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01,飞来横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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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故?这年头,敢这么直接喊出这两个字的人并不多,言唯香原本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若换了哪个男人这么喊“萧故”两个字,她或许还会觉着好奇或有趣,然而却因为对方是个女人,心里竟酸酸地,连带着浑身也都不舒服了。

    女人已经从假山后面转出来,一身浅镉绿的蕾丝连衣裙,外搭一件纯白色收腰大衣,脚上蹬一双漆皮及裸小皮鞋,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干练,领口及胸线以下围了一圈狐毛大领,看上去并不显老气,倒添了几分贵气。

    本是一身洋装,却被这女人穿出了中西合璧的味道,一头乌亮的长发编了条鞭子长长地垂在后背上,两边各用了几粒水晶珠子点缀,与她大衣里搭配穿的裙子倒也相映成趣。

    见这女子并不曾盘发,想来还未曾出阁,从来不将女子的形貌放在眼里的言唯香,不由得也生出一线妒意来,她也说不上对这女人的嫉恨之情是从什么地方来,或许不过是因为她刚才喊的“萧故“两个字罢了。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我虽然读了几年洋学堂,中国人几千年传下来的道理还算懂,等小姐日后觅得了如意郎君,自然就相信了。”言唯香将脸上惊艳与不甘的情绪敛下去,挺直了腰板转身正对着侧面而来的女人说。

    女人眼中自是也有一种艳慕惊叹的情绪,却又在瞬间将那抹淡淡的遗憾化作一阵轻烟吹散了,摇头讪笑了一声说:“可不是人人都有顾夫人这样的福气,能遇着萧故那样样样都顶尖的人,而要不是顶尖的,我杜若飞可瞧不上。”

    杜若飞?这个名字很耳熟,却也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了,正巧有人跑过来喊了她一声“大小姐”,言唯香这才想起来,这杜若飞应该就是洪帮杜秋义的掌上明珠了,当年杜家大小姐与言家的二小姐并称海上双姝,放眼整个上海滩也是首屈一指的。

    她突然想起来那一年,洪帮的杜帮主突然就来了太平巷,当时萧故外出北平办事了,她整天无聊的很就躲在爸爸的书房外面听,她还记得那位杜帮主如此说:“我家那丫头啊最近总跟我念叨言会长的义子如何少年英雄、人中龙凤,言会长若是不嫌弃,咱们两家结个儿女亲家也不错。”

    当时爸爸背对着她躲着的地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沉沉的声音说:“萧故那孩子心思太重,怕是会误了杜小姐的终身,杜先生要是不嫌弃,等过些时日我那在南洋读书的儿子回来了,再商议两家的婚事也不迟。”

    当时言唯香还以为爸爸拒绝了这位杜先生,是要将最好的阿故留给自己的女儿的,现在回头再想想,爸爸当时恐怕并不想将萧故留给任何人,因为在顾言两家的恩怨里,萧故的结局就只有死。

    那时候她十八岁,而萧故已经二十四,正是最合适婚配的年龄,而那时候这位杜小姐或许就已经对那样惊才风逸的小故爷芳心暗付了。

    “顾夫人?”杜若飞见她怔怔地似乎陷入了沉思,试探着喊了她几声。

    言唯香这才从往事的回忆里醒过来,“杜若飞”三个一直都模糊抽象的字渐渐被眼前这张精致的俏脸所取代,试想自己缺席的这些年,这位大小姐与萧故之间又发生过什么呢?

    刚才过来与杜若飞说话的男人已经去远了,言唯香暗骂自己竟如此失态,忙敛着笑意说:“杜小姐品貌双绝,自是那些个凡夫俗子匹配不上的,只是这世上哪有尽善尽美的人呢,要是样样都要顶尖,这日子怕是也太累了。”

    从小到大她就是样样都要顶尖的,杜家人丁稀薄,传到这一代就只她这一个女儿了,洪帮又是上海滩响当当的大门户,洪帮唯一的大小姐,那是各方面都要比旁人优胜一筹的。

    直到那日她遇着萧故,直到她看到了那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却将身边闯了祸的小丫头当宝一样护着的人,那场文斗她输了,输的心服口服,她如过去的十来年一样端坐在屏风后面,头一次品尝着失败的滋味,也头一次将一个人的背影刻到了心上去。

    后来有人告诉她那个闯了祸的小丫头就是太平会骄纵蛮横的二小姐,她当时嗤之以鼻,很不屑地以为萧故那样的人中龙凤是不会喜欢那样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的,然而往后的十年光景,她才慢慢接受了过去从不肯相信的事。

    “你说的没错,样样都要最好的,的确累,可是有些人却已经认命地习惯了。”杜若飞喃喃地细语了几句,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远处的戏台上一阵紧锣密鼓声,一场欢庆的西皮就此谢幕了,台下掌声此消彼长久久不绝,言唯香心猿意马,根本没心思与这位大小姐闲谈,说了两句客套话转身便要离开了,却被杜若飞喊住了:“顾夫人请留步,你能不能如实地告诉我,萧故现在到底在哪里?”

    言唯香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自己这么个极其敏感的问题,胸口一顿,心间存了飞来横醋,自然没什么好声气:“杜小姐过去与我丈夫之间有什么我不管,只是他既然娶了我,就绝不能与旁的什么人牵扯不清的,杜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这么明显的意思,还问人家明不明白,又是什么意思呢,连云雀都觉得今天的言姐姐可太反常了,当着人家杜小姐的面,又不方便提。

    杜若飞怎么可能听不懂,也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坦诚说:“我杜若飞眼界高,这些年除了萧故的确没正眼瞧过谁,只是我也尊重他的选择,他既然娶了你,我就绝不会背地里做那些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的事。”

    都是心高气傲的人,言唯香理解这话里的自负与无奈,不免对这位大小姐生出一丝钦佩,转而又同情,敌意消了几分,“嗯”地点了点头:“这样最好了,杜小姐能这么想,太平会与洪帮日后也少了许多尴尬。”

    她故意搬出太平会与洪帮来,更是将杜若飞的私人感情推到了顾全大局的高度上,杜若飞心领神会,也不禁对眼前看上去与世无争的女人另眼相看,心想当初只懂得胡闹闯祸的小丫头竟也长大了,最看中她那份纯粹天真的萧故,如今每天对着这样一个深沉机谋的人,会不会也常常惆怅缅怀呢。

    可是人总是会变的,她一直都在等萧故变一变。

    “顾夫人,刚才我的人过来回话说故爷昨晚就进靳家祖坟了,到现在都不见人出来,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担心吗?”

    言唯香已经走远了,却又听身后的女人如此说,心里瞬间像被谁放了无数只蚂蚁,并不会致命的痒,却比死还难耐。