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之后雨便渐渐地停下了,屋檐上的积水“滴答滴答”地顺着青色的屋瓦滴下来,渗进了青石板之间的接缝里,汇成一股浑浊的水流慢慢地淌到低洼的地界去。
整座园子静谧地一点人声也听不到,风吹过,挂在廊下四角的风铎“叮铃铃”地响,院子里原本长着一株樱花树,如今已经是隆冬,一树的花叶早就凋零了个干净,只有周围一圈高矮一致的冬青树正迎着雨后的冷风摇曳着。
汽车来不及停稳了,里头便有人跳了下来,推开了园子门又突然收住了脚,听着半空中一声声的风铃声,望着不远处一排排亮着灯的格子窗,心里倏地生出一丝不安,迟疑着却又不得不往楼外的基坛上迈上去。
一道道樟子门被她拉开又合上,南造信子的身心也一点点地越来越沉重,最后一道门她是没有资格进去的,只在门口跪下来,压抑着惶恐的情绪说:“武田先生,从东北来的货,出事了。”
门里面的人原本正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一听这话巍然的背影稍事明显地顿了顿,将茶盏放在手边地矮几上,一个字也不说,而门外的南造信子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火车在宁沪铁路段被炸毁了,连人带货什么也没剩,对方也死了几个人,尸体拳头烧焦了,什么也查不到。”南造如实回报着,每说一个字,拳头就会紧一分,汗珠子滚到了眼眶里,腌地眼睛火辣辣地疼,她却不敢揉,更不敢擦。
里头传来杯子摔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又陷入死寂了,许久听得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接着才又有人说:“顾联承的心果然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与我倒是不谋而合的。”
昨天可是太平会里头办喜事的大日子,上海滩上凡是能叫得上名儿的几乎都聚到太平巷里了,这个时候动手无疑是最不会引人察觉的,她只是想不透,这次运送货物的路线绝密地很,萧故是怎么知道的呢?
“先生,信子之前查到青虎帮的七姨太跟太平会的人走地倒是近,会不会是赵大虎?”这件事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赵大虎也是其中之一,又是唯一的中国人,南造自然就怀疑了他。
武田晋也从蒲团上起身,踱过来拉开了隔在南造面前的樟子门,亲手将她扶起来,意有所指地说:“二郎虽然脱险了,却还陷在太平巷,既然你觉得赵大虎有问题,不妨就去查一查,二小姐大婚,青虎帮的那位七姨太怎么着也该去贺贺的。”
南造信子心思活络,一听这话已经有所对策,拢着手低头往后退了两步,依着日本的礼节行了礼,这才踩着碎步出去了。
第二天赵府果然有车开了出来直接开往了太平巷,赵爷担心七姨太的安全,特意安排了个身手了得的女保镖跟着,月儿虽然觉得此举多余,又怕惹赵爷不高兴,也就随他了。
言唯香厌厌地睡了两天,周蔷来过几次也都被她挡了回去,就只让云雀一个人在里头伺候着,说是伺候,其实从那晚开始,她就什么也没说过,也什么也没有要过了。
“云雀,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睡会儿。”她坐在妆台边上,那枚带血的龙凤簪就在她的手边摆放着,还记得他不久之前说等以后他们的女儿嫁人了,就拿这个当嫁妆的话,皴裂的嘴角莫名地勾起来,竟像是笑了。
萧故推门进来,朝云雀一摆手,云雀眼圈儿也红红的,为难地僵了一会儿,被萧故一瞪,才不太放心地出去了,
临出门,见言唯香冲过来推着故爷往门外赶,又带着哭腔说:“你来做什么?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萧故不忍心拂逆她,只好往后退,眼看着被推着出了房门了,又抢上一步,差点儿被言唯香关上的门卡到了手,到底还是将门推开了,挤着笑来问:“都气了几天了,今儿天气好,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言唯香见没能将他关在外头,索性扭身上了床,语气也是冷冷的:“我哪儿也不去,也不想跟你去。”
萧故犹豫了两下,还是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撩开她脸颊边的碎发,却被她反手一挡,讪讪地将手缩回去:“以后你想儿子了,我就陪你去看他,我们一家人的日子还长着,我与你还有好远的路没走呢,是不是?”
言唯香只想哭,眼睛里头湿湿的,眼泪却淌不下来,别再眼皮子皮下难受得紧,转过身去,拿后背对着他,卧房里头暖和,被子也没盖好,寝衣的料子又很薄,这么一折腾,倒完完全全地贴在了后背上。
“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你看你都瘦得见着骨头了。”萧故伸手想摸摸她的肩骨,指尖凉凉的,像是那晚淋在身上的雨。
而言唯香却往里头缩了缩,冷冽的语气说:“你走开。”
萧故知道她还在气头上,深吸了一口气:“好好好,我走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人却并不动,他坐在那里,而她就在身边躺着,如此近的距离,却又像隔了整座山。言唯香许久听不见屋里有动静,以为他走了,扭头过来看,正巧迎着了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见她眼底浮起的寒冰一样的凉意,萧故忙移开了目光看窗外,喉头一滚说:“送儿子走的事没有跟你商量,你恼我也是应该的,我这个做父亲的缺席了这么多年,欠了他的我迟早要还上,景炎在英国找了最好的医生,上海这里也不太平,小唯,我送他走真的也是情非得已,你也不能恼我一辈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言唯香也实实在在地听进去了,见她安安静静的不言语,他的胆子也大了些,轻轻地将她的身子扳过来,伸手在她干裂的唇瓣上头摸,轻到若有若无的动作,到底还是惊了她,如同一只受了伤的小兽,陡然跳起来整个人都缩到了床角里。
“我不该回来的,不该带孩子回来的,当年更不该,硬是要叫他‘肃肃’的”,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这一刻,她竟然害怕眼前的这个人,“我不敢告诉你他是你儿子,就是怕你知道了会抢走他,果然,你还是从我这里把他给抢走了。”
萧故比她更加怕,害怕就此再也挽不回,鞋也不脱了,直接追着她到床角里,紧紧的箍着她的一双瘦骨嶙峋的手腕恳求说:“小唯,看在你跟我有个儿子的面子上,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等过了年我就带你去英国,我们一家团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