头用了什么手段,迷地赵爷七荤八素的。”
两人又喋喋不休地说了几句什么,周蔷听不过,拦在其中一人面前就要理论几番,言唯香却将她给拉住了,欠身请了那两人过去,才对周蔷说:“你这性子比我还急,这儿人多口杂,说多了月儿难免尴尬,还是先看看吧。”
月儿大概也已经听见了些什么嘲笑讽刺的话,脸色有些难看,一边挽着一位老妪的胳膊一边问:“姆妈,我前些日子不是给您添置了几件新衣裳嘛,今儿怎么没有穿出来?”
老妪显得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地才终于说:“那个,那些衣服都太华丽了,姆妈舍不得穿,我这样,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其实这一身已经是她最好的行头了,没想到到这儿一瞧别人的,才晓得这落差有多大。
月儿抿嘴摇头,眼睛却不由得盯住了旁边的哥哥看,走在旁边的一个小女娃忽闪着眼睛,揪了揪月儿的裙子开了口:“小姑,你这衣服真好看,你给奶奶的也好看,只是前几日被爹爹抢去了。”
一听小孩子这话,月儿娘家的几个人脸色都不由得白了起来,尤其是打扮得跟乡野暴发户一样的女人,将孩子往后拉了一把教训了几句,才咧着嘴解释说:“小孩子不懂事,月儿你别往心里去,你哥哥向来孝顺,怎么会跟婆婆抢东西呢,不过是最近手气不太好,跟老太太借去还点钱应应急。”
旁人不知道,月儿可是清楚的,当初还没出阁的时候这位嫂嫂就总是欺负自己跟姆妈,现在就剩姆妈一个人,哪里会有好日子过?平时捎回去的那些银钱,恐怕都被这女人拿去了。
想到这里抬眼瞪了女人一眼,言唯香也将刚才的一番对话听在耳朵里,冷哼着上前打了个招呼说:“想必这位就是老太太了吧,经常听月儿提起您呢。”
老太太其实年纪并不大,只是这辈子大概受过不少苦,鬓发都已经花白,一双眼睛却有神,月儿说过她姆妈父亲是有名的乡医,这女人得了些真传,若不是生活所累,恐怕也不至于落得如此。
“这两位是?”月儿的嫂嫂俨然是当家的,倒抢在老太太与他哥哥前头发话了。
月儿介绍了几句,只说这两人是自己新认的两位姐姐。言唯香跟周蔷本来就不是那种败俗的人,穿着方面也随意,那嫂嫂大概见她们的衣着不如旁人鲜亮华丽,神气间也不热络,冷眼瞥了一眼,挽着月儿哥哥当先走开了。
赵大虎正在前厅招呼宾客,他的其他几位姨太太便在偏厅开了几桌麻将牌,见月儿一行人进来,就听其中一桌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原来是七妹的娘家人来了啊,正好,我这两位妹妹正闲着,你们再开一桌玩。”
月儿推说自己不会打牌,她那嫂嫂眼睛却亮了,见每个人面前都堆了不少银钱,眼神一直,就催着月儿玩几把。
刚才说话的女人眼尖,手里正码着麻将牌,眼睛却朝这边一瞥:“这位就是七妹的嫂嫂孙氏吧,一道玩上几番吧,这会儿还早,要晚上才开席。”
月儿似乎颇为忌惮这女人,心知推不过,两手拢在身侧欠了欠身:“月儿听大姐的就是。”
原来这位就是赵大虎的原配夫人,身材略微发福,面容却保养地极好,穿着一身湛蓝色的织锦旗袍,配了件暗金色的长绒小披肩,披肩上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越发衬出女人雍容华贵的气质。
听说这位大奶奶的娘家当年可是上海滩上的风云人物,赵大虎沾了岳丈大人的光才创了现在的青虎帮,所以对这位结发妻子极为尊重,赵家上下谁又敢不给她几分薄面?
一直在大奶奶身后瞧热闹的两个女人已经在隔壁的一张空桌子上等着了,正是刚才在外头嚼舌根的那两个,下人送来了一副崭新的象牙石麻将牌来,月儿在空缺的两个位子上随便选了一个,却被孙氏拦了拦,说:“月儿你还是坐过去吧,早前我请高人相过命,说我面朝东的话运气会比较好。”
月儿性子软,也没那么多讲究,就依着嫂嫂的话挪了挪,这么一来便从孙氏的上家变做了下家。
“这孙氏可不简单,月儿过去肯定没少被她欺负。”言唯香在周蔷耳边嘟囔了一句。
周蔷或许想到了自身曾经的处境,低低地呢喃了一句:“是啊,要是哥哥嫂嫂待她好,也不会让她嫁给一个可以当爹的男人做小妾。”
都是被逼着出嫁的,言唯香知道她这是又想起自己的当初了,在她的手背上捏了捏,安慰着说:“宋良待你总算是真心,你要是想通了,我让萧故去安排。”
周蔷朝言唯香笑了笑,示意说自己并没事,却又叹息了一声道:“这孙氏处处想着压月儿一头,任由她这么闹下去,月儿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
这边两人说着话,月儿她们的麻将已经开始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也将两人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言唯香不打牌,却并不是不懂,每回月儿拿了一手好牌,却又碍着上家的嫂嫂,生生地将一副牌打得七零八落,这姑嫂两人配合地好不默契,月儿的腿也没被孙氏少踢,孙氏连胡了好几把,没一会儿便赢了个盆满钵满的,跟前的银钱堆地老高,看的她嘴都合不拢了。
“月儿,刚才听赵爷在前头喊你呢,你快去瞧瞧吧,我替你打几圈。”言唯香想了想周蔷刚才担忧的那番话,还是走了过去,一把按住了月儿正在砌牌的手,挤了挤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