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言唯香对这声音极为敏感,又听清楚了他的这句话,不用看也就已经能猜到这人是谁了,原本还能装作镇定自若,这一刻却如坐针毡,周煜看出了她的局促,已经从椅子里站起来挡在了她身前。
言唯香也跟着站起来将周煜往旁边推了推,盯着门口一步步踱过来的人:“放心吧,该来的总会来,你挡不住。”
周煜知道这对兄妹迟早会面临这样的局面,担忧地瞧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往她身后退一步,刚才说话的人已经进了门,周煜见果然是扮作梁成的言唯谨,才又沉声说:“梁成,如果我记得没错,上个月我已经通告上下,将你逐出太平会了,这里可不是你来的地方。”
言唯谨冷笑一声,眼睛却在堂下逡巡一眼,一改往日唯唯诺诺的常态,高傲地负手,最后又盯住了言唯香:“周二爷的确将梁成逐出了太平会,可是梁成早死了,我为了保住这条命,才不得已借用了一个死人的身份,我今天既然能光明正大的站到这里来,就一定是有足够的资格的,你说呢?我的好妹妹?”
当场的所有人不禁哗然,交头接耳得纷纷猜测这人究竟是什么人,听他喊这位新夫人“妹妹”,心里都已经有结果了,却又轻易不敢认。
言唯香不禁慌了神,目光闪烁游移了一圈,嘴角挤出一丝笑意说:“这里是石府,大哥有什么话,我们兄妹大可以回去说,何必给石爷添麻烦呢。”
说着拢着手,朝着言唯谨扬扬头,眼睛里决然的神色一闪,等言唯谨看到也看懂了,才又恢复了起初的平和的姿态来。
言唯谨不禁一怔,暗想曾经没见过几面的小妹妹也已经长大了,只可惜了如此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却成了他顾家的,多少觉着不甘,他言家的东西,总要一件件抢回来。
“妹妹那天不顾自身安危放我走,这份情大哥记着呢,只不晓得你的那位好夫婿有没有为难你?”言唯谨故意表现出亲昵来,说出口的话更是将言唯香架在了刀口上。
太平会原本就质疑她的身份与存在,他这么说,更将言唯香串通外人暗度陈仓的罪名给坐实了。
孙志平在言唯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听出了些名堂,一听这话更是不肯轻易松口,连忙趁火打劫说:“我听说前些日子太平巷逃脱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敢情是顾夫人亲自放行的?这事故爷他老人家知不知道呢?”并不等人回答,又装作狐疑的姿态来,“咦”了一声:“那几日太平会几乎将上海滩都给翻遍了,依孙某看,故爷应该不知道。”
所有人一下子闹开来,便有人义愤填膺地指着言唯谨的鼻子问他到底是什么人,言唯谨脸上的刀疤狰狞可怖,猛地扭头朝那人龇牙瞪眼地说:“我是谁?我就是当年萧故追到南洋也要斩草除根的那个人,你们几个当年是怎么残杀我们言家的?你们做梦大概也想不到,我言唯谨还活着吧。”
言唯谨?竟然真的是言唯谨。
这些年来,这么个名字就跟“二小姐”三个字一样俨然成了太平会的禁忌,谁也不能妄议,甚至不能提,可是二小姐不但回来了,还成了故爷的新夫人,眼见着故爷与她伉俪情深,大家心里虽然不舒服也不能说太多,毕竟是故爷的家务事,然而现如今,就连言唯谨也活生生地回来了。
周煜早就知道梁成真正的身份,听他如此清清楚楚的说出来,心知已经没有转寰的余地,上前一步大吼一声说:“言唯谨,你以为故爷不知道你假借‘梁成’之名潜伏在太平巷里的事情吗?故爷念你常年在南洋并不参与会里的事,不愿伤及你的命,才将你护在身边这么久,如今二小姐已经嫁给故爷了,顾言两家的恩怨眼看着就要化干戈为玉帛,你当真要兴风作浪,再生事端吗?”
他知道,他原来都是知道的,他不将梁成的身份揭穿,不过是想护着他。言唯香不禁闭上了眼睛想,就连自己都能查到的事情,萧故又怎么会查不到?所以梁家那对主仆早就已经在太平会的眼皮子底下了。
可是不对啊,可是这样的话就更加说不通了啊,萧故既然早就知道梁成就是言唯谨,既然他一开始就要斩草除根的,为什么还要将言家的大公子留在太平巷而不是杀他灭口呢?既然萧故不想暴露了梁家这条线索,为什么不一早就封了梁家主仆的嘴一劳永逸呢?
萧故要杀人,从来就不需要理由,他想留住什么人,却一定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言唯香越想越心惊,就连被她藏在妆奁暗格里,曾经令她信以为真的金条与追杀言唯谨的太平令,也似乎都只是一个个可怕又阴险的圈套了。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往她的脑子里头砸,她本能的察觉到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是自己还不知道的,那天言唯谨特意将那枚“太平令”拿给自己看,而她也就信以为真了,竟不敢当面问问萧故当年的事,现在想起来,才发现自己的那会儿或许是大错特错的。
言唯谨见言唯香僵着不说话,以为她这是有所动摇了,冷嘲热讽地哼笑着说:“化干戈为玉帛?你们这事做地倒漂亮,可是我言唯谨却想问一问,你们化的是谁家的‘干戈’,成全的又是谁家的‘玉帛’呢?用我言家的家破人亡,换他顾家的功成名就吗?“
她该相信萧故的,不该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面对前来质问的亲哥哥,她终究还是选择了萧故这一边,龙凤簪插在发髻间有些沉,更是她如今肩上担负着的重任,她不会退缩的,也没有后路可以退。
“言先生今天要是来给石家公子贺喜的,我代表太平会的石爷欢迎之至,可言先生若是前来闹事的,就别怪我认不得你这个大哥了”,说着又转头用眼角的余光睨向周煜,冷冷的接着说,“你是会里主外的左堂主,故爷今儿也不在,这事你就拿个主意吧。”
说罢便扶了扶发髻上有些歪了的金簪,仪态万千地走过纷纷站起来恭送她的那些人,刚刚出了门便捂着胸口急喘了几口气,心里排山倒海的浪头怎么也不能平。
云雀原本守在门口,见她出来才远远地跟过来,连忙替她顺着后背,正要劝几句,便听一旁假山后传来女人“咯咯”地媚笑声,然后才又轻叹了一声说:“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原还不信的,如今看来,萧故并没有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