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萧故的一张脸,她突然想起当年生靳言的时候痛不欲生的画面,靳家的少奶奶生孩子自然安排在上海滩最好的医院里,可是产房里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包括来来往往的洋护士那一双双蔚蓝地跟海水一样的眼睛。
她怕极了,听见一声在外面问靳少衡保大还是保小的话,更是瑟瑟发抖,她听见靳少衡说要保大人,当时整个人都崩溃了,她就想,要是外面守着的人是萧故的话,他会选谁呢?
后来她揪着医生的手,说出了那句死也要保住孩子的话,当时她就明白了,这么宁愿自己死也要孩子活的心思或许不单单只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更是为了守住过去了的一分存在。
孩子没了,她与萧故有过的所有东西,也没了。
而现在,失去了又得到,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了。
当年那么舍心舍命地保下来的,却被他这么轻易地就送走了,连最后一眼也没能见,她该怎么原谅呢?英国,多遥远的字眼啊,她想都不敢想。
“你走,过去你不要我,现在又不要他,我们母子就活该被你丢来捡去的。”气头上的话听着总刺耳,言唯香不能在对着他,用力一根根地掰着他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刚刚掰开一根,另一根又牢牢地粘上来,怎么样都是徒劳的,她怎么样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萧故执意扶稳了她的脸,逼着她朝自己看,急切地说:“我没有不要你,更没有不要他,小唯,你能不能就信我这一回?”
他的吻落下来,细密霸道地攻城略地,从她的耳根一直游移到脖颈里,她咬着、踢着、扭打着,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能让他放开她,他的唇齿之间依旧有好闻的草木香,那曾经是言唯香最为贪恋的,如今也终于厌倦了。
渐渐地舌头咬破了,辗转之间腥甜地无以复加,可是他依然不肯放开她,像是在无尽的索取,又像是要证明,证明她的确还在身边没离开。
她想起来小时候每回惹了祸他都会替自己挡,那时候她哪怕磕破了一点皮他都要紧张心疼的,言晋之想要打她的时候,鞭子落下来,最后总是落在他身上,为了替她背黑锅,他不晓得被罚跪了多少回。
就是那么一个把自己宠上了天的人,一次又一次拿刀凌迟着自己的心,天道有轮回,也许当年欠他的,这辈子总该要还的。
言唯香不再哭闹了,安静地只如襁褓里熟睡的孩子,挣也挣不开,打也打不过,满脸狼藉的泪痕她也不去擦,而萧故也慢慢地静下来,眼里闪过恍惚与沉痛,她的手原本抵着他的胸口,这会儿却揪着他的衣襟,而他却不敢动,只怕自己最细微的动静也会惊醒了她,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她从此再也不肯与自己说上一句知心话,害怕这偌大的愚园里头,从今往后又只剩他一个人。
外头有光透进来,慢慢地爬到了她的擦脸上,冰凉的泪意突然一暖,她突然打了个寒噤,一下子就撒开了手。
萧故手忙脚乱地想要将她的手接住,却晚了半秒钟的功夫,再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偏过了头。
云雀一直在门口,将一干动静都听了去,终于忍不住,在门上拘谨地敲了几声,鼓足了勇气说:“言姐姐,周姑娘过来了,说有位叫月儿的太太要见您。”
萧故不喜欢被人打扰的,恨不得永远都与她出双入对再没有其他人,可是这一回却满心期待外头有人来,期待能有人能帮着劝一劝,只要她肯安生过日子了,要他怎么样都没事。
云雀进来帮她窸窸窣窣地换了身衣服,萧故也已经整理好了一身不整的长衫,见她正对着镜子梳头,当先出了卧房的门,亲手往金龙炉地加了些香料进去,一眼又瞥见了那只装着秘药的瓷瓶,眸光不由得沉了沉。
没一会儿言唯香也出来了,只梳了个简单的中式发髻,萧故送的簪子一根也没有戴,更没有擦胭脂水粉,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周蔷将月儿往前头一推,说:“月儿一早就来了,我怕你还没起,特意留她说了一会儿话。”
月儿见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眼窝也深深地凹下去,哪里有半点新嫁娘的样子,不禁心一紧,上去拉住了她的手:“我是不是来晚了?你的大婚都没能赶得上,要不是家里出了事,昨儿个我就赶来了。”
家里出事的话是周蔷让月儿故意透露的,见言唯香果然担心了,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里只想着还能担心其他人,总比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强,至少还有些东西是她在意的。
“出了事,家里出了什么事?严重吗?”言唯香的眼睛里这才闪了几点光。
月儿连忙摇头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赵爷受了点轻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言唯香“哦”地应了一句又沉下去,期期艾艾的样子又不愿意说话了,周蔷朝萧故看了看,按理说女人们说话他早就该回避了,今儿却偏偏要尴尬地留下来,到底不放心。
于是“嗨”了一声伸手盖在了月儿拉着言唯香的手背上,笑意盈盈地说:“难得今儿月儿在,不妨我们几个打几圈怎么样?月儿你可得帮我多赢点儿,从小到大我就没赢过你言姐姐的钱。”
月儿自然是配合的,也跟着笑:“就我这水平哪能赢到言姐姐的钱啊,不输个精光就算不错了。”
言唯香并不好这些,落落地就想推辞了,周蔷知道她不上心,又不肯就此放她一个人进屋胡思乱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浑似不觉地说:“月儿好容易来一趟,你这个当家人总不好把人晾着吧。”
“是啊言姐姐,家里其他姐姐都不愿意跟我打,说我牌技太差了,我这不也想请你们帮我练练手嘛。”月儿也附和,说着还跟周蔷相互挤了下眼睛。
言唯香早就看透了这两人的心思,见萧故还不走,睨了他一眼:“我们这儿可只有三个人,云雀可不会打,你们别想趁机赢她的。”
周蔷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将萧故给推出来:“谁说只有三个人?咱们故爷的牌术当年可是无人能及的,让他陪月儿练手,还怕赢不得赵大虎的那些太太们?”
言唯香抬眼迎住了他看向自己的眼睛,猛然想起来十五岁那年他为了自己跟洪帮赌场赌命的事,心一酸,嘴一瘪,讪讪地转身往里头走:“我累了,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