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太平巷言唯香就赶紧打发李俊彦回去了,云雀送了晚饭过来她也没有心思吃,一看外头已经天黑了,一颗心更加静不下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索性系了披风出去去散散心,然而走着走着才发现,所走的这条路竟是去往何馨住的那座小楼的路。
何馨的房里亮着灯,她站在楼下张望了几眼,才从门口踱进去,楼下伺候的下人见了她进来赶紧上来接她脱下来的披风然后说:“何小姐说了,要是夫人过来就立刻请您上去,还说她一直都在等着您。”
听这话的意思,这何馨是料定了自己一定会来的,言唯香心中急转直下,朝传话的丫头一点头,扶着木制扶梯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何馨背对着门口坐着,手肘支着的桌子上放着一壶酒,又摆了几样清爽的下酒菜,听见了开门的“吱呀”声哼笑了一声说:“你来啦,我都等了你一个晚上了。”
言唯香并不应她的这句话,直接在她的对面坐下来,何馨已经换了一身入时的旗袍,头发打理成她过去最喜欢的宫廷卷,笑着替言唯香斟了一杯酒:“你我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想到现在你成了顾夫人,而我却朝不保夕,连个安生之所都没有,这杯酒,就敬你我这天意弄人的命运吧。”
酒还是温热的,隔着莹润的白瓷杯,言唯香也能感觉到那里头的热度,然而她却不想喝,等对面的女人将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了,才笑着说:“与我有缘的是靳家,何小姐的缘分,我言唯香还受不得。”
要不是她,靳家也不至于落败成如今的样子,要不是她,当时自己的儿子也不至于因为没有医药费而被医院赶出来,她已经听云雀说过了,那会儿要不是萧故让李俊彦暗中跟着孩子,还不晓得会出什么事。
言唯香恨何馨,若不是因为她的存在对于萧故或者靳少衡来说还有价值,她一定不会容她留在太平巷,而没有了太平会的庇护,何馨会有什么结果,已经是可想而知的了,靳家不会放过她,日本人就更加不会了。
何馨知道她肚子里有怨气,讪笑着将自己的杯子倒满了,捏在手里转了几圈:“我知道你恨我,可是靳正鄂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年靳家都已经穷途末路了,你以为他的那些臭钱都是从哪儿挣来的?”
言唯香不愿与她多费口舌,她也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心里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在落水斋里坐不住,出了门不知不觉就已经到这儿了。
“这些都是靳家的秘密,原本我也不知道,有一回老爷喝醉了才亲口告诉了我,你知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我家老爷从日本人手里倒运的烟土,最后都送给了谁?”何馨又一连喝了好几杯,借着酒劲也说了好些过去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
萧故最恨的就是日本人跟烟土,当年从言晋之手里接手底了太平会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将手下所有的烟馆全都关闭了,接着又暗中捣毁了上海滩上其余的烟堂,所以这些年,上海滩明面儿上已经看不到烟土了。
言唯香也知道烟土鸦片这东西害人不浅,一听何馨说到这上头突然来了兴趣,亲自拎了酒壶给何馨又斟了一杯酒,客气地问:“何小姐可是靳帅身边的红人,那些个不外传的秘事我又怎么会知道呢,您倒是快点儿跟我说说呀。”
何馨已经醉了七八分,眼睛也有些惺忪睁不开的样子,双颊上红扑扑的,冲着言唯香手舞足蹈地,又喷了一口唾沫星子说:“言晋之,太平会的言晋之你听过没?当时我还不相信,言晋之是谁啊?那可是上海滩上的大人物,怎么会背地里做这种损阴德的勾当呢,可是后来,我在老爷的车里,亲眼看见过他们在码头上做交易。”
说着打了个饱嗝,又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咕咚”一声咽下去,趴在桌子上吧唧了几下嘴,完全没有主意到对面早已经呆若木鸡的言唯香。
言唯香不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只觉得脸上身上所有能感觉到的地方都是滚烫的,就好像是被人丢在锅里煮着的青蛙,竟连奋力一跳脱离困境的力气都没了。
“你胡说”,她终于反应过来,用力地在桌子上一拍,怒吼着说,“你这贱人,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胡说八道的?”
何馨还残留了一点意识,吓得从桌面上坐起来,眼睛都睁不开来了,嘴里却嘟囔着:“我才没胡说,靳正鄂书房里那副油画后面有道暗格,里面的东西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言唯香“腾”地一下子站起来,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动过的酒打算往何馨身上泼,觉得这么做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又将杯子放下来,咬了咬牙迈腿就往门口走,然而这时候竟又听何馨含糊其辞地哽咽着说:“其实靳帅不是我害的,靳家的财产也不是我卷走的,靳帅决定自杀的时候,靳家就已经是一副空架子了。”
不管她后来又说了些什么,言唯香都已经听不进去了,烟土这东西害了多少中国人她不是不知道,小时候也听叔伯们私下里聊起过,说自己的亲舅舅就是被这个东西给害死的,当时舅妈刚刚怀了孩子,一气之下就喝了堕胎药,之后杨家就散了,再过不久,母亲就因为难产,生下她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她那时候常常想,妈妈会不会是因为舅舅的事情受了刺激才会导致动了胎气而难产的呢?当时的真相她已经无从知道了,然而就连母亲的死或许也是父亲故意编出来哄骗自己的,当年到底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呢?
何馨今天无意中的一番话倒替她撕开了真相一个角,杨大智的死对言唯香的母亲杨若愚来说无疑是沉痛的,却还不至于会致命,除非害死杨大智的烟土,是杨若愚最爱的言晋之给他的。
言唯香不敢再往下面想,两手抱着昏涨欲裂的头发了疯一样地朝楼下跑,何馨却镇定地从桌上爬起来,泪光连连地瞧着她消失的门口说:“小小姐,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