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98,又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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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言唯香一夜没合眼,就在窗口呆呆地站着,普陀山里半夜的时候已经传了消息过来,说靳家祖坟的墓道突然发生了塌方,李先生正在那里组织人员挖掘营救。

    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何馨的话在她的心里盘旋了一遍又一遍,这些事的前因后果大概只有萧故一个人清楚,可是他如今竟也被困在那处山腹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想亲自去山里找他的,却又被周煜劝下来,然后才发觉自己去了也没用,而萧故更加希望自己留在这里替他守着一些东西的。

    不知不觉,天边已经发了白。半夜的时候雨就不下了,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冰冰凉凉的,屋里的炉火虽然还在烧,却暖不透这窗户洞开着的屋子,云雀进来想将窗户关起来,却被言唯香喊住了,等了一会儿,才又听她说:“别关了,透透气也好,一会儿故爷回来就能闻着一些新鲜的空气了。”

    云雀看着她嘴边因为上火而生出来的几粒小泡泡,将手缩回来,伺候着她喝了几口小米粥,外头便有人来回话说:“夫人,今天石爷家的公子结婚,石家特意遣人过来请您跟故爷了。”

    石家娶亲的事原来就是今天啊,言唯香倒将这事给忘了,让云雀打发了石家的人先回去,自己回屋寻了件云锦妆花段做成的旗袍换上了,这还是前些时候萧故领了上海滩上手最巧的师傅回来为她量身定做的,极喜庆的颜色与花样,一直都没找着机会穿。

    “哎呀,姐姐穿着这一身可真是天仙儿下凡了,还是故爷有眼光。”云雀见她从来都穿的素,一进门乍一看,竟被惊着了。

    当时她觉着这花色太繁复,不想要来着,倒是萧故一眼就看上了,说什么也要定下来。

    烟紫色的缎面,裙摆上头用浅浅的金线勾勒出两朵马蹄莲的图案,花开并蒂,佳人成双,精妙又应景,穿着它去参加婚礼,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云雀见她差不多准备停当了,连忙将她的皮子披风拿了过来,言唯香将发髻上插着的乌木簪取下来略有不舍地放回了琳琅满目的妆奁里,又取出那枚大婚戴的龙凤簪郑重其事地插到头上去,朝镜子里云雀的手上看一眼,摇头说:“去将我的那件金狸子皮氅寻出来,这样喜庆的日子,穿白色的也太素了。”

    她其实并不是觉着太素了,而是想着白色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吉利,就算墓道塌方了,就算已经过了这么久他还不回来,可是她知道,不论多晚,他都会回来的。

    南造信子将山里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武田汇报了,此刻正低垂着头,跪在挡在面前的最后一道樟子门外等,见里面的人影放下了手里的茶,赶紧将头垂地更低了才听里头有声音传了出来说:“很好,不管萧故是不是真的死了,都是对太平会的一个警告,你去通知言唯谨,是该他出面的时候了。”

    石家人看过八字算好了吉时,言唯香赶到的时候,一对新人已经拜过了天地,新娘子也已经被一群后生闹着送进洞房了,门口铺着的红毯上撒着一地的彩帛,她一步一步地踩过去,眼前竟又浮出自己与萧故大婚的场景来。

    宾客们都已经到齐了,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的大人物几乎都聚在大厅里,就等着太平巷的人,石敬辉知道故爷昨儿个就出去办事了,见了言唯香独自一个人过来心里不免膈应了一下,却也不多问,亲自上前迎了她进去,

    言唯香吩咐周煜安排人将贺礼送到石家后院去,又亲手递上了礼单,才与石敬辉说了几句场面上贺喜的话,她今天代表了太平会,自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上次大婚的时候身边有萧故,当时他紧紧地牵着自己的手,有他在,就算万千瞩目也似乎可以从容不迫的。

    然而这一次,她却是一个人。

    周煜走在她的左后方,目不斜视地与她说:“你是太平会的副会长,更是故爷新娶的顾夫人,你只要抬起头,就可以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尊贵。”

    听着熟悉的声音,她果然将头抬了抬,头上插着的龙凤簪随着她的动作颤了几颤,张扬不羁的凤尾相撞发出来的“当当”声瞬间让她生出了勇气,她在心底与自己说:我是顾夫人,我是萧故最亲近的人。

    石敬辉在前引路,所过之处纷纷有人给她让出一条道,云雀扶着她刚刚迈上了最后一节台阶,便听身后有个女人放肆地大笑了一声说:“这太平会自家人办喜事,故爷却不来,这也太不给石爷面子了。”

    终于来了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太平会里故爷与石爷不合的传言早就传地沸沸扬扬,当年石敬辉背叛言晋之投靠在萧故门下早就犯了太平会的大忌了,故爷这些年又专门提携新人,对于这位临阵倒戈的功臣却不予重用,只安排了个看门的差事,而今石家大肆操办婚礼,故爷却不肯露面,顾夫人虽然出席了,却到底是言家的人,这么一来,石敬辉顾念旧主,故爷与他心生罅隙的流言怕是就此落实了。

    这些传言原本都只在私底下传一传,谁也不会当真,然而被这人大庭广众之下一说,竟生生地给搬到台面上来了,言唯香一甩暗金色的大氅,霸然冷冽地转身回头,一静一动、一颦一笑间,令人觉得眼前这人像极了故爷,定睛再看分明又不是,然而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故爷那么不动声色却又叫人不寒而栗的。

    “故爷给不给石爷面子,石爷自己心里清楚,更何况面子这种东西可不是市面上明码标价的商品,故爷的面子,更不是能让一个外人随便拿来消遣的谈资,这位小姐竟敢在太平会的地方大放厥词,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吧。”言唯香一改平常与世无争的状态,周身陡然间散发出来的凌厉之气竟让所有人都不免为之一顿。

    女人留着时髦的手推波浪纹的发式,穿一件窄袖白衬衣,外搭一套杏色修身背心骑马装,这么冷的天气竟也不觉着冷,英姿飒爽地往红毯上踱过来,得意地背着双手问:“既然夫人您说到了身份,那我倒要问问您今天来参加石公子的婚礼,是以太平会前任言会长女儿的身份呢,还是现任萧会长夫人的身份呢?”

    当场的所有人都不免唏嘘不已,场上顿时议论纷纷,一时间竟闹开了。

    言唯香一怔,随机又将刚才的惊愕掩下去,扬了扬带着那枚龙凤黄金簪的头,傲气如虹地说:“我今天既不是言家的二小姐,也不是故爷的新夫人,我是太平会的副会长,我今天来只代表太平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