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血腥气比刚才站在二楼楼梯口的时候闻到的可就淡多了，言唯香打小喜欢香料，对这些气味自是比常人更加敏感，刚开始见这液体淌出来还当真吓了一跳，可是这会儿已经镇定下来，更加确定这里头一定有猫腻。
阁楼建在别墅的最东面，在门外看过去一点光线也没有，黑漆漆的倒像是入了夜，云雀体如筛糠，就差夺路而逃了，言唯香却蹲下去，用手蘸了一点液体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冷笑了一声说：“这不是血，不过是画画用的水粉颜料掺了些水，乍一看上去就跟血差不多，可是假的就是假的，既然里面的人不希望我进去，我就偏要进去亲眼看一眼这个‘鬼’究竟长什么样子的。”
云雀跟在她身边几年了，对她自然是言听计从的，听了她刚才这么一解释，也慢慢平静下来，一边让着液体淌下来的一条线，一边紧紧地跟在言唯香身后往阁楼里头去。
门从里面被人给关死了，言唯香推了两下却都纹丝不动，索性让开了两步，拔高声线朝身后喊：“来人，给我将这门给砸了。”
云雀张大了嘴巴“啊”了一声，心想她们可就两个人过来的，哪里还有别人啊，正要开口问，便听那门上面传来轻微的“滴答”声，紧接着那门板就已经支开了一条缝。
刚才在窗口偷偷朝楼下张望的女人此时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朝言唯香身后看了看，才恨恨地说：“早就该知道你没有带人过来的，我要是不开门，就凭你们两个也打不开。”
言唯香嘴角凝笑，歪头想要看清楚这人的脸，光线实在是太暗了，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轮廓，又觉得很熟悉，只敷衍着说：“那是你做贼心虚，怕我真的带了其他人来，真将这门砸开了，就更加没有退路了。你肯打开门，就说明你还愿意跟我谈。”
女人竟笑了，然后开始放肆地笑，突然从阴影里跨了一步出来，让自己整个人都站在了微弱的光线里。
“何馨？三姨娘？”言唯香心里咯噔一下，似乎也没料到竟会在这里看到这个人。
何馨盯着她脸上惊讶莫名的神色看了许久，才哼笑着说：“少奶奶这是怎么了，几个月没见，不认识我了？哦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喊您少奶奶了，而是该尊称您一声‘顾夫人’。”
她的身上邋里邋遢的，头发也乱糟糟地拧作一团顶在头后面，云雀倒是看了几眼才认出这人是谁来，不由得惊呼了一声“三太太”。
“我现在可是靳家的大罪人，这声‘三太太’实在是不敢当。”何馨平日里最是爱美了，知道自己现在的装扮糟糕地很，偏了偏身子，拿手在头发上拢了拢。
言唯香绕着她转了一圈，将她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地打量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来她怎么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然而种种迹象都表明，靳少眉的死的确跟这个地方脱不了关系。
将前因后果又捋了一遍，才开口问：“当年我无意中撞见你跟大姑爷在房间里打情骂俏，我只当是看错了，为了大姐我才什么也没说，没想到你跟藤原竟然丧心病狂，将大姐就这么给害了。”
她这么说不过也是在猜测，说完了又觉得讲不通，何馨身上的这套旗袍看上去已经好几天没有换过了，应该是一直穿着的，而靳少眉手里捏着的那枚扣子显然与何馨的这一身并不搭。
何馨已经知道她是为何而来的了，只暗叹一声她的动作还真是快，尖声怪笑了一声说：“你都已经离开靳家了，对靳家大小姐的事还这么上心吗？不过这回你可说错了，并不是我杀了靳少眉，也不是藤原，至于凶手到底是谁，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
当日从房间的窗户跳下去就崴了脚，她知道藤原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的，于是就在院子里躲起来，藤原果然上了当，出了门就往山下追，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就连藤原也顾不上自己了，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打算就此安顿下来，等风声过来再作打算的，这两天她就一直躲在这间阁楼里，连到楼下去换身衣服都不敢，刚才远远地看见有人过来了，就想着装鬼将她们吓走就是了，没想到却露出了马脚。
言唯香心知她必定是知道些什么的，于是将御寒的皮子大氅紧了紧，冷冷地睇了她一眼，不屑地扭头看向窗外山间的风景问：“说罢，究竟怎么样你才能将那晚的事情说出来？”
云雀不禁浑身一寒，竟从她刚才的眼神动作里看到了故爷的影子，那一转身，一垂眸，简直就是故爷一惯的状态了。
何馨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上海滩上如今黑道白道都已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这辈子也总不能在这里装神弄鬼，想要留条命还是要抓住什么才是。
这么一想，不免得意地勾了下嘴角：“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我与那藤原的确是有私情的，而前天夜里，靳少眉也的确尾随藤原而来撞破了我跟他的事。”
言唯香早就有过思想准备的，一听这话还是有些心惊，她了解靳少眉，自小是大户人家深宅大院里头长大的，虽说知书达理，却又守旧自傲地很，那样的一个人要是得知了自己的丈夫与父亲的小妾之间有染，怕是比杀了她更难受。
她几乎可以想象地出来靳少眉当时的绝望，也能想得到她一步一个脚印地从二楼撑到楼下去的场景，方才看到地毯上深深切切的那些血斑，应该都是那晚靳少眉走过之后留下的吧，那一步步，可是她这一生最无望的一个个瞬间。
“可是顾夫人，我并没有杀害靳少眉，相反的，正是因为她的到来，才救了我一命。”
要不是靳少眉，藤原怕是早就将她给掐死了，所以当她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将匕首捅在靳少眉肚子上的时候，她的心也是揪在一处的。
毕竟她嫁去靳家的时候靳少眉不过十多岁，虽然自己比她也大不了多少，可那靳少眉到底喊了自己十几年的“三姨娘”，靳少眉临死的时候，是何馨陪着她，看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藤原为什么要杀你？”言唯香心烦意乱，不想再跟她兜圈子，直接转身过来问。
何馨脸上的笑意陡然收回去，却撇过头不再看她说：“这个问题我想亲自去跟故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